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穆蹙眉,上辈子虽然听说白沧州手握大权,手段高明。
但……十七岁就这样伶俐,思路清晰,着实让许穆吓了一跳。
白沧州见许穆不说话,一脸茫然,在心里轻叹了一口气,低声道:“对方发现你的踪迹,到调兵追杀,还需要一段时间,倒也不必那么担心。眼下你先把自己的伤养好才是正事。趁着养伤的这段时间,好好想想到底谁跟你有仇,非要追杀你。”
对于这件事许穆毫无头绪。
毕竟十四、五岁的年纪,离她太远。
即便是重生前豪言壮志说要改变东陵结局,但现在自己被谁刺杀这件事她只有一个头绪——对方是宫里派出来的人。
可要她想到底是谁想要刺杀她,她真的想不出来。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油然而生。
许穆看向白沧州。
她跟他不过在一起一天的时间,却看见少年白沧州做事的缜密心思。走一步算三步,不疾不徐。
这才是能扭转帝国命运的人该有样子。
许穆忽然对自己没有信心了。
当初从城墙上落下的时候她发了誓,若是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她一定要再续东陵三百年国祚。
而今一个小小的刺杀,她都参不透其中的用意……
她从未这样怨恨上一世的自己,若是她不是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看天下苍生,不顾朝局,也不会在重生以后如此束手无策。
该重生拯救东陵的,是白沧州这样的人才对。
许穆想着,鼻子一酸,眼泪就落了一滴在碗里。
白沧州蹙眉,怎么好端端地哭了?
“饭……”白沧州试探地问了一句,“不好吃?”
许穆摇头。
“伤口疼?”白沧州说着要去看她的腿。
许穆还是摇头。
白沧州越问,许穆眼泪流得越多。
最后止不住地哭泣。
白沧州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不知道是不是上一世压抑得太久,许穆一想到以前的事,以前的人,就哭得停不下来。
她一边哭一边嚷嚷:“不喜欢我为什么不早跟我说清楚……害得我单恋那么久……”
“现在被人刺杀,腿伤了也回不去……”
“没有人愿意教我,当我的老师……”
“这里没有肉吃,也没有泡澡用的牛乳花瓣,衣服穿在身上扎扎的……屋里还有虫子……”
许穆越说越委屈。
白沧州抿着唇,转了个身,背对着许穆坐下,垂着眸一言不发。
“你干什么……”许穆擦了一把眼泪。
“想哭就多哭会儿,”白沧州轻声道,“我不看就是。”
许穆眼眸微动,止住了哭。
白沧州仰头看着天:“谁也不是生来就一帆风顺的。日子总要过下去,一切会好的。”
许穆喃喃问:“真的吗?”
白沧州回过身,望着许穆,郑重地点了点头。
“你吃完了就回去休息罢。”白沧州说着便起身。
“你要去哪里?”许穆问。
白沧州拿起锄头与水桶:“下地干活。”
*
傍晚,白沧州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些东西。
他进屋,看见许穆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发呆。
许穆看见白沧州回来了,立即翻个身坐起来。
白沧州进来就把手上的一根粗木枝靠在墙边:“行走不便,用这个。”
然后把手上拿着的草分成四捆,放在屋里的四个角落:“这是艾草,有驱虫的作用。放在屋里,屋里就没虫子了。”
白沧州又从包裹里,拿出一套衣裳:“这是我下午去集市上换的棉麻的衣裳,比麻衣软一些。”
白沧州把包裹放在床榻上,耳鬓微红:“里面还有一些……你可能用得到的东西。你先换吧,我去做饭。”
白沧州撩帘出去了。
许穆拉过包裹,一层一层地翻看。
里面有一块很小的皂角,许穆拿出来闻了闻,有淡淡的花香。
下面还有一件白褐色的肚兜。
许穆想象不出白沧州红着脸去买这些东西的样子。
但望着墙角立着的艾草,手上摸着棉麻的衣裳,心情忽然大好。
她心情不好,哭的时候说的胡话,白沧州都听进去了。
许穆先给自己的腿换药,然后高兴地拿起拐杖,往屋外走,去看白沧州做饭。
他正在处理他们逃命时,她给他抓的那条鱼。
白战起从外面回来,手上拎着一吊五花肉:“哥!买回来了!”
白沧州让白战起拿盐巴把肉给烤了,自己则是炖了一锅鱼汤。
他还用另外一个锅闷了一点杂粮米饭,先给娘亲盛了一碗鱼汤泡饭,上面又盖上几片烤好的五花肉,让白战起给娘送过去。
他把另外一半杂粮米饭泡在鱼汤里,放在许穆面前桌上。
自己则是从灶里掏出几个红薯,还有一个干瘪的馍。
“你们就吃这个?”
许穆心里有了负罪感。
那些她司空见惯的东西,在白沧州这里都是奢侈。
白沧州盛了两碗鱼汤自己面前放了一碗,给白战起放了一碗,说:“你们是病人,应该吃好的。”
暮色四合,又是这样一个晚霞天。
许穆对白沧州这个人有了新的认识。
他淡的时候,像是漂浮在天际的云,只缀一点白。但有时候,他却可以依着日光,让人挪不开眼。
“白大哥!”
一声清脆的声音把许穆拉回现实。
冥小蝶背着木箱子,带着大黄狗,手上抱着一本书站在篱笆外,眼睛弯成了月亮。
白沧州立即起身,迎了出去,开门把冥小蝶让进来:“吃晚饭了吗?”
冥小蝶笑盈盈地点头:“我爹爹回来了,让我把这本书送过来给白大哥。这是我爹爹去集市专门给白大哥买的书。”
白沧州接过书,轻声道:“我一会儿用完饭,亲自去谢你爹爹。”
冥小蝶点头,看向许穆:“爹爹说,白大哥可以把这位姑娘带去给他看看。我毕竟学医不久,爹爹说要他看了没问题才是真的没问题。”
“好。”白沧州点头。
冥小蝶来说完,又带着大黄狗跑了。
白沧州把书放在桌上,继续吃饭。
白战起伺候娘吃完饭,从里屋出来,看见冥小蝶刚走,哥哥手上拿着一本书,笑盈盈道:“冥老爹又给你买书看了?”
白沧州点头。
许穆看那本书是《国策要术》。
这本书不是科举必学科目,而是一些进阶的拓展学习。
许穆没想到白沧州早在十七岁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攻读这么难的书了。
可上一世,白沧州三十五岁才入仕,其中似乎还有什么隐情?
白战起把娘亲屋里收拾的碗筷丢进锅里,才走到桌边坐下用饭:“冥老爹真的是把你当儿子养了。又是教你读书识字,又是把女儿许给你。哥,我真的好羡慕你有一个会读书的好脑子。我看这些拐来拐去的字就不行,看时间长了眼睛花!”
白沧州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用饭。
原来如此——冥小蝶的爹爹既是白沧州未来的岳父,也是他的启蒙老师。
难怪后来即便是白沧州登阁拜相没娶妻。
这个冥老爹教他读书识字,又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他,无异于再造父母。这份恩情,说什么都要铭记于心。
可是很奇怪。
许穆蹙眉想着。
上一世白沧州既然有未婚妻,为什么最后冥小蝶没有跟他一起生活呢?
许穆盯着这本《国策要术》觉得眼熟,在很小很小的时候,自己似乎也被弘文馆里的那些老翰林逼着背过。
白沧州的老师真是个神人,竟然知道皇家学堂的讲学书册。
用完饭,白战起拿着铺盖就去守田。
现在是春苗刚下地的时候,晚上若是没人看守,难保不会被其他村的村民偷走。
白沧州留在家里洗碗筷。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白沧州洗碗许穆帮不上忙,但看周围没光,她拄着拐杖回屋,从屋里翻出来半截蜡烛,然后又一瘸一拐地到从刚灭的火堆找了一点火星,把蜡烛点着。
白沧州猛然发觉周围有光,立马回头看见许穆拿着蜡烛,从灶台站起来,笑眯眯地说:“你洗,我给你举着蜡烛。”
白沧州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站起来,从许穆手中拿过蜡烛,按灭:“这根蜡烛我们用了半年。”
“半年!?”许穆睁大了眼睛。
许穆不知道平常百姓人家,晚上用蜡烛照明都是一件奢侈的事。
白沧州把碗洗好,把手擦干,说:“走罢,我们去小蝶家,让老师看看你腿上的伤。”
“哦。”
许穆鼓着嘴,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跟在白沧州后面。
冥小蝶住在村子的最西头,与白沧州的家有些距离。
许穆跟在白沧州后面,扫视着整个村子。
村里的人天刚刚蒙蒙亮就要下地干活,一般晚上吃完饭便睡觉了。
天只是刚刚黑下来,村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狗叫与他们走路发出的声音。
村子里是土路,四处没光,只能借着天上一点点月光看路。
许穆拄着拐杖不好走。
白沧州走一段就要停下来等她。
冥小蝶带着大黄狗在家门口等白沧州,看见白沧州来,一蹦一跳地跑向他。
许穆一个人落在后面看着冥小蝶挽着白沧州的胳膊,把他往家里带,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酸楚。
白沧州这个人看上去面冷,不苟言笑,其实心地很软。
上一世就算是像白沧州这样一个路人的照顾,杜景行都没有给过她。
许穆很羡慕冥小蝶。羡慕她能许给白沧州这样温柔的男子。
或许像白沧州与冥小蝶这样,才是爱情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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