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无眼。
或者说，它有无数只眼。
山河破碎时，它在看。星辰陨落时，它在看。一个修士在渡劫台上抬起头，眼底闪过那一丝不甘，它也在看，把那丝不甘纳入法则的齿轮，不动声色地碾碎，又不动声色地重组，像是对待任何一粒尘埃。
它是公正的。
它从不偏私。它不爱任何人，也不恨任何人，它只是运转，只是维持，只是让这个世界按照它设定的轨道走下去，走下去，走到终点，然后重来。
但它有一条律令，比山河更古老，比星辰更漫长，比任何修士的寿元都要绵延。
这条律令没有被刻在任何一本典籍的显眼处，它藏在最隐晦的角落，藏在蒙尘的书页之间，藏在已经失传的古老语言里。知道它的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把它压在心底最深处，用一生都不敢提起。
*劫煞双生，情深则灾。*
没有人知道这条律令从何而来，没有人知道它为何存在。
有人说，这是天道对某种越轨之事的惩罚。有人说，这是天道最初的错误，一个无法被修正的漏洞，于是天道选择用另一种方式掩盖它——把那两个命格相冲之人的情缘，变成一场灾祸，让他们自己毁掉彼此。
还有人说，什么都不是。天道没有意志，天道不会犯错，天道只是一种规则，它清除的从来不是恶，只是不合规则的东西，仅此而已。
这第三种说法，是最接近真相的。
也是最令人心寒的。
因为它意味着，那两个人之间的一切——所有的深情，所有的执着，所有在漫长岁月里用尽气力去靠近的努力——在天道眼中，不是罪，不是错，只是不合规则。
只是，越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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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看见那两缕残魂在轮回长河里挣扎。
不是第一次了。每一次，它都看见同样的过程——那两缕魂魄被命运的暗流推着，在漫长的轮回里各自飘荡，在某个岔路口相遇，然后发生它早已预见的一切。
它见过这个。
见过太多次了。
见过他们在相遇之前各自是什么样子，见过他们相遇之后如何改变，见过那种改变如何一点一点地深入，像是两棵树的根在地底悄悄缠绕，不声不响，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无法分开。
它也见过那之后的事。
见过那些死亡，见过那些灰烬，见过那些徒劳的挣扎，见过那些在最后时刻仍旧伸出手的人，见过手还没有碰到就消散的灵魂。
它见过这一切，仍旧在运转，仍旧在维持，仍旧不动声色。
因为这是规则。
规则不需要感受，规则不需要悲悯，规则只需要被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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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也不例外。
那两缕残魂从上一世的劫灰里重新聚拢，带着各自残缺的记忆，带着各自的命格，被轮回的水流推着，向着各自的方向漂去。
天道展开了它的账册。
账册很长，很厚，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这个世间每一个人的每一条命运线，大多数的命运线是笔直的，或者有些弯折，但总体走向清晰，看不出什么特别的东西。
只有两条线是特殊的。
它们从账册的最深处延伸出来，扭曲，缠绕，每一次断开又重新靠近，靠近，靠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驱动着它们，一次又一次地朝着同一个方向生长。
天道看着这两条线，没有叹息。
它不会叹息。
它只是翻到最新的一页，在那两条线交汇的地方，落下两个名字。
——沈烬。——
——祁寒。——
然后它合上账册，重新开始运转，运转，运转，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像是这两个名字和其他所有名字一样，不值得任何格外的注视。
但如果那些已经消散的魂魄能够开口说话——那些三百年前、五百年前、更久以前，被这条律令碾碎的人——他们也许会告诉后来者一件事：
天道的账册里，有些名字，它翻看的次数，远比其他人更多。
它不动声色。
但它在看。
它一直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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