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原本绷着的那根弦,那种每个人都在计算、打量、试探的紧张感,正在逐步地,有预谋地松懈下来。像有人拔掉了舞池中央的塞子,权势、交易、名片、股权、并购、上市,所有这些上半夜里的词,顺着下水道流走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古老的货币——美。
“上流人士的社交,永远是为了向上,然后向上。”
但说真的,谁又不是为了那更高的位置所带来的更极致的享乐呢?
舞池,长廊,沙龙,此刻已经变成了花圃。
最年轻也最放的开的那些更是像打翻了的糖罐子,甜得发腻。他们没有任务,运气给予什么就要什么,只需尽情展示。
金发碧眼的欧洲男孩仰头灌下桃红香槟,酒液从嘴角溢出,顺着天鹅般的颈项淌进深V的领口;拉丁裔的卷发美人踩着鼓点扭动腰肢,手里的莫吉托冰块叮当作响,薄荷叶沾在唇边。画着缎光眼影的亚裔盘腿坐在沙发上,用舌头打结樱桃梗,然后笑着把它弹向对面的伴游。深肤色的职业模特穿贴身的各色亮片吊带,赤足踩过碎玻璃般的光斑,所到之处,女人们自动让出一条路。
一个红发男人被三个女孩围着喂提拉米苏,奶油沾在他鼻尖上,他伸出舌尖去够,像只慵懒的猫。角落里,两个穿同款白礼装的少男背靠背坐在音箱上,举着同一杯蓝色玛格丽特,轮流啜饮。
更熟的面孔们自然不会那么卖力,今天不是他们故事的开场,而是中间或**或回转的一章。
一个穿薄荷绿的少男从柱子后面走出来,高跟鞋拎在手里,他走到舞池边缘,停下来,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正在缓慢旋转的棱镜球。光斑落在他的脸上,一块蓝,一块紫,一块金。
舞池另一边,一个男人坐在高脚凳上弹吉他。他不像表演人员,他只是坐在那里,随手拨着弦。他的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是从卡拉瓦乔的画里走出来的。他穿着一条破洞牛仔裤和一件洗到发白的黑色T恤,在满场的高定西装和丝绒礼服之间,显得格格不入,却又理所当然。因为他比在场的大多数人更美丽。美到你可以原谅他的大多数不合时宜
一群女孩围着他,有的坐在地上,有的靠在钢琴旁,有的把酒杯放在他的琴盒边上。她们都很年轻,有种无忧无虑的信托式幼稚。她们笑着,不是宴会上那种小心翼翼的、压低音量的笑,而是真正的、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带着酒气的笑。其中一个女孩凑过去,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停下拨弦的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就是那一眼,让那个不谙世事少年的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了耳尖。
舞池中央,不知是谁打开了天窗。玻璃穹顶上积了一夜的雾气散开,露出一角深蓝色的天空,月亮恰好卡在窗框里,像一枚被随手放在那里的银币。月光落下来,与地面的金色灯光交织在一起,照在那些年轻的面孔上。他们开始跳舞,不是那种社交性的、保持距离的舞,而是真正的、身体贴着身体的、额头抵着额头的舞。有人闭着眼睛,有人低声哼唱,有人把头靠在对方的肩膀上,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摇晃。
那些被当作名片、配饰、筹码的男孩,甚至还有些性别暧昧的孩子们,此刻占据了整个舞台。他们没有合约要签,没有关系要维护,没有印象要经营。他们只是站在这里,好看。他们只需要好看。
陈明诚礼貌地欣赏了一会,就不再看了。上半夜给她带来的影响太大,她这会还沉浸在后续的蓝图想象中。
“陈总已经结婚了?”殷桐引问这句话的时候虽然也像个合格观众似的盯着舞池,眼神却不知怎的不太聚焦,也许是已经有些上头了。
“订婚。”陈明诚微笑,转了转手上款式很素的订婚戒指。她想到这位如同生下来就对一切都游刃有余的小姐大概比她自己的心理年龄要小得多。
“我未婚夫对这场晚宴很兴奋,我想他现在一定等着我回去跟他讲人家都穿什么。”
“真是恭喜。”
“恭喜。”
两个年轻人异口同声地礼貌到,同时又邀请她举杯。
威士忌和麦卡伦都消耗光了,尤金又端上来三杯雷司令。
“陈 Mam有感情好的伴侣,作为合作者来说,也会觉得陈总是可靠的人。”蔡靖乔和陈明诚一样,对眼前的美人美景视而不见,倒是没有和她冰冷的脸形成反差。
“殷小姐和蔡小姐今天也没有带朋友来?”
陈明诚收到的那份邀请函上写明了是不携带伴侣,但她知道自己在这个圈子里要算初出茅庐,拿到的东西也只会是入门款。
尽管如此,话一出口她还是感到有些尴尬。刚刚谈话的氛围太好,她几乎要把这两个虽然无需讨人家的好但仍然非常讨人喜欢的青年当做身边年轻的朋友。
有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出乎意料,是蔡靖乔。
“我的男伴……我坚持要他休息一会。”殷桐引波澜不惊地答到,“靖乔可是个相信柏拉图和存在主义式疏离的独身主义人士。”
“你说的那三个名词没一个跟我有关系,试试少拽那些小众情感理论专有名词吧。”蔡靖乔嗤笑。
殷桐引不接她的话,只说了以后要介绍给陈明诚一个朋友,有任何“圈子里”的问题都可以找她问。这个人不仅无所不知,更是知无不言的。
“实在话,不用我或靖乔介绍,陈总也早晚要认识,郁……”
“阿引!”
陈明诚被这洪亮的一声吓了一跳,殷桐引和蔡靖乔对视了一下,一起笑到:“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只见一行人穿过舞池,正从吧台下造型艺术的台阶拾级而上。
最前面领头的是个看不出精确年龄范围的中年人,而亲密地把殷二小姐叫作“阿引”的漂亮青年落后一步,似乎是这个中年人的陪伴。
看到这位中年人,陈明诚身侧的两位小姐都起身相迎,陈明诚也就跟着起身缀在后面。
“你好啊尤金。”那中年人也毫不客气,径直走到吧台前坐下,“今天也很漂亮嘛……随便弄杯东西,最好是没什么酒精味儿的。”
她冲在场礼貌地陪在一边的小辈们挥挥手。
“刚刚在底下至少被洒了三杯酒!小朋友们都很兴奋,这才是我办宴会的目的啦。就是叫大家有地方玩的。”
陈明诚听到这里,才惊觉面前这个看上去是混血的中年花花浪子,应该就是这场晚宴的主办方。
“阿二啊,喔,还有靖乔。”这位讲起话来十分有活力的大人物亲热地说教起来,“怎么回事?躲在这里,我找你们不着,好不容易看到小光,欸,她也不晓得你们上哪里去了。你们是不是孤立小光?不许不带她玩的喔。”
殷桐引和蔡靖乔都笑着说没有。
那个被叫做“小光”的青年和她两个站到一处,立马就注意到了后面手足无措的陈明诚,带点探究式的好奇问道:“这位是第一次来?我都没有见过。”
“这位是陈女士。”殷桐引答到,转身又对着陈明诚介绍,“这位是我的长辈,倪公座,现在的职务在Y国外交部。也许新闻上见过?”
“倪公座,您好,久仰大名!您好,您好。” 陈明诚此刻能想到的礼节只有鞠躬,但还没等她腰弯下去,面前的公座阁下就伸了一只手到她面前,只好忙不迭双手握住。
“陈女士是做……?”
“Ai。”殷二小姐简洁道,没有给陈明诚开口的机会。
“喔。”倪公座立马仿佛失去了兴趣一般地抽回手。“新兴产业啊,蛮不错。”
“这位是我和靖乔的朋友郁飞光,刚说要介绍给你的就是这位。”殷桐引继续介绍。
“我和阿引是发小。”这位郁小姐算得上是在场几位现代贵族中态度最亲民的一个,也伸出双手跟她握了一下。
“陈女士要知道,阿引的朋友是不会不和我熟悉的。她有没有跟你提过Compass?要是在那里看见我和随便什么人一块,欢迎陈女士来打个招呼。”
此时倪公座的眼睛里已经全然没有了陈明诚这个人。刚刚一直跟在她和郁小姐身后的四个人没有被殷桐引介绍,此刻却往上站了一级台阶。
这四个人的组合让陈明诚觉得十分奇怪。中间的中年人看上去比保养异常之得宜的倪公座大上不少,看上去不可避免的有些油腻,身上只是一身普通的黑色高定正装,可紧紧贴在她身上的两个漂亮小哥却打扮得异常之精致繁琐。虽然浑身衣服都是各色混搭的秀场款,妆容也是看不出原生五官仿佛一层新面皮的夸张撞色彩妆,但统一的风格让两个身型体态都差不多的美人看上去宛如双生。
另一个美人单论身材打扮也像是另外两个同胞兄弟,却站得离那缠绕在一起的三人有一定距离,自顾自在一边微笑。
他们似乎之前与殷桐引蔡靖乔也不认识。在听到倪公座用同样活力的腔调介绍那一个落单的美人儿是那被两个情人环绕的老风流人物的亲生男儿时,陈明诚意识到也许自己今天已经待的够久了。
殷桐引也注意到这一点,便开口替他解释。当然,此刻倪公座兴致勃勃,陌生人的离开不过是水到渠成。
因此随便一个无关痛痒的由头,几句不乏真心的道别,陈明诚告辞离开。
她回去后有不少事和不少新东西要梳理,立刻便联系了相关人员和直升机启程回家。
无法如她一般立即离开的殷桐引在心里艳羡地叹了一口气。
她会出现在这场由于是倪公座举办所以后半场注定会变成**游戏的派对上,单纯是为了跟陈明诚这个合作对象碰头,然后把一部分她应该知道的东西跟她摊开来说。
这笔投资她看得很准,现在陈明诚已经稳扎稳打地做了起来,未来回馈给她大好前景大笔利润指日可待。
今晚一切都非常顺利,对方已经完全成为了她的“朋友”,倪公座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感兴趣”的迹象。
天地良心,倪公座是个多么理想的媒介,她偏爱混乱和超大型派对,一辈子活得都像个Y国青少年,而且对任何她自己称之为“新兴产业”的东西都不感兴趣。
为了不让殷桐令对她辛辛苦苦从头做起的这一部分布局有所染指,殷桐引还真就不得不匿起行踪,在这片纸醉金迷的阴影处谈生意。
为此,她要付出的代价是——
殷桐引深吸一口气,尽力维持住表情,皮笑肉不笑地尽力不让目光从那个一脸享受的老基金经理,两个怎么往脸上涂东西都遮不住幼态天知道成年没有的小网红,以及那个和情人一样打扮的男儿身上挪开。
倪盼山公座不在意这些,“圈子”里的同辈长辈甚至略早熟些的晚辈不在意这些,女人们都不会在意这些,好吧也许男人们中有的其实也不在意这些,她自己的母亲更是对世界上能用来取乐的一切东西都抱有极大的宽容和共情。
可殷桐引自己只是一个才出校园没多久的年轻人,一个情感洁癖,一个性冷淡,一个大概率有“无浪漫倾向”谱系性单恋情感剥夺灰色浪漫倾向的回避型人格障碍和自恋型人格障碍。
呜呼哀哉。
“我说阿二啊,苏小哥你怎么可能不认识?”倪公座扬手大力环住殷桐引的肩膀,要把她往那个独自站在一边的男儿脸上凑,“你十二三岁那会苏经理不是经常见你妈妈吗?”
“Auntie,那时候都是长辈们工作上的事,我没这个机会也……”
“多可惜!”倪公座大声打断她的话,同时十分淑士地对那位苏小哥做了个邀请般的手势。“Auntie我呢,今天更不能让你错过这个机会了!”
殷桐引求助地看向两个朋友。
郁飞光和蔡靖乔两个人一个看天一个看地,宁愿和尤金一块玩“看看这个老基金经理要喝多少酒才能把她那一刻不停大谈‘年轻喉结才是好喉结’的嘴堵上”的邪恶游戏也要对她悲惨的处境视而不见。
……竖子不足与谋,恐误我终身!
孤立无援的殷二小姐强撑着继续保持笑容站直身体,尽量不动声色的把距离拉开,温声向那位自始至终都像象牙雕像一样微笑的小哥道:“苏小哥,冒犯了,您确定我不会打扰您的兴致?”
这位象牙般的小哥微微地摇头,但殷桐引无奈地发现他的矜持里没有一丝拒绝之意,只好自己把戏接着往下唱:
“苏小哥不想去吧台喝点什么?我叫尤金给你调杯漂亮水。”
摇头。
“小哥觉得这首歌怎么样?有喜欢的曲子吗?我叫他们换?”
摇头。
“去舞池里玩玩?”
摇头。
“拍东西的册子我这里有,她们应该还没结束。苏小哥看看首饰?”
还是摇头。
“……苏经理家的小哥真文静啊也许是怕生呢哈哈你看这事儿弄得Auntie啊要不让人家自己找相熟的朋友……”
倪公座抓住殷桐引好不容易悄悄挪出来的肩膀,一把把她摁到了吧台边的卡座上,直把她摁陷在沙发上质量良好的墨绿色丝绒里。
“阿二,你坐在这里,不用到处跑,就在这陪人家小苏小哥两个人聊聊天好伐。”倪公座笑着招呼苏小哥挨着她坐下。
不等殷桐引嘴里转出一句推辞,倪公座突然凑到她耳边语气戏谑地低语:
“我可是听姬玛·乔治的学生说,你妈到现在还没放弃情感裸检那一套呢。”
殷桐引转头看着她。
“怎么了?别误会,这一点上我还挺支持嫂子的。我们年轻的时候花样可比现在多,而且一家有好玩的传统大家都跟着玩儿的。”
倪公座放开她算不上侄子的侄子的肩膀,在上面很有几分慈爱地拍了拍。
殷桐引笑出了声。
这也许是最开头那杯波本威士忌的功劳。
“Auntie……”
“倪公座,”一个清越的男声从隔壁卡座传来。
“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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