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五天，陆承州都没有再回过公馆。
小荞这几天都没有睡踏实。白天干活时走神，夜里躺在床上，耳朵总是不自觉地听着院子里的动静。她一会儿想着他的烧不知道退干净了没有，一会儿又担心他此去是不是上了前线。
她并不清楚陆承州平日的工作。只是看他走的那天穿上了军装，像要去打仗似的，心就一直悬着。
司机老李回来过一次，替陆承州取换洗的衣物。小荞把几件干净衬衫、内衣和外裤叠得整整齐齐，又炖了一罐山药瘦肉粥，托老李一并捎去。老李接过食盒，笑着打趣她：“小荞，你还怕先生在军营饿着啊？”
陆公馆里的其他人都习以为常。陆承州留宿军营是常事，十天半个月不回来也不稀奇。可小荞总觉得这屋子里空了一块。陆承州不在，她的活计少了，时间忽然变得很慢。
这天下午，她拿着掸子擦拭客厅沙发靠背，心不在焉，来来回回反复扫着同一块布料。
正出神的时候，阿兰提着一个黑色盒子从外头跑进来，脸上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
“小荞！梁叔说门房有你的包裹，我直接帮你拿过来啦！”
陆公馆的规矩严，佣人平日里不能随意外出，外头递进来的东西一律先交给门卫拆开检查。
这是几年前有人往包裹里藏过炸药定下来的死规矩，连佣人自己的东西也不破例。所以这个包裹门卫已经拆开看过，阿兰自然也晓得里头装的什么，嗓门压不住地往上扬：“你快打开看看！保管是好东西！”
小荞放下掸子，接过那只沉甸甸的黑色盒子，蹙了蹙眉：“是谁送来的？”
她在这座城里无亲无故，怎么会有人给她递东西？
“送件的人说是一位谈俊名先生。是不是上次酒会，一直同你说话的那位？”
阿兰嗓门大，周围的几个女佣闻言都好奇地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起哄：“打开打开！让我们也瞧瞧！”
小荞本没有这种闲心，但架不住她们的热情，迟疑了一下，还是掀开了盒盖。
丝绒衬底上，躺着一只翠色玉镯。玉质通透，水头极好，光是看着就价值不菲。
“哇——”几个女佣一齐压着嗓子惊叫出声，目光黏在那只镯子上，翻来覆去地看。
“这成色......要好几百块大洋吧！”
“这位谈先生可真是大手笔！”
“我看他人长得也斯文，年轻又有学问，原来是真上心啊！”
“小荞你可真有福气！”
几个女佣叽叽喳喳的，小荞被围在中间，手里捧着那只沉甸甸的盒子，心底只觉得烦躁。她正要合上盖子，人群里一个女佣的眼神无意间瞟到了大门口，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先生！”
小荞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抬起头来。
陆承州就站在门口。一身深青色军装还穿着，他的面色比走那天更疲惫了一些，眉骨下方的阴影深了一重，唇周冒出一层浅浅的青黑胡茬，像是连着几夜都不曾合眼。
唯独一双眼睛，依旧清亮冷静，沉沉落在她怀中那只黑色盒子上。
小荞朝他奔过去，脸上是压也压不住的喜色，“您回来了！”
陆承州的目光从她手上那只盒子上移开，落回她脸上。
“嗯。”他应了一声，嗓音略微沙哑：“倒杯咖啡上来。”说着便去了楼上书房。
过了一会儿，小荞端着托盘上楼，敲了敲书房的门。
她推门进去，陆承州正坐在书桌后面，闭着眼睛，手指按在额角上。军帽搁在桌角，领口的那枚铜扣被他松开了，露出一小截颈侧。
她把托盘轻轻放在他面前。上面不是咖啡，是一杯淡琥珀色的参茶，杯沿浮着两片薄薄的红参，热气袅袅地散着。
“您看着很累。”她垂着眉眼，声音轻轻的：“喝了咖啡晚上会睡不着的。”
陆承州睁开眼。他看着那杯参茶，沉默了几息，目光越过杯沿，凝在她的脸上。
他现在什么也不想喝。他只想吻她。
他已经五天没有见过她了。这五天里，他在军营里对着一张张地图、一份份电报、一张张说话时带着不同算计的面孔，没有一刻是松的。可夜里闭着眼的时候，脑海里浮上来的不是军务，而是走之前她站在自己面前的样子。
穿着睡衣，那样的软糯，温顺，叫人克制不住地想要将她拥入怀中。
连着几天食不甘味，夜不能寐。后来还是老李带来了她亲手熬的粥，才稍稍熨帖了几分。
这边事务刚一了结，他一刻也没有耽搁，立即赶回了公馆。谁料刚到门口，就看见别的男人给她送东西。
小荞见他不说话，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以为是自己自作主张惹了他不高兴，心里一慌：“对不起先生，我现在再去泡杯咖啡——”
“不用。”陆承州端起那杯参茶，送到唇边，慢慢地喝了一口。
小荞微微舒了口气。
赵诚停好车，也上楼来了，小荞又去给他沏茶。
书房门合上后，赵诚走到陆承州对面坐下来，说：“这边的事基本定了。贺玉龙回话还算利落，带头闹事的连长已经被军法处置了，他老婆孩子据说是提前送出了国。背后是谁在搞鬼，不言自明。”
事态的走向，和陆承州先前的预判分毫不差。这次的梨台镇冲突，并不是贺玉龙的主意。陆承州与他取得联络之后，他立刻下令连队撤回去，还给宁安方面受了伤的副连长很大一笔赔偿。
贺玉龙虽然不满宁安建商港抢他的生意，但他不傻。宁安要是被击破，京华下一个要动手的就是楚江。
不过双方始终在这件事上有了龃龉。贺玉龙那边赔了钱、处置了人，可陆承州没有就此收手。他借着这次机会，重新捋了一遍两省边境的协防约定，哪些路段需要提前备案、哪些时段对方人员不得进入、巡逻队碰面时的沟通流程。事无巨细，逐条敲定，为宁安争取到更多边境上的主动权。贺玉龙自知理亏，也一一作了退让。
那段时间里，陆承州拖着病体有条不紊地部署。赵诚跟着他，愈发觉得他这个老同学的魄力无人能及。
联系上贺玉龙之前，形势一度剑拔弩张，他顶着巨大的压力作出不反击的决策。一旦决策失误，丢地盘的责任就全部压在他头上，到时候宁军里那些老家伙，说不定真会逼他卸权。
好在有惊无险。经此一事，陆承州既敲打压制了贺玉龙，又给宁军争到了实实在在的利益。军部上下，也对他愈发信服。
可赵诚抬眼看向面前的人，心里有些纳闷。
明明危机已经平息了，他却不像松口气的样子，面色怎么看着比回来之前还差？
陆承州闭着眼冷笑一声：“京华倒是好本事。不回敬他们一下，又怎么对得起这番筹谋。”
“你准备怎么做？”
陆承州说：“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两个人又就京华那边的布局沟通了将近一个钟头。等事情安排得差不多了，赵诚才起身下楼。
小荞正站在楼梯口等着，见他下来，便迎上去，手里还捧着那只黑色盒子。
“赵秘书，能不能麻烦您一件事......”
“你说。”
小荞把谈俊名送她东西的事简单说了下，“.......我不知道那位谈先生的地址，能不能麻烦您，帮我把这个还给他。”
赵诚笑着打趣：“你不喜欢他？”
小荞摇头，没有一点犹豫：“不喜欢。”
赵诚挑了挑眉。
谈俊名长相斯文，家世又好，又是锦城大学的高材生。这样的追求者摆在面前，很少有女孩子能不动心。
不过小荞既然说了不喜欢，他便也不再追问。正要伸手接过盒子，突然想到了什么，扫了一眼楼上书房。
他好像有点明白那人的脾气是哪来的了。
赵诚收回手，说：“这是陆公馆的事，我不好做主。你把东西给督军，让他替你还。”
小荞蹙了蹙眉：“我见他累得很，不想拿这种小事麻烦他.......”
“不要紧。”赵诚笑了笑，伸手拍了拍盒盖，“谈俊名的爸爸是他的朋友，这事你也该跟他说一声。”
小荞想一想，觉得也有道理。万一因为她不知道分寸，坏了先生跟谈家的交情，那她罪过可就大了。她点了点头，说了声“好”，捧着盒子上楼去了。
书房里，陆承州正在低头看一份文件，听见她叩门的声音便抬起头来。看见她手里那只黑色盒子，握笔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先生，”小荞站在书桌前，把盒子轻轻搁在他面前，“这个......能不能麻烦您帮我还给谈俊名先生。我不知道他家的地址。”
陆承州放下笔，靠在椅背里，目光从盒子上移到她脸上。
“别人送你的东西，为什么要还？”
“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不贵重就能收吗？”
“......”小荞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摇摇头说：“也不能收。”
陆承州伸手打开那只盒子，看了一眼，挑了挑眉。
“他在追求你。送你东西是他自愿的，就算你收了，也不代表就要接受他的追求。”
小荞瞪大眼睛。做人怎么可以这样呢！
但她不会去反驳陆承州的话。只是执拗地说：“总之我不要他的东西。”
她这种坚决的态度极大地取悦了陆承州，连带着数日的倦怠都一扫而空。
他盖上盒子，微微扬起唇角：“知道了，我会安排。”
“谢谢先生。”小荞说完，正要退出去，却听见他的声音又从桌后传过来。
“明天换身衣裳，跟我出门一趟。”
她愣了一下，回过头：“是出门办事么？”
陆承州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
小荞应了一声“好”，心里想着李叔、刘叔他们也常跟着先生出门办事，无非是提东西、跑跑腿、递递文件，自己手脚麻利，应当也能帮得上忙。便没有多想，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房门合上之后，陆承州重新掀开盒子，目光落在那只温润碧绿的玉镯上，眼底掠过一丝冷嘲。
几天不在，差点被人偷家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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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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