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陆公馆,陆承州仍然没有放开她的手,一路将她牵到楼上。
大厅里有几个女佣正低头擦着桌子,余光瞥见这一幕,又飞快地垂下眼去。小荞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正被他牵着穿堂过室,脸腾地烫了起来。可他的手握得那样紧,她抽了一下没抽动,便也不再挣了。
陆承州径直将她带进自己的卧室,打开浴室的门,这才放开她的手。用水浸湿了毛巾,一点一点地替她擦着脸上的泪痕。
他的动作是那么温柔,好像她是什么珍贵的物件。小荞鼻子一酸,眼圈又泛红了。
陆承州说:“你再哭,就永远擦不完了。”
小荞抽抽嗒嗒:“我......我自己来。”
陆承州便把毛巾递给她。她擦着擦着,突然反应过来,这是陆承州的擦脸巾。
小荞咬了咬唇:“您......您不嫌弃我吗?”
齐斯年的那些话,连她自己听着,都要嫌恶自己了。
陆承州抬手,轻抚她的脸颊:“我只恨我自己,没能早点遇上你,让你在那种人身边待了那么多年。”
小荞抬起头来看他。
她的眼睛还蕴着水汽,脸颊因为方才大哭过而泛着潮红,鼻尖也是红通通的。整个人湿漉漉的,软软的,却偏又在这湿软里透出一种叫人移不开眼的生动来。
陆承州几乎快要低头吻下去了。
可他没有。她刚刚才被人那样当众羞辱过,眼泪还没干透,她的心还碎着,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趁虚而入。不能让她将来回想起来,以为他是趁她最脆弱的时候、趁她最需要依靠的时候,才伸出那只手的。
他将冲动按了下去,又轻轻拉起她的右手。
她的掌心还泛着红,指根处微微发肿,是方才那一巴掌的余痕。
陆承州问:“打得疼吗?”
小荞小声说:“他的脸肯定比我的手疼。”
陆承州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现在脾气见长了,都会打人了。”
小荞被他这话说得脸上又烫了几分,却还是抬了抬下巴,声音比方才稳了些:“我是陆公馆的人,我不怕他!”
陆承州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说:“很好,值得奖励。”
擦了脸,陆承州将她带到书房。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
“本打算过段时间再告诉你,但你今天表现得很好,这是提前给你的奖励。”
小荞从他手里接过文件,轻轻抽出里面的纸。
是一张印着铅字的入学通知书。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宋小荞。抬头是“锦城圣心女子学校”。
小荞呆呆地盯着那几个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陆承州说:“这是一所教会办的私立学校,不算有名,但胜在清净,没人会打听你的来历。九月开学,你进去就直接读预科班。预科班的教学是要在两年内完成中学三年的课,对你来说还是吃力的。所以要趁这段时间,把基础打牢,否则后面的课业会跟不上。”
小荞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也没有出来。
陆承州耐心地等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小荞才抬起眼来看他。她的眼眶有些泛红,声音带着颤:“先生......我不能去......”
“为什么?”
“我是在陆公馆工作的。要是去了学校,就没法干活了......”
陆承州知道她又犯轴了。他没有急着反驳,而是说:“你在我这里做事,是为了还我人情,对吧?”
小荞点了点头。
陆承州说:“你现在一个月是三十块钱,假使要还清你赎身的那笔钱,就算你不吃不喝,也要五年时间。但你要是读了书,有了文凭,就能找到更好的工作。譬如,在督军府当个秘书或小科员,每个月光是底薪就有一百块。这样一来,你还能多给我付点利息。”
小荞瞪大了眼睛:“我......我可以去督军府当秘书吗?”
“可不可以,是你自己说了算的。”陆承州说:“要进政府,起码要读过大学。你现在底子太薄,最多只能从预科读起,考过了大学入学试,再从大学顺利毕业,才有资格坐进办公室里去。”
小荞握着那张入学通知,指尖微微发抖,只觉得那颗心在胸腔里“咚”“咚”地跳。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只能当佣人,或者女工。从来没想过,她有一天能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握着一支笔,像那些穿得体面的先生小姐一样,看文件、写报告。
她并不是觉得佣人或女工有什么不好。只是现在,有一条她连做梦都不敢梦的路摆在眼前,她不可能不动心。
更何况......更何况......如果她读了书,就能更好地帮他。而不是每天只能给他端茶递水、铺床叠被。
她也想像赵诚一样,每天跟在他身边,与他讨论事情,为他分忧解难。
陆承州说:“学杂费和生活费,我先给你垫着,等你将来学有所成了,一并还我。下了学,回到公馆,该干的活儿还是要干,只不过薪水要给你减半。如何?”
小荞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她更安心地接受这个提议。她又不是傻子,先生是那种缺钱的人吗?怎么可能跟她把这些三瓜俩枣算的这么清楚?
她脑子一热,也不管什么身份不身份的了,冲过去抱住了他。脸埋进他的胸膛里,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她哭着说:“先生......我一定会好好读书的......将来赚的钱全都给你......”
陆承州被她这一扑撞得往后退了半步,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随即落在她发顶上,温柔地抚了抚。
他笑着说:“好,这可是你说的。将来可不要反悔。”
等小荞走了之后,陆承州眼里的温柔便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露出底下冷而沉的底色。
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拿起话筒,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了。
“从今以后,我不想再听到‘临溪齐家’这四个字。”
自从小荞得知自己马上能去学校,便愈发废寝忘食地看书。擦窗户的时候在看,熨衣服的时候在看,吃饭端着碗坐在桌边,眼睛也黏在书页上。每天晚上只睡两三个小时,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三天用。
陆承州不由抚额。早知道她这么拼命,就该等开学前一周再告诉她。
这天他难得歇在家里。一抬眼又看见小荞一手擦着桌子,一手拿着本《共和国教科书新国文》在看。书页被她翻得卷了边,好几页都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嘴唇无声地念着什么。
他看了她一会儿,见她连他走近都没察觉,便伸手将她手中的书抽了出来。
“再这么看下去,眼睛坏了,还怎么去上课?”
他不由分说让她回屋换衣服:“中午陪我出去吃。”
小荞对他百依百顺,便乖乖回去换了一件洋装。上身是水手领的水绿色针织上衣,下身配了一条白色长裤,整个人显得清爽利落,宛若一阵从海边吹过来的风。
陆承州伸手替她将那副翻得有些歪的领子理了理,眼底带着笑意:“小水手,那么我们今天就去吃海鲜。”
七月的锦城,暑气正盛,江风却凉。陆承州带小荞来南门明月桥边的枕江楼。
这家馆子是锦城开了几十年的老字号。也是临江而建,推开窗就是水色天光,碧瓦朱栏,十分雅致。文人墨客、达官贵人都爱去,连旧朝廷的几位王爷、总督都是座上宾。
虽然名为“海鲜”,但倚着宁江,其实是以最鲜活的河鲜出名。眼下七月底,正是鱼虾最肥的时节。枕江楼的招牌便是一道“活醉虾”:店家从江边的网笼里捞起活蹦乱跳的青虾,以陈年花雕浸腌,淋上秘制的酱汁端上桌来,虾子在白瓷盘里还在微微弹动。
陆承州又点了糖醋脆皮鱼、酸辣海参、蒜蓉粉丝蒸扇贝、清蒸海胆这一类的海鲜。
小荞皱着眉头:“太多了......”
陆承州说:“都尝尝。喜欢哪一样,下回再来,就不会点多了。”
“......”小荞觉得他总有一些歪理。
他们坐在二楼靠窗的包间里,窗子半开着,河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微微的腥甜。范子明和另一个便衣、司机老李坐在一楼的大堂里。陆承州今天临时起意,没让人清场,恰逢饭点,一楼很快坐满了人。
便在这时,冯奕婷和她的一名女伴进得店来。
其实是她在街上瞧见了陆公馆的车,进来看见范子明和老李,便知道陆承州定然在楼上。
她弯了弯嘴角,走上前去,语气熟稔:“范队长,陆督军在这儿呢?我能不能上去打个招呼?”
范子明面露难色。他日日跟在陆承州身边,自然知道督军此刻最不乐意被人打扰。可冯奕婷的身份摆在那里,他一个卫队长也不好贸然回绝。
他犹豫了一下,站起来:“冯小姐请稍等,容我上楼请示一下。”
冯奕婷只当是陆承州在宴请什么要员,也很识大体地在楼下等候。
楼上,听了范子明的禀报,陆承州本想回绝,看了一眼小荞,却又改了主意。
他对小荞说:“要用你的时候到了。”
小荞也如临大敌,郑重地说:“先生放心,我有信心完成任务!”
冯奕婷和她的女伴周琪被请上楼,本来还开开心心,进了包间,目光往里一扫,笑意便顿住了。
包间窗边,陆承州坐在主位上,他身旁坐着一个年轻女子,墨发雪肤,唇红齿白,正侧过头与陆承州说着话,眉眼间带着甜盈盈的笑。那女子穿了一件水绿色的上衣,领口翻着白边,衬得整个人美艳又娇俏。
冯奕婷笑得勉强:“陆督军,这位是......”
她其实去过陆公馆的酒会,在人群里远远见过小荞端盘子的身影,可她从头到尾都只盯着陆承州看,从未留意过那些穿梭的佣人,因此竟没有认出来。
陆承州还没说话,小荞已经站了起来,大方地伸出右手,施施然笑着:“你好,我叫宋小荞。”
陆承州靠在椅背上,眉毛几不可察地抬了抬。
冯奕婷见她落落大方,丝毫不怯场,只当是哪家的小姐。她也不甘示弱,笑着伸出手去握住:“你好,我叫冯奕婷。宋小姐,初次见面,幸会。”
两个女人的手在桌面上方短短地交握了一下,然后各自松开。空气里已经开始弥漫硝烟的味道。
范子明在一旁看得直冒冷汗。
小荞指了指朝对面的两把空椅子,说:“冯小姐请坐吧,正好我们点了一大桌菜,正愁吃不完呢。”
俨然是一副女主人的做派。
二人在对面的椅子上落座。冯奕婷维持着脸上的笑意:“怎么以前从来没有听督军提起过宋小姐?”
小荞闻言,微微侧过身,挽上陆承州的手臂,甜甜地说:“大概是他太忙了吧。我也没有听他提起过冯小姐呢。”
她笑着看向身旁的男人:“承州,你说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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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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