安松意拿着一个小木棍,随意地拨开路上枯枝落叶,往山下走去。
褚真跟在身后:“以前的老房子位置挺好的,为什么要搬?”
安松意道:“老房子的地基奶奶转给小姑了。”
褚真眼底有疑问。
安松意解释:“以前老房子是爷爷奶奶跟小姑一家一起住,小姑觉得爷爷奶奶偏心爸爸,让爸爸读了大学甚至研究生,她自己却只念到初中,所以记恨爷爷奶奶,他们本来就总吵架,但也算过得下去,不过后来……”
褚真问:“后来怎么了?”
后来她经常回去……
小姑记恨自己的父母,但也更恨她哥哥嫂嫂,以及……他们的女儿,也就是自己。
自己的女儿只能在乡下读书,哥哥的女儿却能在城里最好的私立初中上学,穿着名牌,张口说的全是他们不懂的话。
看着女儿穿着土里土气的旧衣服跟着哥哥的女儿到处疯玩,她的心却被刺痛。
她偶尔会说一些弯酸刻薄的话讽刺当时只有几岁的安松意。
小孩年纪小听不懂。
奶奶却听得真真切切的。
两人三言两语就吵了几句。
每当这个时候,小姑就会把当年上学的事情拿出来说。
爷爷奶奶理亏。
只能哑然。
后来次数多了,他们受不了,有一次,奶奶回嘴,说当年,她自己心思也没放在学习上,次次考倒数,老师都说她上课不用心,自己问过她,她自己说的不想念!
小姑气得脸红脖子粗,她当年年纪不懂事,她爸妈几十岁的人了也不懂事?
但凡有点责任心,都会劝她继续读书。
分明是他们想把钱留着供哥读大学!
奶奶说不过她,心里也堵着一口气,说把老房子给她,他们就两清了。
隔天就带着爷爷,气冲冲地回到奶奶小时候的家。
奶奶说到做到,把老房子的地基转给了小姑。
这可是值钱东西。
小姑没想到白捡这么大便宜,终于偃旗息鼓。
结果没两年,姑父就做生意挣了钱,带着小姑和女儿搬到城里,老房子反倒荒芜了。
“我一直以为你们感情很好。”褚真道,“他们看起来……对你很好,不像会说那种话的样子。”
两人下了坡,看到房子后面的水池,里面水已经干了,夏天的时候,松意爱在这里抓蝌蚪。
水池上面不远处,有个草屋,专门用来放柴火,一摞一摞堆在里面,累得高高的,那里是安松意的秘密基地,每次家里吵架,她都会偷溜出来,躲在草屋里。
安松意不由自处抬脚走了过去。
褚真跟在身后。
安松意在草屋门口站定:“他们是对我很好……”
“每次去镇上,小姑都会给我带很多好吃的,我回老家还会专门下厨招待我,姑父也会把最好的房间打扫干净给我住,表妹性格也很好,虽然有点胆小,但也会主动带着我跟她的朋友一起玩。”
“只是有偶尔的那么一瞬间……”
“我能感受到他们对我恶意,带着羡慕和嫉妒,以及隐隐的打压。”
“我知道,他们不过是讨厌爷爷奶奶偏心,讨厌爸爸,迁怒于我,我不能也不该放在心上的。”
“但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还是很难受。”
“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我们关系真的很好……”
她一直认为……
他们有血缘关系,是家人,是关系最亲近的亲人。
直到某天早上起床,她听见厨房里的小姑跟姑父聊天谈到自己时,语气里的轻慢和不屑。
那一瞬间,她心中如晴天霹雳。
她不敢踏进厨房直面这一切,赤着脚跑出房子,跑上山,躲在了草屋里。
高高的柴火像墙一样将她包围,她觉得这里安全温暖。
以前暗暗带着各种隐喻的话出现在她的脑子里,她此刻才知道真正的意思。
她觉得过去的自己真像傻子。
泪水流了满脸。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大人们的心思这么复杂,他们是怎么做到憎恨一个人,却能对她好的?
她不明白。
她讨厌谁,只会远离谁。
她躲在柴堆里,远远看着远处的房子,心想,这里不是她的家。
城里那个爸爸妈妈永远都不在的房子也不是她的家。
她的家在哪里呢?
她是没人要的小孩。
她好想一把火把这些柴火点燃,她跟着它们一起湮灭。
当然她也只是想想,她没那个胆子。
她哭着哭着就蜷缩在里面睡着了,直到奶奶来找。
等她被奶奶抱回去,小姑又热情地迎上来,招呼她吃早饭。
“松意啊,快来,小姑今天给你多煮了两个鸡蛋,我跟你姑父都吃不到。”
安松意把头埋在奶奶怀里不说话,她不知道怎么面对小姑。
小姑又道:“吃了饭,你帮我看看你表妹的数学作业,你小姑我只念到初中,连作业都辅导不来,这些学校也是烦人,尽为难我们这些家长。”
安松意忍不住抬眼看向小姑,说了一句:“我也没读完初中。”
小姑看见她明显哭过的红肿的眼睛,愣了一瞬,急忙道:“哎呦,怎么哭了呀,谁欺负我们家松意了?”
她从奶奶手里把小孩接过来,贴心地用滚烫的鸡蛋包着布给她烫眼睛,小姑的手粗糙却温暖,“告诉小姑谁欺负你了,小姑去收拾他,替你出气!”
那一刻,安松意根本分辨不出,什么是真心什么是假意。
面对这样的人,她没办法撕破脸皮,不过却也学会了在日常相处时留个心眼,说话之前先思考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
小姑和姑父的话,她每次都会留在心里多思考两遍,是否别有深意。
她想,那些大人这样活着不累吗?
光听着她都心累。
却没意识到,无意中她也成了这样的大人。
这像一个诅咒。
之后即使听出了嘲讽的话语,她也只是装傻。
奶奶跟小姑吵架,她刚开始会劝,后来次数多了,烦了,她就默不作声地离开,躲到草屋,等奶奶来找,她才回去。
“那时候觉得天大的事情现在想想也不过如此。”安松意淡然一笑,“人本来就是如此复杂的生物,连我们自己也搞不懂自己。”
褚真站在远处看着女人的背影。
她穿着长裙,外面套着一件厚外套,身型却依旧纤细、柔弱,她仰头看着远处的太阳时,像竭力向上生长的枝条,蕴藏着无尽的韧劲。
风将她的头发吹乱,她抬手捋过散乱的长发,回头看他,漆黑的瞳孔发出雀跃的光:“干嘛呢,发什么呆。”
她说:“快过来。”
褚真回神,跟着她来到草屋后面。
这才发现这里竟然有一颗木槿,可惜已经枯死。
安松意失落地看向褚真:“抱歉,我还以为……”
褚真以为她原想给他一个惊喜。
褚真安慰:“没事。”
安松意摇摇头才道:“不是……”
犹豫了一下,她什么也没说,拉着褚真来到老房子大门前,迈过高高的门槛,褚真视线一扫,这才明白。
老房子里的木槿也没了。
她是想安慰他。
“小姑他们后来重新修缮过老房子,把院子里的木槿砍了,用水泥填了前院。”安松意垂着头道,“没想到草屋后的木槿也死了……”
褚真看向她,想告诉她,他喜欢木槿是因为她。
木槿没有了也没关系。
谁知安松意却先道:“你小时候很讨厌我吧……”
语气有些低落。
褚真顿了下来,他无法否认这一点,但他并不认为,他那时候对安松意的感情可以用“讨厌”两字概述。
夕阳下陷。
橙蓝色的天空逐渐被翻滚的浓云遮掩,空气中浮现出躁动的气息,连鸟叫都变得尖锐。
褚真胸口莫名发堵,他抬手紧紧拽住安松意的手:“要下雨了,我们回去吧。”
安松意没有松开他的手,只摇摇头继续问:“讨厌怎么会变成喜欢呢?”
说着,她抬头看向褚真,脸色有些发白:“你说你喜欢我,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呢?”
“你明明比许多人都了解我,你知道我虚伪、懦弱,任何打击和挫折都有可能打倒我,这样的我,你为什么要喜欢?”
褚真皱眉,他思索她到底想说什么。
她……
“这样的我不值得你喜欢。”
“安松意!”
闻言,褚真眉眼一冷,蓦地开口打断她的话,他看着她,发现她的泪水不停地往下掉,他心底顿时一疼,低头咬住她的唇,血腥气在唇齿间迸发。
“发生了什么?”褚真声音沉闷嘶哑,胸口剧烈起伏,“我们刚才说好了的,有什么事你告诉我,别这样。”
“褚真,我们就到这。”
说着,她抬手推开他。
他往前一步,还想挽留,却蓦地撞进她冰冷的眼眸。
他下意识停下脚步。
安松意转身从前门走了。
夜色浓稠。
狂风在山间怒吼。
有稀稀拉拉的雨落了下来。
褚真刚出院子,就看到在门口等候许久的李茵。
女人穿着大衣,身后停了一辆黑车。
听见脚步声,黑车后座的门打开,男人下了车,是褚弈。
褚真心下了然。
却没能松口气,眼底的寒意越发透彻刺骨。
他想,为什么这么轻易就放弃呢?
不过是因为……没那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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