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之后,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翻了篇,谁也没有再提起浴缸里那场湿透了的意外。
日子照旧过着,他照旧教她功课,她照旧替他放热水,一应事务如常。可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
陆承州在教她弹琴、跳舞的时候,难免会有些肢体触碰,小荞表现得越来越不自然。那些曾经稀松平常的触碰,如今变得格外分明。
陆承州看在眼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有一丝后悔,后悔自己那晚太过急切,吓到了她。可另一面,他又隐隐觉得,让她知道也好。
他不能让她一直把他当成赵诚、吴子平那样的朋友。他需要她看见,他是个男人,一个会因为她而产生欲/望的男人。
两人就这样各怀心事地捱过一周,终于到了要去锦城大学的这一日。
这一日,小荞穿了件艾绿色的旗袍,陆承州正站在门厅里等她。
他今日穿了一件碧水青的长衫,衣料是薄薄的杭绸,颜色与她身上那件竟像商量好的一般,一浅一深,一明一暗,搁在一处却意外地相配。
小荞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又看了看自己,耳朵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陆承州自然也注意到了。他清了清嗓子,倒是很满意两人的默契:“走吧。”
一路上,小荞都没有再说话,目光始终落在车窗外。
陆承州侧过头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你是打定主意不理我了是不是?”
小荞猛地转过头来,脸涨得通红:“怎么会!”
她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驾驶位上的老李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心里直摇头。
整个陆公馆上下,谁不知道先生的心思?从教她写字到带她做衣裳,从琴房到书房,恨不得把整座锦城的好东西都捧到她面前来。
先生向来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在督军府里拍桌子下令时眼皮都不眨一下,可偏偏在这个姑娘跟前,竟磨磨蹭蹭了好几个月,连句明白话都没递出去。偏这小荞还傻乎乎的,只管埋头学这学那,一点也没往那个方向想。
老李暗暗叹了口气。
车厢里三个人,各怀各的心思,一路无话。
范子明提前打点好了,车子直接驶进锦城大学的大门,在教学主楼前停稳。
陆承州先下了车,绕到小荞那一侧,替她拉开车门。她提着旗袍衣摆跨下来,微微吁了一口气。
陆承州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我去教务处办事。你那边忙完了,就到上次竹林里那座亭子等我,知道吗?”
“知道了......”小荞小声应了一句,声音细得像蚊子哼,眼睛垂着,只敢盯着他长衫下摆的褶痕看。
陆承州看了她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子缓缓驶离,消失在林荫路的拐角。
小荞这才抬起头来,望着车尾远去的那一点影子。
她转过身,正要往楼里走,便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谈俊名已经从门廊下迎了出来,穿着学生装,笑得眉眼弯弯的:“小荞,这边!”
他带着她上了二楼,推开走廊尽头一扇宽大的木门,一间宽敞的画室便展现在眼前。
画室很大,南面是一整排高阔的玻璃窗。墙壁上挂着几幅已完成的水墨画和素描,画架和画板零散地摆放着,空气里浮着松节油、墨汁和纸张混合的气味。
十几个学生正围在窗边说说笑笑,男男女女都有,年纪相仿,谈俊名一进门便朝他们拍了拍手:“人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落在小荞身上。安静了那么一两息,随即热闹像炸开了锅似的涌上来。
“哇!俊名你可真行,在哪儿找的这位?”
“这件旗袍是定做的吧?这也太衬她了!”
“天哪,你往那儿一站,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样,连姿势都不用摆!”
几个女生最先挤了过来,亲亲热热地拉住小荞的手,一个问她叫什么名字,一个问她今年多大了,还有问她旗袍在哪家店买的。她们的手都热乎乎的,围着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满眼都是毫不掩饰的喜欢和赞叹。
小荞原本被这么多人围着,心里有些慌张,可那些女孩子的目光和声音都是暖的、软的。她的肩膀便不自觉地松了下来。
这会儿她才弄明白,原来所谓的“模特”,就是坐在那儿,让他们对着自己画画像。
谈俊名和另一个男生从角落里搬来一把红木圈椅,放在窗边光线最好的位置,又在一旁的小方桌上摆了一支插在白瓷瓶里的荷花。花苞半开着,粉白的花瓣尖上沁着一点红。
谈俊名对她说:“可能会坐挺久的,你要是累了就动一动,把胳膊放下来歇歇,不碍事的。”
小荞点了点头,走过去在圈椅上坐下。她按照谈俊名说的,微微侧过身,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轻轻搁在膝上,目光落在那支荷花上。
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画画的沙沙声。窗外的光落在她身上,将她艾绿色的旗袍映得透亮,衣料上的暗纹在光线里微微流动,像水波一样。
在这一片安静里,小荞看着那支半开的荷花,忽然想到了陆承州。
她可以控制自己不去靠近他,却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他。
她的思绪很乱。一会儿想到在锦城大学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一会儿想到他跑过马路替她买蛋糕的样子。一会儿又想,不知道他这会儿在做什么呢?
是在教务处的办公室里看文件,是站在哪条走廊上跟人说话,还是......
也在想着她呢?
另一头的教务处里,校长韦元魁、副校长伍永望、教务长林向荣三人一道,将陆承州迎进了校长办公室。
陆承州身为宁安最高军政长官,同时也兼着锦城大学的名誉校董。然而一年里踏进这座校园的次数屈指可数,就算来也必定是为着某件具体的事务。像今日这般,没有提前知会,完全看不出目的,还是头一遭。
林向荣最是热络,一面引着他在沙发上落座,一面笑呵呵地说:“督军到了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到校门口迎接嘛!”
伍永望更是头疼,不知道这位爷今天突然登门有何贵干。“督军今天来,可是有什么指示?”
陆承州在沙发上坐下,校长秘书给他上了一杯茶,他低头抿了一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茶是上好的龙井,却泡得过了头,涩味重了些。他想起小荞泡茶时,总是掐着时间将茶汤倒出来,清清亮亮的一杯,入口温润。
他放下茶盏,没有再碰第二口。
陆承州说:“教育是国之大计。我作为校董,日常关心一下本校的办学情况,算不得什么指示。”
“.......”
三人面面相觑了片刻,也只好硬着头皮陪他聊下去。
韦元魁亲自取了学校的花名册来,将锦城大学目前的状况一一禀明。
现有学生一千二百余人,设文、理、工、法、商五个学院,共十一个系。文学系、外语系、法律系人最多,三系学生加在一起,占了全校将近一半。理学院的物理、化学、数学三系合计三百余人,工学院人最少,土木工程与机械工程两个系合起来还不足两百人。商学院是前年新设的,学生不过两百出头,却因出路好,报考的人一年比一年多,隐隐有后来居上之势。
陆承州听完,皱了皱眉,说:“锦城大学过于重文轻理了,在这一点上就比不上京华大学。他们的理科生占了全校六成,一年级学生都能独立做实验。国文功底固然重要,可一个国家不能只靠诗词歌赋撑着。人家德国人、日本人都在造飞机大炮了,咱们的学生还为着报纸上的几句话争的面红耳赤。照这样下去,将来拿什么跟人家比?”
韦元魁面露难色,搓了搓手:“督军所言极是,我们也深知这个道理。可是师资实在难找啊。那些理科专家,大多留在国外不回来,偶尔有几位愿意回来的,也都被京华、南洋那几所老牌大学抢走了。我们一个省立大学,给的薪俸比不上人家,设备又跟不上,就算发了聘书也留不住人。”
陆承州沉吟片刻,指节在扶手上叩了一下,“不妨引进一些外籍教师。”
他缓缓说:“我在伦敦和巴黎都认识几位教授,都是热心做学问的人,也有意来中国任教。德国有一位物理学家,战后退了休,我去年托人问过他,他说若是条件合适,愿意来中国教两年书。还有一位法国的化学家,年纪不大,研究做得扎实,也愿意来。”
他顿了顿,端起那杯茶又抿了一口,涩味更重了,他皱着眉放下。
“只是这样一来,有个问题。外籍教师授课多半用英文或法文,学生若是外语跟不上,上了课也听不明白。所以理科要办,外语也得跟上。外语系不能只教些莎士比亚和古典文学,实用的科技英语、德语、法语,都要开起来。”
韦元魁连连点头,提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三人原本还悬着心,不知道这位督军今日突然登门所为何事,可聊着聊着,便渐渐松了下来。陆承州若要温和起来,是极容易让人卸下心防的。
他不摆架子,不拿腔调,说起话来不疾不徐,像在跟几个老友闲话家常。可每句话都落在实处,从设备添置到师资引进,从课程设置到学生出路,桩桩件件都替他们想到了前头。
甚至说如果采购设备的资金有缺口,他会安排省财政厅拨一笔专款下来。韦元魁知道,这位督军素来说话算话,他应了的事,就没有落空的。
几人越聊越投机,伍永望也趁势提议:“督军难得来一趟,不如我陪您四处走走,看看校园?前些日子刚修好的图书馆,您还没见过呢。”
陆承州点了点头。几人便走出教务处大楼,参观过图书馆,又来到教学主楼。忽见二楼画室那边围了一圈人,叽叽喳喳的,像是发生了什么热闹事。
几人循声走过去,学生们一回头,瞧见校长、教务长、副校长齐齐出现,连忙让开一条道来。
陆承州便隔着那扇玻璃窗,看到了小荞。
她就那样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看着荷花,眉眼间是纯天然的、不设防的天真。她的唇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想到了什么让人欢喜的事。那姿态带着少女特有的羞怯,却又因为专注而透出一股沉静之美。
身旁的伍永望看着看着,忽然轻轻“咦”了一声:“这个女孩子,乍一看倒是有几分像蕴仪,但是仔细看,又全然不像了。”
伍永望曾担任过顾蕴仪的国文老师,对这个曾经的女学生印象很深。
陆承州没有说话。
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注意到,小荞与顾蕴仪有几分相像了。
事实上,此刻他透过这扇玻璃窗看进去,竟想不起来那所谓的“相像”究竟在哪里。
他曾经也怀疑过自己,是不是把对斯人的遗憾移情到小荞身上。可随着与她的相处,那个答案也越来越清晰。
小荞就是小荞。是吹过书页却不惊动纸张的风,是渗进土里润物无声的雨,是攀上墙面缓慢生长的藤。
她在他的日子里落了根,一寸一寸地爬上来。等他发现时,满窗都是绿,满心都是她。
再也没有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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