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摇曳直至深夜。推灯换盏,万籁俱寂之后,黎明如约而至,热浪照样笼罩着整个小镇。
漫灯节只一夜尽兴,便散尽辉煌,小镇将恢复之前的平静。
白昼的太阳烤得地面发烫,直到傍晚,顾年往藏书阁走去时,他还能感觉到地面的温度。
他感叹着天气的炎热,刚到藏书阁坐下时,便遇到了拿着几卷书正要出门去的苏槿。
“灯会玩得开心吗?”苏槿朝着他挤眉弄眼,问道。
顾年耸了耸肩,道:“不错,着实让我长见识了。我还在想要不要去找找柳瓷。”
苏槿略微挑了一下眉头,看了一眼窗外,虽已是傍晚,但也见不得有多凉快。他便把目光转了回来,正色道:“你怎么回事?跟大小姐两个人单独出去逛一晚上,第二天你竟然还在想着工作上的事?”
顾年忍不住翻了他一个白眼,咧着嘴道:“八字还没一撇,别瞎说了。怎么,要不你去帮我拜访一下柳掌柜?”
苏槿把手里的书放在了顾年面前的桌子上,在顾年身边坐了下来,道:“我才不去。不过昨天听说柳掌柜回来之后,亦叔今天一早就去找过她了,到这儿没回来呢。”
这倒是有些出乎顾年意料之外了。他猜到亦铭肯定会去找柳瓷,却没想到会花上这么长时间。他靠在椅子上,道:“那我等他回来再说吧。”他本身确实不太想跟柳瓷见面,虽说柳瓷似乎是个很有故事的人。
苏槿撇了撇嘴。他仰在躺椅上,伸了个懒腰,全身上下写满了不想干活的懒意,就差把“能不干活就不干”几个大字写脸上了。他打了个哈欠,道:“你跟楼长老谈过了吗?”
顾年瞧了他一眼,道:“这两日倒没有去找过她了。怎么了?”
“你不找她,她估计要来找你了。”苏槿朝着顾年道。他话音未落,门口便有了一个沉静的女声:“我的确要来找顾公子。”
顾年便往门口看去,只见楼南栖拿着一叠纸张和几卷书,脚步平缓,正朝着顾年走了过来。
苏槿一下子就站了起来。他轻咳了几声,匆忙拿起了他放在顾年桌上的书,而后便低着头,往门外逃窜般地离开了。
顾年有些好笑地目送着他离开,随后目光才落到了楼南栖身上。
楼南栖看上去年纪似乎不是那么大,然而她举手投足却着实不像个年轻人。她眉宇间总是充斥着挥之不去的严肃,眉目轻垂微皱,给人一种微妙的感觉。
就好像她已然历经万事,知晓人间百态并不都那么遵循规则,却依旧能以一个严肃的态度对待万事万物,保持着尘心不染般的认真。
楼南栖在顾年旁边不远处的座位上坐了下来。她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了桌上,随后拿了一张纸,又提笔蘸墨,才看向了顾年的方向:“下午好,顾公子。烦请把那天你在单宅的所见,重新详细给我描述一遍。”
闻言,顾年不由得愣了一下。他来藏书阁,一是为了找找那日他在江边看到的那个黑影的线索,二也是为了查阳界禁符摄识符相关资料。他本以为以之前楼南栖的态度来看,她是完全不愿意帮忙的,倒是没想到她会来找他。
他稍作停顿,还是省去了杉迟炊,把他在单宅中的所见又给楼南栖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楼南栖静静地听着,没有发出任何评价。等到顾年讲完,她依旧沉默着。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顾年快要以为她把自己晾在一边给忘了,她才开口道:“顾公子对那供奉的神明可有什么看法?”
顾年皱了皱眉头,道:“不曾见过,但也不似常日里所见的供奉摆放,约莫是一个我闻所未闻的神明。”
楼南栖在纸上写了些什么,又道:“神像是否有扇状双翅,轮廓似人,却完全不像人?”
顾年略微一怔,楼南栖的描述确实还挺像他当初看到的样子的。他便点了点头,表示了认可。
楼南栖皱了皱眉头。她沉下了声,严肃地道:“那便应当是是天地神,其神讳为,‘绪衍’。”
顾年瞳孔猛的一缩。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是哽了半晌只小声说出了个“可是”,后面的话卡在了喉中,没有说出来。
“天地生四神。界生罹渊,质生穹尘,时生谕缄,灵生绪衍。四神共镇,天地得宁,万物得存,世代繁衍,生生不息。”
四位被冠名以“镇守”的神,现如今只剩三位了。死去的那位是庇护世间万千生灵的神仙,讳为“绪衍”。
楼南栖没有看顾年。她垂着眸,缓慢而清楚地道:“绪衍是阳界的天地神,是庇护阳界人的存在……但供奉他的人很少,他并不广为人知。”
若真是供奉所谓“天地神”,那单逐礴这个布置倒也没错。但是顾年绝对不相信那是供奉“天地神”——世间本就没有什么天地神。
倏地,顾年想起了些什么。他记得他在束蒲镇时,也听到过天地神的传言——一人过界,余人皆祭于天地神。
他皱起了眉头。
名为“绪衍”的神已经死了,他之后更迭换代成了两位神仙,便不能再跻身镇守神。一个神讳只代表一个神,绪衍已死,后便再无绪衍。
眼下的情况,如果阳界传说中天地神讳为绪衍,那便只能是冒名了。
那可就有意思了,有什么人会冒名已然死去多年的镇守神?
顾年还在思索,便又听到楼南栖缓声道:“有传闻天地神汲取活物身上的生气,以新鲜的活物献祭予天地神,神便应允一切。”
顾年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反驳。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去查阅一下这个所谓的阳界“天地神”的资料。
楼南栖注意到了顾年始终一言不发,这时才又看向他,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不过冒昧地问一下,”顾年咧了一下嘴,算是礼貌地笑了,“这些传言里的神,都是需要人命祭祀供奉的?”
楼南栖一顿。她明显地皱了一下眉头,随后目光在顾年身上打量了几翻以后,才又道:“顾公子觉得,需要人祭祀的神并不合理?”
那自然不合理。顾年只是笑了一下,无奈道:“神也分为神明和神仙。神明庇护众生,众生信仰神明,算是相互需要。神仙则不依傍于生灵,依傍于自己和天地,不被众生供奉。按照你说的,天地神若生于天地而庇护天地和生灵,应当不依傍于人的祭祀才对。”
信仰是个神奇的东西。有些神明甚至是从信仰中诞生的,这让顾年觉得有些稀奇。这样的神明信徒越多,自然越是强大。他们几乎都掌管着关乎生死与运势的东西,这才使得众生供奉。
但是供奉人以祭祀……这约莫不会是不会被允许的。
“信仰在,则神犹存。”楼南栖只是道。她又写了些什么,便放下了毛笔,拿起了旁边的一卷书,“供奉天地神,若是神应了……大抵能有不少好处。”
顾年觉得这实在是一派胡言。阳界的传说体系跟黯界完全不同,两界的这些故事只能说是各有千秋。然而黯界大都能找到传说里的本人,未进瑶池或从瑶池出来的神仙和神明皆是大大方方地告诉着黯界生灵他们的身份,这让顾年觉得与所谓的神对话不过是司空见惯的事罢了。
然而阳界……传说却只是停留在传说上,几乎没有求证的可能,甚至比起证实,以讹传讹才是常态。
他无奈地道:“假设真是如此……以人祭祀,取其魂魄助自己涨修为,怕是怎么都不妥罢?”
“的确不妥。所以我需要弄清楚他到底在做什么。”楼南栖垂着眸,道。
顾年只是看着楼南栖,没有说话。他记得她应该跟单逐礴的关系算是不错,此时会有这样的反应,也在所难免。
楼南栖继续开始写着什么。两人就这样沉默了好半晌。
顾年觉得楼南栖约莫也不打算再跟自己说话了,便把目光移到书架上,站了起来,开始找他要的书。
阳界本身的妖与鬼他并不是特别了解。他身在玄卫门派,平时也假借玄卫的身份行事,然而他甚至直到现在,也无法分辨玄卫和修真者的气息区别。
他对阳界的了解在他来这里之后增加了不少,但是这改变不了他对阳界认知的匮乏。他仍然有很多不知道的。
他找到了一本志怪的书,便站在书架边看了起来。
然而没一会儿,他便又听到了楼南栖的声音:“顾公子,我听闻大小姐说,你对符类还算了解?”
顾年手中捧着书,转头看向楼南栖,道:“略懂一二。怎么了?”
楼南栖放下了毛笔。她拿出了几张纸符,给顾年示意:“那顾公子能否分出这几张纸符的用处的差别?”
顾年有些诧异地看了楼南栖一眼。他接过了她手里的纸符,捏在了手中,无奈地朝着楼南栖道:“楼长老,你们画的大部分符文我都不认识,这单看自然无从判断。”
楼南栖皱了皱眉头。她看着顾年,声音略沉,道:“你若是不认识符文,日后再遇到他人使用符咒,你怎么判断那是做什么的?”
其实阳界人用符咒的事跟顾年无关,他管不着阳界人要做什么,他的职责大部分还是防止两界人互相恶意偷渡。顾年单捻了一张纸符在手上,道:“用了便知道是做什么的。楼长老可否介意我用一张试试?”
楼南栖略点头表示了应允。
顾年便顺势将手里的一张纸符燃了。这时他便能查觉到,这张纸符带给他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仿若他轻了好几分,能不依托轻功直接浮空一般。
“用作飘浮的符?”顾年看向了楼南栖,便看到了楼南栖脸上掩盖不住的震惊神色。
顾年不知道自己哪里让她震惊了,也不好问,便只得沉默着看着楼南栖,露出了询问的神色。
好半晌,楼南栖才道:“顾公子,你把纸符直接……燃尽了?”
顾年忍不住咧了咧嘴角。他甚至一时半会儿没有反应过来这有什么问题。
见顾年一头雾水,楼南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她道:“符当是注入元息使用,一张符若是不被毁,能够使用不少时间。”她顿了一顿,又道,“而且……符纸不便宜。”
顾年这才反正过来。他常年燃符,需求量很大,需要时不时地补充。他确实没想到阳界的符竟然不是直接燃,而是当做法宝在用。
他一时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把手中剩下的符放回了楼南栖桌上,后退了一步,无奈道:“实在对不住。我给您一张隐身符作为补偿吧,就是不知道您能不能用。”
顾年拿了一张空白符在手上,随后淡红色的元气在符上燃起,一个隐身符便绘好了。他把符放在了楼南栖桌上,又道:“那么,楼长老问这个是为何?”
楼南栖把他放下的纸符,包括他后来补的隐身符,全部拿到了自己手上,道:“我需确定你在之后……会不会因认不出符咒而被修真者下套。”
顾年皱了皱眉。楼南栖话中有话,然而顾年并不清楚她到底要表达什么。他话锋一转,刚想说些什么,门口便传来了敲门声。
他向门口看去,看到了站在门槛上的桐沫。
楼南栖也朝门口看去。桐沫便朝着她礼貌地笑了一笑,随后看向了顾年:“出去走走,如何?”
桐沫不会叫他专程去散步的,她这么说就便是有什么话要给顾年讲了。顾年便应了一声,朝门口走去。
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楼南栖,发现楼南栖仍然在看着桐沫,没有丝毫移开目光的打算。
直到两人离开她的视野范围,她似乎都还是没收回目光。
顾年看向了桐沫,道:“怎么了?”
桐沫神色未变,目光也没看向顾年,口中道:“去单逐礴宅子附近再看看。”
顾年诧异地挑了挑眉:“为何?”
“他的宅子到了夜里便跟白日大庭相径了,我总觉得有问题。”桐沫道。
夜里跟白天不一样?顾年皱起了眉头。
看来单逐礴的宅子不管怎么说都并不算得上一个简单的地方。
我发现我写到62章了,这儿才更到49啊哈哈哈
为了防止后面我手机和电脑出问题,我还是得多发点存稿上来
(反正也没人看我后面改文修文很方便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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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四十九_藏书阁浅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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