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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竹林

未至晌午,船便靠了锦城西门码头。

码头上一派热闹。扛货的脚夫、叫卖的小贩、拉客的黄包车夫挤成一团,汽笛声、吆喝声响成一片。小荞提着皮箱从跳板上下来,被那股声浪冲得脚下顿了半步。

锦城她来过两三回,可每次来都觉得比上回更大了些、更吵了些、更叫人眼花缭乱些。

码头的水泥地上嵌着铁轨,一辆小电车正叮叮当当地从远处驶过来,车顶擦着火花,车厢里挤满了人。

小荞看了两眼,收回目光,朝路边的黄包车走去。

大太太敢让她一个姑娘家独自出门,也是有原因的。从临溪县码头到锦城西门,一路都是船,上了岸便是锦城的闹市区,黄包车拉到学校门口,中间没一步需要走什么僻静小路。人来人往的街面上,倒比齐家后面那条黑漆漆的弄堂还安全些。

她跟一个车夫讲好了价钱,报了“锦城大学”,便弯腰钻进车厢。皮箱搁在脚边,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问:“小姐是锦城大学的学生吧?”

小荞愣了一下,没答话。车夫拉开车把,跑了起来,嘴上还在说:“我看您这气质就像,文文静静的,跟那些洋学堂出来的姑娘一个样......”

车夫后头说了什么,小荞没太听清。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去,把那些话搅得断断续续的。

正如三姨太所说,小荞只要穿得体面些出门,没有谁会把她当丫鬟。

因为今天要去齐斯年的学校找他,不能太寒酸,小荞特地穿了去年大太太赏的那件新衣裳。

藏蓝色的士林布旗袍,领口和袖口滚了两道白边。头发梳了两条辫子,齐整地搭在胸前。手里拎着那只学生常用的旧皮箱。乍一看,确实像哪个寻常人家出来念书的女学生。

小荞没有去纠正车夫的话。她心底有个隐秘的地方,也希望他说的是真的。

黄包车拐过街角,锦城大学的钟楼便出现在眼前了。

红砖楼体,顶上四四方方的钟塔,指针在秋日晴空里清清楚楚地指着十二点。

小荞仰头看着。她想,这楼透亮,光落上去能照进每一扇窗子里。不像齐家的宅子,日光落在屋檐上,照不穿,沉甸甸地压着。

黄包车停下来。车夫回头冲她笑:“小姐,到了。”

小荞付了车钱,拎着皮箱下了车。铁栅栏门敞开着,正是午休时分,三三两两的学生从她身边走过去,淡蓝衬衫和黑色长裙的衣摆在风中飘扬。

小荞站在门柱旁边,仰头看那块铜牌上刻的字。

她认得“安”、“立”、“大”、“学”四个字,其余的她认不出。但她知道,连起来念是“宁安省立锦城大学”。

齐斯年在这里念书,在这里辩论,在这里演话剧,在这里变成了她越来越不认识的另一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进了那道铁栅栏门。

门房窗子里探出一个脑袋来,是守门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往下垮了半截,拿眼睛从镜框上头把她上下一扫。他在大学门口看了几十年人了,一眼就辨出她不是里面的学生。

他敲了敲窗户框子,“干什么的?”

小荞手里的皮箱攥得紧了些,“我来找齐斯年。”

“哪个系的?”

“......”小荞答不上来。

她连“系”是什么意思都不大清楚。

老头见怪不怪。大学里常有乡镇上的家人来找学生,来了报不清名目是常事。

他便换了个问法:“他平时是喜欢看书、还是喜欢鼓捣手工?”

小荞一愣:“什么?”

老头啧了一声,拿手比划着:“看书的,就在东边凉亭那一片扎堆,叽叽喳喳吵得跟麻雀窝似的。喜欢摆弄那些瓶瓶罐罐小机器的,在实验楼那边,进去还得换白大褂,门都给你锁着,你进不去的。”

小荞赶紧说:“他喜欢看书,喜欢看报纸!”

老头一挥手:“多半是文学系的。往东走,明德亭,竹林后头。这个时间多半是在吵架呢!”

其实那就是文学系午后的读书辩论会。每天吃完饭到下午上课前,都在明德亭聚着。老头平日是不随便放人进校园的,可小荞站在那儿文文静静的,手里攥个厚重的皮箱,瞧着就让人不忍把她晾在门外头。

“谢谢。”小荞露出一个甜甜的酒窝。

老头又啧了一声。手里的报纸翻了个面,正好翻到当红电影明星夏滢的照片。他眯着眼端详了片刻,又往小荞消失的方向瞥了一眼。

“跟这小姑娘比起来,还是差点儿。”

小荞并不知道门卫老头对自己容貌的评价有多高。她在锦城大学里走了许久,渐渐迷失了方向。

这是她第一次来,没想到校园竟这样大,甚至还有一座小山坡。路面宽阔,修得气派,从她身边经过的学生三三两两,个个精神昂扬。

尤其是那些留着齐耳短发、穿着西式百褶裙的女学生,怀里抱着书本,有说有笑地从她身旁掠过,裙摆上的亮色刺得她眼睛发花。

“竹林......竹林......”

她转来转去,终于在一片小山坡后头寻着了。竹影深深,一条窄窄的石径蜿蜒进去,幽幽的。

她走进去,竹叶在头顶沙沙地响,光线从缝隙里漏下来。走了一小段,忽然听见前方有人声,像是两人在低声交谈。

小荞心里一喜,快步绕过一丛密竹,果然看见竹林深处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

一个穿灰青色长衫的男人正坐在那里翻着厚厚的一沓纸,旁边站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手里拿着档案袋,像是刚说完什么。

小荞左右看看,四周都没有来人,她咬了咬唇,上前怯怯地叫了一声:“请问......”

坐着的男人抬起头来。

小荞的呼吸顿了一瞬。

她没读过什么书,说不出“面如冠玉”“丰神俊朗”这样的词,只知道眼前这人很英俊,英俊得让她一下子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他很年轻,长衫是灰青色的,料子极好,将手里的文件合上了,搁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旁边的中年男人也回过头来,皱了皱眉:“你是哪个系的?这里学生一般不过来。”

小荞连忙解释:“我、我来找人的。门卫大爷说,文学系的学生午饭后都在明德亭......我走迷了路,瞧见这片竹林,以为是......”

中年男人说:“明德亭在竹林东头,你走反了。顺着这条石径往回,到岔路口往右,看见一座红瓦亭子就是。”

“好,谢谢您。”

小荞慌忙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方才那个年轻男人的目光还让她后脊发紧,带着审视的意味,又好像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她说不清。

走出十余步,她才慢慢回过味来那股压迫感是从何而来。

那个坐着的男人,看起来顶多二十六七岁,可旁边站着的那个四十来岁、看着像知识分子的男人,跟他说话时一直弯着腰,毕恭毕敬。

小荞虽没见过大世面,可在齐家那样的宅子里住了十几年,她也明白,主子跟主子也是有区别的。

三姨太对大太太要赔笑脸,大太太对老爷要低眉顺眼,老爷对着县长,也得点头哈腰。

在上位者面前,他们也是下人。

只不过她是这梯子最底下的那一级罢了。

竹林深处,陆承州又望了一眼石径尽头的方向。

伍永望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督军,咱们今天是临时约在这儿的,她应当真是走错路了......”

陆承州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我又没说什么。”

“......”伍永望感觉这小子比他爹还难伺候。

小荞顺着那人指的路走,没多远果然瞧见了那座红瓦亭子。

亭子旁边有一大片草坪,密密匝匝地围满了人。亭子里也挤着十来个学生,正争得面红耳赤,嗓门一个高过一个,跟竹林里的幽静简直两个世界。

她一眼就看见了齐斯年。

他穿着藏青色的学生装,袖子卷到肘弯,手里攥着一卷报纸,正跟对面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争着什么,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激烈神情。

小荞在亭子外头站住了,没有立刻过去。

她忽然没来由地想起竹林里那个穿灰青长衫的年轻男人。他在那里翻文件,从头到尾没有说话,整个人跟那片竹影融在一处,静得像一幅画。

她想,那个人应该不会跟人争执成这样。

齐斯年争得正酣,压根没往亭子外头瞥一眼。小荞犹豫着该不该过去。

齐斯年向来不喜欢家里人来学校。他的同窗多是锦城本地出身,家里开洋行、办纱厂、做医生的都有,提起“丫鬟”“下人”这些字眼,总要皱一皱眉,仿佛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们管那叫“佣人”,说是平等的雇佣关系,签契约、拿工资,想走便走,谁也不欠谁的。

齐斯年在他们中间站久了,也渐渐觉得齐家那座老宅是个见不得人的地方。

正踌躇间,一个男学生正要从她身旁经过进亭子去。小荞一错身拦住了,低声道:“这位先生......”

谈俊名闻声转过头来,目光透过眼镜片落在她脸上,像被什么点亮了一瞬。

他脑子里那些念过的诗词忽然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人面桃花”“秋水为神”“目若春波”,却又觉得哪一句都差一点。

“劳驾......可以帮我叫一下齐斯年吗?”

“......啊!”谈俊名猛地回过神来,耳朵根倏地烫了,“可以,没问题!”

他应得又急又快,像应慢了人家就走了一样。临转身又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才三步并作两步蹿进亭子里,拍了拍齐斯年的肩。

齐斯年转过头来,目光撞上小荞的那一刻,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他丢下手里的报纸,快步走出亭子,一把将小荞拉到竹林边上。

“你怎么来了?”

小荞把皮箱递过去:“太太给你做了几件厚衣裳,你上回走的时候忘带了。”

“哦......辛苦你跑一趟。”

齐斯年说完又觉得不对,太太怎么让她一个人跑这么远的路?小荞这张脸,往街上走一趟都扎眼得很,路上要碰见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怎么办?

他正要再说两句,目光落在她身上,忽然顿住了。

她今儿穿的是一件藏蓝色的旗袍,是他大姐做小了不要的那一件,太太便赏给了她。

这还是齐斯年第一次见她穿旗袍。颜色虽然有些老气,可衬得她整个人白净得像刚剥出来的莲子。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简简单单的,反倒比那些打扮得花团锦簇的女学生更打眼。

齐斯年喉头动了动,声音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吃过中饭没有?”

小荞轻轻摇头。

“学校后面巷子里有一家面馆很好吃,你难得来一次,我请你去吃。”

“耽误你下午上课......”

“不耽误,我让同学帮我告个假。”

他于是转身回到亭子里,找谈俊名帮他跟下午的国文老师告个假。

谈俊名伸着脖子往竹林那边瞟了一眼:“她是谁?”

齐斯年顿了一下,随口说:“老家来的一个妹妹。”

微弱的风将“妹妹”两个字送进小荞耳朵里,她抬起头,竹影落在她脸上,细细碎碎的。

真是好用的两个字。她想。

亲妹妹也是妹妹,情妹妹也是妹妹。

要是真把自己当妹妹,为什么又不肯放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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