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婉容。
是许穆上一世从未见过面的情敌。
这一世见到了,许穆才忽然觉得命运是一个想躲也躲不掉的东西。
上一世极力逃避杜景行与李婉容的她,这一世竟然遇见的第一个熟人就是他俩。
现在亲眼看见李婉容,许穆才知道自己上一世的猜想不错——李婉容是那种典型的大家闺秀,是所有人看到,都挑不出错的姑娘。
而杜景行则是那种典型的世家公子,他此生应该娶的就是像李婉容这样的姑娘。
上一世,若是没有她的介入,他们俩也确实是郎才女貌的一对。
在三月三这样的节日里,一个世家公子能与小姐一起能结伴出游,那多半都是双方父母应允,默认了他们俩婚事。
原来在这么早的时候,她还没有及笄,他们就已经在一起了。
李婉容侧头,看向杜景行身后的许穆。
李婉容虽然是世家女,但是父亲的官位并不高,她只是杜景行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玩伴。俩家人经常在一起走动。
她没资格进宫,不认识许穆,更不知道许穆的身份。
但看杜景行从方才就不对劲,一眨眼就丢了。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姑娘,是杜景行很看重的人。
“这位姑娘是谁?”李婉容乖巧地望着杜景行,轻柔地问。
杜景行看了一眼许穆。
许穆有些尴尬地回望他。
杜景行回道:“一个路人。我方才看她跌倒了,就过来帮忙。”
李婉容笑着问:“帮完了吗?行哥哥,我饿了……”
杜景行还没说话,许穆就立即爬起来,解下骡子说:“帮完了!帮完了!多谢公子,我、我走了。”
说完她就带着骡子逃一样的跑了。
杜景行愁容不解,目光一直追着许穆。
李婉容脸上虽然笑着,但是心里确是很明白,她的行哥哥为了这个女子,跟她撒了谎。
*
许穆只想着要逃离上一世的不快,她一个人牵着骡子,在成双成对的人群中逆行。
别人都是两个人,只有她是一个人,心中不免生出一些悲凉的情绪。
杜景行与李婉容站在一起郎才女貌的样子,深深地刺痛了许穆。
时过境迁也罢,重来一世也罢,原来有些事,哪怕她觉得自己已经过了那道坎,现在看见依然觉得难过。
她牵着骡子,逆着人流。所有人都在她身边成了闪烁不定的人影。
等她察觉自己已经走到人群之外的僻静之地的时候,周围已经没了光。
她回头看着不远处灯火阑珊,发觉那些人与事都离自己好远。
很多事都是自己一厢情愿。
对杜景行是,对白沧州也是。
他们在遇见她的时候,都已经有了自己喜欢的人。
许穆已经很久没有这种低落的情绪了。
她松了手,让骡子自己在岸边吃草。
红着眼睛踱步到水边。
她看见漆黑的河里缓缓飘过来一盏黄色的荷花灯。
那盏灯在许穆的眼睛里逐渐变得模糊。
一串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哪怕是过了那么多年,杜景行依然伤她这么深。
深到只要想起,就会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胸口,那里疼得撕心裂肺。
眼泪也跟决堤的洪水一般,控制不住地往外流。
那只孤独的荷花灯,就那么孤零零地在河里飘着,没有归处。
像现在的她一样。
许穆鬼使神差地站起来,又鬼使神差地踏出一步,踩入河水,缓缓走向河中心的那盏灯,想把那盏灯捞回来。
“噼啪”一阵水声之后,一股强大的力量把她从荷花灯的诱惑里拉了出来。
有人把她拖回岸边,大口大口喘气,怒问她:“殿下到底有什么事,是两辈子都过不去的?!”
许穆愣了一下,很久之后脑子才恢复思考。
两辈子都过不去……
白沧州他……
其实……
也重生了?!
许多细节忽然在许穆的脑子里更加清晰——确实,即便是白沧州未来是东陵权相,也不代表他少年时期就一定有参破局势的能力。
这些时日许穆对白沧州的崇拜,并不是来源于她对少年白沧州。
而是对五十岁的权相白沧州的权谋之术、算无遗策的崇拜!
这场开始在她十四岁的夺嫡之战,因为她与白沧州的重生,而有了新的发展方向。
白沧州就是重生了以后,知道她会被刺杀,才去青龙山上救了她。要利用她参破这一局,让他的老师、太傅都官复原职。
他要洗刷老师与太傅的冤屈。
他要在他的谋划下让自己的老师回朝,顺理成章地获得仕途上最大的便利。
他重来一世,要改写上一世三十五岁入仕的困局。
他要在他少年时期,就进入权力中央,企图改天换命!
许穆怒了,她狠狠地推了白沧州一把:“你耍我?!你早就知道我也重生了,你瞒着你那边的消息,打探我这边的信息,企图操控我让我帮你破局而出?!你看我像傻子一样生活在你眼皮子底下,你很愉悦吗?!”
白沧州被推倒在地,翻了个身,用手肘撑着身体没有起来,灰暗的眼睛盯着身下泛着光的莹草,回道:“我没有告知殿下的义务。殿下如此老实地跟我回家,还不是想让我教您权谋、驭人之术?”
白沧州不装了,许穆更气了。
她爬起来,一把把白沧州扯得翻过身来,骑在白沧州身上,揪住他的衣襟怒道:“就因为这一切是我主动,我就该受着?!”
白沧州用平静的目光望着她,说道:“如果殿下连这点委屈都受不了,日后该如何在朝堂上立足?朝堂之上要受的气、要吃的冷箭、打碎牙都要往自己肚子里咽的事,多如牛毛。这可比殿下现在经历的这一切,难多了。”
白沧州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像是一块冰,在逐渐霜封身边的一切。
许穆很快平息了心里的怒火。
她知道自己现在对着白沧州发火毫无道理。
原本他们的目标一致,她也认可白沧州利用她的手段。
现在仅仅是因为他瞒了她重生的事,就让她恼火,实属不该。
这顿无名的火,白沧州是替杜景行受的。
她问的那些话,其实也应该问杜景行。
许穆沉默了许久以后终于松了手。
她从白沧州身上下来,在他身边跪坐好,轻轻地道了句:“对不起。”
白沧州见许穆冷静下来了,便整理了衣襟,盘腿坐了起来,望着喧嚣之外的河面,幽幽道:“我知道殿下。殿下不仅动手打过太子,还顶撞过天命帝。
“在我看来,你这样莽撞的性子不适合进入那个尔虞我诈的朝堂。
“我是重生了,我也想过要如何扭转东陵灭国之败局。
“可即便如此,我也不会找一个只会拖后腿的队友。
“你这样性子不改,没办法在朝堂里活得长久。”
许穆擦了一把眼泪,闷闷道:“说到底,你就是瞧不起我。你跟宫里的那些人一样,都觉得我是个没脑子只会舞刀弄枪、会打打杀杀的粗人。”
白沧州颔首,客观道:“最少现在的你,给人是这样的感觉。”
“我也不想啊!”许穆越说越委屈,“我上一世就是因为读书不好,才去习武带兵打仗的嘛!”
白沧州侧目看了一眼许穆,瞧见她忍着声音泪流满面。
这姑娘腿上、腰上受了伤都没有这样哭过。
“其实,”白沧州垂眸,“殿下不必在乎别人是如何看你的。”
许穆连忙擦了一把眼泪,望向白沧州。
“上一世,我在兵部看过殿下的军功册。”白沧州道,“在我眼里,殿下不是一个只会舞刀弄枪打打杀杀的粗人。如果是,殿下就不可能打下那么多难打的战役。打仗靠得是统筹,是脑子,是计算,是敌我双方的了解程度,最后还需要破釜沉舟的勇气。殿下在这方面是个天才。而我只是个胆小鬼。当年如果我早些与任溪知撕破脸,而不是想着在陛下与任党之间左右逢源,替寒门清流谋一条出路,若我不是只想着自己的仕途,孤注一掷,或许我就能拥有改变东陵败局的能力。但凡我有一点点殿下临危不惧的勇气,东陵最后都不会败在我手上。”
白沧州自嘲一笑,垂下头,喃喃自语:“我算哪门子权相。我根本就没有资格教你。”
许穆错愕地望向白沧州,这不像是活在权力巅峰的人说出的话。
他从始至终都没原谅那个让帝国沦陷的自己。
无论在他掌权之前东陵朝廷内部经历了如何权力斗争,他都觉得没阻止乌族入侵是他的责任。
原来上一世,天生异象,不仅仅她有不甘心。
他们一起从城墙上跌下来的时候白沧州也带着强烈悔恨与不甘重生了。
今日若不是她这么一闹,她不可能知道原来强大如白沧州这样的人也有心结。
他说,他看过她的军功册。
他说,她并不是只靠蛮力打下战役的人。
他说,他羡慕她破敌的勇气。
这是许穆第一次听见有人说她聪明,也是第一次有人如此露骨地夸她。
许穆不是一个悲观的人。
任何事都可以成为她的动力。
既然白沧州也是重生,后面的事就好谈太多了。
许穆立即吸了吸鼻子,拍了拍白沧州的肩膀,道:“既然大家都不装了,都想摆脱现在的困局,那就说正事吧。方才杜景行跟我说,御林军统领卫江已经受罚,陛下很快就革他的职。只是今日三月三许都内外有活动,为了这上巳节,陛下才缓了一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白沧州整理了情绪,回道:“留给他们的时间也不多了。”
“什么?”
许穆还没听明白,耳边就有熟悉的破空声。
她迅速地把白沧州扑到在地,方才她坐的地方射\入一只箭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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