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的空气陡然变得滞涩。
她的声音加重了很多,一字一句都让他听得清楚,脸上又露出带着防备的厌烦,“您已经结婚了。”
他也放慢了语速,两个人似乎是较劲似的,“我知道。我说过,我从来没有不忠于我的婚姻。”
胡搅蛮缠。
施谊说,“好。您太太不会介意,我的男朋友自然也不会介意。我对他就像您对您太太一样坦诚。”
“我对我的太太,没有任何秘密。你做不到这一点。你连对你自己,都不敢坦诚。”
“陆总多虑了。”
“最好如此。”
片刻后他再次提醒她,“Thomas不喜欢在交流时,看到对方频繁分心。我也不习惯在教人骑马的时候,被无关的人打断。”
他指的是李恒。那个男人事情太多又太吵,她应该能明白。
“好的。”施谊说。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一条两边种着梧桐树的路。路不宽,但很平整。又开了十来分钟,一扇铸铁大门出现在眼前。门两边是修剪整齐的树篱,镂空的铁门里能看到很开阔的草地和马厩。
一路上没有停车,驶入了俱乐部内部的停车场。熄火后,施谊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陆徐川也从驾驶座下来,替她打开后车门,嘱咐她,“拿上你的东西,去更衣室换好,我在外面等你。”
她问,“你不用换吗?”
“这家俱乐部里有我固定的更衣室和马具,我不需要自己提着它们。”
她也许是因为他资本家的面目小小地添了几分忿忿的愠色,他的唇畔难得地轻了一些,声音也柔下来,示意她,“去吧。马靴的皮质偏硬,拉链如果拉不上,不要硬扯。换好后出来找我。”
她说,“好。”
施谊拿出了那双马靴,以及他昨天为她准备的马术用具,按照指引去了更衣室。
更衣室很干净,地上铺着浅灰色的瓷砖,墙上挂着几面大镜子。
她找了一个空的隔间来换衣服。
浅蓝色的polo衫叠得很整齐,从盒子里拿出来,展开的时候还有折痕。领口很挺,袖口收在小臂中段,腰线收得干净,一点也不松垮。马裤是高腰的,卡其色,布料比想象中硬挺,坐下来的时候膝盖和大腿前侧有轻微的束缚感,但站起来走路的时候又刚好贴合,像是这套装备在逼着她把背挺直。
她把头盔的扣带在下巴处系好,手指调试了一下松紧,然后弯腰把靴子侧面的拉链拉到底,皮质真的很硬,拉的时候要用一点力气。
她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全身。
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常穿惯了西装、衬衫、高跟鞋,在会议室里那些剪裁精良的衣服让她看起来和这栋写字楼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区别。马裤的线条勾出了她不常示人的、利落的另一面,轻而易举地划破了她用来包装自己的庸常。
他站在走廊尽头等她。
更衣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正侧身看着窗外马场的方向,听见脚步声才转过来。
他站在那里,所穿的浅卡其色的马裤笔挺地收进那双深棕色的及膝马靴里,衬得整个人比穿西装的时候更挺拔硬朗。马靴的靴筒包裹着小腿,稳而直,手里随意地握着一根黑色短马鞭。走廊里的光线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的肩线和下颌线上勾出一圈很窄的亮边。
她才发现他们的polo衫是同色。
他最好不是故意的。
他从头到脚看了她一遍,“很合身。尺寸刚刚好。”
“是吗,”她说,“我还怕不合脚。”
“把背挺直。”带着一点训示的严厉,“马裤和马靴的剪裁本身就很贴合,你越想弯腰缩着,就会越觉得不自在。Thomas是这方面的行家,你的露怯他隔着十几米就能看出来。走过来,让我看看你现在的步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姿势,朝他走过去。
不免小心翼翼地问,“还行吗?”
陆徐川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近。
本该如此。
他心里想。
她本该向他走近,也只能向他走近。
他说,“步子比刚才稳,但肩膀的僵硬藏不住。马靴有跟,脚跟先着地,踩实了再迈下一步。施谊,抬起头,不要总盯着脚下。跟着我,先带你去挑马。”
他转过身朝马厩的方向走去。
她跟在他后面。
马厩很大,空气里有干草和木屑的味道,混着马匹本身的气味。她跟着他走过一排排的马厩,有些马探出头来看她,她有点紧张,但没有躲。
“这边的马匹性格相对温和。待会儿到了马房,不要有太大的动作。马对声音和情绪很敏感。你心里越防备,它越容易不安。”
“好的。”
他在一间宽敞的独立马房前停下。一匹毛色油亮的栗色马从半高的木门里探出头,甩了甩尾巴,鼻子里喷出一股热气。
“就这匹。这是一匹温血马,脾气比纯血马稳定。适合你现在的基础。”
“好。”
他示意她走过去,“把手伸出来,掌心向上,平放在它鼻子下方。动作慢一点,不要突然往后缩,让它先熟悉你的气味。”
施谊哪里接触过这些。
不过在他的注视下,她不知道为什么,一点也不想露怯,于是鼓起勇气走到那匹马面前,伸出手,掌心向上,放在了马的鼻子下面。
马低下头,喷出的气息热热地,湿湿地,打在她的手掌上。
她没有缩回去,稳稳地伸着手,等着它一点点熟悉自己的气息。
“可以。做得很好。”他赞许并提醒她,“顺着它的脸颊往上,摸一下它的脖颈。动作慢一点,顺着鬃毛生长的方向。”
她开始尝试抚摸它。从鼻梁到额头,再顺着脸颊往上,摸到它的脖颈。马甚至微微低下头,蹭了蹭她的手掌。
她忍不住笑了。
像个小孩子一样很惊喜地偏头去看他,“它没有躲我。”
“嗯。”他也笑,站在她身边,“你对它没有敌意,它自然不会躲。动物的直觉很准,你心里藏着多少防备,或者是不是真的放松,它们比人分得清楚。”
他鼓励她,“继续。顺着它的脖颈,拍一拍它的肩膀,然后把它牵出来。”
施谊拍了拍马的肩膀,找到马绳,小心地将它牵出来,问,“要喂它吃东西吗?”
陆徐川从一旁的置物架上拿起一块切好的胡萝卜,递到她面前。
“可以。给它一点甜头,能让它更愿意配合你。手掌完全摊平,把胡萝卜放在掌心。手指不要往回蜷缩。马的视线有盲区,嚼东西的时候分不清食物和你的指节。”
她一下就变了神色,“它不会咬我的手吧?”
“你小心一点就不会。”他有意打趣她,“放心,我知道急救电话怎么打。”
她轻轻“嘁”了一声,从他手中接过胡萝卜,摊平手掌,送到马的嘴边。马的嘴唇很软,舌头很粗糙,卷着胡萝卜块卷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地响。
她忍不住又笑了。
他看着她的笑,心底有什么东西彻底地放下了。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也许是一个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喝到了一口清凉的泉水,也许是一面厚实的墙壁终于不受控制地坍塌。
而她就是那个慈悲地给予他水、轻易地推倒心墙的人。
马儿粗粝的舌头舔舐着她柔软的手心,又痒又麻。
它愉悦地把胡萝卜吃完了。
陆徐川站在半步之外,目光落在那匹温血马低头吃东西的动作上,看着她因为掌心发痒而微微颤动的指尖,他眼底的颜色略深了一些,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他从置物架上抽出一张专用的湿纸巾,递到她面前。
“把手擦干净。”他说,“马的舌头很粗糙,掌心发麻是正常的,习惯了就好。”
他看了一眼那匹马,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语气柔和了多少,“它现在对你没有戒心,牵好缰绳,跟我去室外。”
她很快应下,“好。”
室外的沙地很宽阔,被早上的太阳晒得有点反光。
陆徐川还是替她牵过缰绳,让温血马在平坦的场地上站定,他站在马的左前侧,单手握住靠近马衔铁的缰绳稳住马身,深色的马术服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括,他顺了顺马的鬃毛,对她说,“来站到马的左侧。”
施谊站过去。
“上马永远从左边上。左手收紧缰绳,顺便抓牢它脖子底部的一撮鬃毛。右手按在马鞍的后侧,左脚踩进马镫。不要用手臂硬拽,用你右腿蹬地的力量把身体送上去。跨过去的时候右腿抬高,不要扫到马的背部。”
他站在马的左前侧,替她稳住了马。
“我替你稳着它,它不会乱动。上来。”
她还是害怕的。
不过她愿意相信他的指导,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在初试职场的那些青涩生涯里,他是坚定地指引她前行的人。这种习惯并不好,但是她发现自己改不了。
当习惯成为一种本能,便无法彻底地戒除或者遗忘。
施谊按照他所教授的,很果决地翻身上马,马因为她上来的动作往前走了两步,她本能地俯下身,紧紧抓住了缰绳和马的鬃毛。
“它会不会把我甩下来?”她的声音有点紧。
“不会。”
他握着缰绳的手臂微微使力,将那匹因为背上重心变化而有些焦躁踏步的马牢牢控在原地,他的另一只手平稳地按在马的肩部安抚,仰起头,看向在马背上俯身抱着马脖子的人,声音沉静,“我在下面牵着,它不会乱跑。松开手,不要趴在它的脖子上。马能感觉到背上的重量。你越害怕,越往前缩,重心就会越乱。它察觉到你的慌乱,才会跟着不安。坐直,用你的核心力量稳住身体。双腿自然下垂,用前脚掌踩住马镫。脚跟往下沉。深呼吸。”
她松开了马鬃,稳定下情绪,慢慢坐直了身体。
“看我。”
她看向他。
“很好。保持这个姿势。视线越过它的耳朵,平视前方。双手拿好缰绳,放在马鞍前大概一拳的位置。不要攥得太死,缰绳是用来和马沟通的,不是你的救命稻草。”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把缰绳握在手里。手心有点出汗,但她没有攥得太紧。
他确认她已经完全坐稳,且情绪平复之后,才转过身。他单手牵着缰绳,马靴踩在柔软的沙地上,步伐平稳缓慢,引导着那匹马向前迈步。
“你放心,我会牵着它走。速度很慢,不用紧张。随着它的节奏去调整你的呼吸,放松身体,去感受它走动时背部的起伏规律。”
“好。”
她近乎本能地相信他。
跟着他牵引的节奏,一点一点地调整自己在马背上的姿势,适应这种状态。
马迈开步子,一颠一颠地。她在马背上跟着轻轻地晃。
她在警惕里莫名地想到了那天在他办公室,他一本正经地告诉她:摇摇车是小朋友坐的。
他的声音再度在耳边响起,把她陡然拉回来,“重心找得很准,腰背保持挺直。对。不要去对抗它,把重量交出去。你的本能没有错,我不会让你摔下来。”
她紧紧地抿着唇,攥着缰绳,但手没有再收紧。在沙地上转了几圈之后,她渐渐掌握了一点要领,也能在马背上平稳地坐着了。
“我感觉好点了。”
陆徐川停下脚步。马也跟着停下来。
“好。”他简短地说,“适应得很快,基础的平衡已经找到了。我要松开手了。”
她立刻说,“不行,我怕。你不要松开。”
陆徐川站在马侧半步的距离,仰起头看着她。
“我已经松开了。”
他说,“昨天算计我的行程,踩着点躲开我的车时,你的胆子很大。施谊,把背挺直。双腿的小腿肚,同时轻轻夹一下马腹,给它一个向前的指令。”
她深吸了一口气,皱着眉不过一瞬,又专注到骑马的事情上来。她调整好坐姿和心情,很轻地夹了一下马腹。
马收到指令,开始向前踱步。
她起先有些摇摇晃晃,在起伏里找准频率,渐渐能够让它在走的时候保持重心。她很快地回头去看他。
他说,“自己控制方向和速度,不要怕,我就在你身边。”
“我不会控制方向。它要去哪里?”
陆徐川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跟上去。
“它没有目的地。你想去哪里,它就去哪里。想让它向左转,左手手腕就向后微微收拢。同时右腿的膝盖和小腿贴住马腹,给它一个向左的推力。目光看向你要去的方向。不要两只手一起拽。转过头去,看着前面。场地周围有围栏。它走不出我的视线。”
她也是。
施谊有些涔涔地冒汗,却知道现在只能靠自己。三年前她在工作上也曾遇到过很棘手的问题,当时他也是如此教她。没有人能够完全地依靠,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不断地犯错,不断地修正,没有捷径可走。
施谊的左手腕微微收紧,右腿轻轻夹住马腹。马顺着她的力道往左转,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右边偏了一下,但她没有松开缰绳,咬着牙,慢慢把弯转了过来。
他看见马背上的人虽然摇晃,但最终还是成功地将马头调转了过来。她那一股咬着牙强撑的倔强,他全部都看在眼里,确认她稳住平衡后,他才朝她的方向走过去。
“转过来了。做得很好。但转弯的时候,肩膀不要跟着垮下去。外侧的腿踩实马镫,把偏掉的重心压回来。双手同时向后收一点力。把它勒停。”
她挺直肩膀,收紧缰绳。马停下步子,她的手还紧紧握着缰绳,看向他。
“这样对吗?”
他走到马匹的一侧停下。
“对。姿势很标准。”
他抬起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她攥着缰绳的手背上,指腹在她紧绷的指节上平稳地按压了一下,示意她放松,“但手可以松开了,它已经停了。不用一直绷着。”
他的手温热,她的手反而有些凉。她来不及蜷缩,到底松开了一些,目光有些闪躲,手指很自在地与他的指尖保持距离。
“谢谢陆总。”
陆徐川顺势收回了手。
“不客气。人在高度紧张的时候,手脚发凉是正常的。”
她侧过身,下了马,两手全是汗。
刚刚落地时的平稳触感,还是令她长舒了一口气。
不料他随之说,“我刚刚接到电话,Thomas下午会过来,这中间你可以去会所吃点东西,放松一下神经。”
“我们下午就要见他吗?”她诧异地问,“我以为最早是下周。”
他瞥了她一眼,“施谊,做交易没有‘以为’。市场不认你的预期,对手也不会按你的时间表来。”
“可我只学会了这些,在他面前还是会露怯。”
他耐心地提醒她,“Thomas是来谈项目的,不是来看你表演马术的。上午让你提前来适应,只是为了让你熟悉这套装备,坐在马背上,不会谈着谈着就掉下来。”
听其声,大概也能想象到那种滑稽的场面了。
“我不会掉下来。”
他说,“我现在知道了。”
他很自然地牵过她手中的缰绳,“走吧,去会所洗个手,带你吃午饭。”
“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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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Chapter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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