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的车子就停在礼堂侧门的门口。陆承州抱着她走到一楼，刚出侧门，恰好碰见收拾好东西出来的路萍和方雪晴。
“小荞？”方雪晴怀里还抱着她的琵琶，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陆承州的脸上。
“......”小荞恨不得将自己藏进陆承州的西装里。
陆承州先将她抱进车里，又回过头来，走到路萍和方雪晴面前。
“琵琶给我吧。”他说。
方雪晴怔怔地将琵琶递到他手里。陆承州单手接过，朝两人微微点了一下头。
路萍和方雪晴站在原地，看着他坐进那辆黑色的帕卡德里。车子发动，驶出校门。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站了好一会儿。
路萍先开口，声音有些发飘：“你觉不觉得......他有点眼熟......”
方雪晴点了点头：“好像......在报纸上......看到过......”
路萍偏过头去看方雪晴，方雪晴也偏过头来看她。两个人对望着。
路萍喉咙发紧：“他不会就是......小荞那个......在政府做保密工作的......未婚夫吧......”
“......”方雪晴咽了口唾沫。
她想起今天上午她跟小荞说的那些话。
她是不是让小荞打他骂他，罚他站墙角来着？
她让宁安督军站墙角？？？
车子驶出校门，陆承州这才发现小荞指甲缝里的血迹。
他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抬起眼来，目光落在她脸上：“他弄的？”
他的声音很轻，可那轻里头裹着一层东西，冷得叫人脊背发紧。
小荞想到阎立群最后放的那句狠话，急忙反握住他的手：“不要为了我坏了大事。我没事的，就是夹了一下，回去上点药就好了。”
陆承州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方随身带着的她绣的手帕，替她裹住了那两根渗血的手指。他的动作很轻柔，可下颌紧紧绷着，眼神里透着一层令人胆寒的冷意。
小荞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她用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抚上他的脸：“不要动他，我真的不疼的。”
“你不用管，我有分寸。”他把她贴在他脸上的手握住，目光仍钉在她裹了帕子的手指上，“他还做了什么？”
小荞低下头，微微蹙眉。
阎立群说的那些话，她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他。那些话太难听了。说她没名没分，说陆承州只是在玩弄她。这些话她自己听了都觉得堵，何况是他。
陆承州看着她的神色，说：“他是我的敌人。我必须知道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目的是什么。你不说，我便算不到他下一步。”
小荞咬了咬唇，只好一五一十地把休息室里发生的事全说了。她没有漏掉那些难听的话，也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平平地叙述着。
陆承州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握着她受伤的手，另一只手搁在膝上。他一直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什么，可那只搁在膝上的手，指节在慢慢地收。
直到听到阎立群强行把她抱住，陆承州终于克制不住了。
他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手臂环过她的肩背，收得极紧。她能感觉到他手臂上每一块肌肉都在绷着。
“对不起。”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今天商港那边出了点事，我脱不开身，等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他垂下头，“我失约了。”
小荞在他怀里抬起头来。
他的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自责。
陆承州向来算无遗策，凡事都留三分余地，可今天他算漏了。他算漏了阎立群会来，算漏了他会有那样疯狂的举动，算漏了自己会被商港的事绊住。他从来不允许自己失算，可今天他不仅失算了，还让小荞受了伤。
他口口声声说要保护她一辈子。可让她流泪的是他，让她心碎的是他，现在就连她的安全，他都不能保证。
陆承州第一次觉得自己这样失败。
小荞最见不得他皱着眉头的样子。她抬手覆上他的眉心，用指腹把那里拧着的褶子慢慢揉开。
她心里的那道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跨过去了。
在被阎立群抱住的那一瞬，她闻到他身上的古龙水味，浓重而陌生。那一瞬间，她脑子里想的全是陆承州。
他身上的迷迭香，他环住她时手臂的力道，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的重量，他把她整个人圈起来时那种密不透风的暖。
她从前在齐家被常然堵在走廊里的时候，被齐斯年强行搂住的时候，她恶心归恶心，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可今天不一样。今天阎立群碰她的时候，她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喊：不对，这个人不对。这个怀抱不对，这个力道不对，这个气味不对。什么都不对。
她这才惊觉，她已经无法忍受除了他以外任何男人的靠近。
她在陆承州的怀里成长。在他怀里从那个蜷缩在墙角的丫鬟，变成如今能在舞台上弹完一支曲子的宋小荞。她在他怀里哭过，笑过，醉过，疼过。他的怀抱是她的起点，也是她的去处。
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陆承州这个人，已经不再只是她喜欢的人，不再只是她想要共度一生的人。他渗进了她的骨头缝里。他教她认的字，他替她擦的眼泪，他握着她的手打出的子弹，他在她耳边说过的每一句“不要怕”。这些东西不是她可以一件一件摘下来还回去的。它们长在她的骨头里，长在肉里，已经拆不开了。硬要拆，便是连皮带肉地撕下来，血流不止。
回到公馆，陆承州让人拿来了药箱。他让她坐在床沿上，自己蹲在她面前。
他先用棉签把她指甲缝里的血迹一点一点地擦干净，动作极轻。然后他用另一根棉签蘸了碘酒，从划痕的一端慢慢地滚到另一端，碘酒渗进破皮的地方，疼得她缩了一下手。
他抬起头来看她，眼里满是担忧。小荞赶紧摇摇头。
他继续上药。最后用一块干净的纱布裹住她的两根手指，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松松的结。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一言不发，低着头，眉目专注。跟他平时给她剥虾时有些像，都把这件事当成天底下最要紧的事来做。
小荞已经不在乎他以前有没有这样给顾蕴仪上过药。他此刻蹲在她面前，他的眼睛里全部都是她。这就够了。
包扎好后，小荞捧起他的脸。
跟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天晚上那样。她低下头去，吻了他。
她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吻过他了。
唇贴上去的那一瞬，她竟觉得有些陌生。他的唇形她记得，可这一个星期的距离像一层薄薄的膜，隔在两个人中间，让那些熟悉的东西都蒙上了一层不真切。
他的唇很凉，可底下是温的。她等了一会儿，等那点凉被两个人的体温焐热了，才慢慢地加深。
陆承州整个人僵在她面前。他单膝点地，仰头承受着这个吻，像一个犯了错的人在领受他不敢要的宽恕。
小荞感觉到了他的僵硬。她停下来，拉开一道极细的缝，看着他。
她轻声说：“我原谅你了。”
原谅他对顾蕴仪那张脸的隐瞒，原谅他今日的失约。
陆承州听见这句话，整个人像是突然卸下了什么千斤重的东西。他的肩膀塌下来，另一只膝盖也落到地板上。
他跪在她面前，把脸埋进她膝头。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小腹，两只手紧紧攥着她旗袍的下摆。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呼吸又重又热地打在她衣料上，洇出一小片潮意。
小荞抬起手，缓缓揉着他的短发。
她想，这个人也有怕的东西。怕她不原谅他，怕她把他关在门外。他从前什么都不怕，如今他有了她，便什么都怕了。
这天晚上，陆承州入睡得很快。他大概是连着一星期都没休息好，沾了枕头便睡沉了。睡着的时候，手臂依旧紧紧抱着她。
小荞在他怀里侧躺着，手轻轻抚着他的脸。
她发现他瘦了。颧骨比从前明显，下颌的线条更硬了些，眼下那层青黑还没完全退干净。这一个星期，他大概比她更不好过。
她躲在客房里，至少还能哭，还能有张妈、谢婉君她们来陪她说话，还有方雪晴开导她。可他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每天还要去督军府批文件，要去商港跟英国人周旋，还要应付京华时不时的捣乱。他把所有的事都扛在肩上，回了家只能站在她门外，走走停停，不敢敲门。
她想起今天方雪晴说的那句话——“你罚他站墙角，可以。可你别让他站太久。”她忽然有些后怕。她让他站了一个星期。如果时间再长一点，他的身体吃不消了，到时候她会有多后悔。
她想，她以后不这样了。她有什么话便说，有什么气便当面撒，再也不把自己关起来。
她要和他并肩站着。有什么问题，两个人一起解决。她再也不躲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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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宽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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