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若男的事把小荞考上大学的喜悦冲淡了大半。录取通知书摆在桌上,红封金字,她看了两眼就搁下了,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
这天晚上,陆承州见她还在抽抽噎噎,讨好地贴上来。
“别哭了。把眼睛哭肿了,后天的party还怎么见人?”
小荞看到他就气不打一处来,又拿枕头狠狠砸了他几下。陆承州由着她砸,等她发泄完了,又把她连人带枕头搂进怀里,让她枕着自己的胳膊躺下来。
他问:“当时她给你看剪报的时候,你怎么没跟她说?”
小荞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跟我说她仰慕你的时候,我脑子都是懵的。我那时候正备考,压力大得睡不着,突然听到这个,我......”她声音低下去,“我承认,我有私心。我怕说了之后,连她这个朋友都做不成了。”
“你怕伤害她?”
“嗯。”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越是在意的人,越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陆承州搂紧了她,闷闷地说:“当初顾蕴仪的事,我也是这样。因为太在乎你了,所以我不敢说。”
小荞在他怀里一僵。
她每次想起顾蕴仪那一段,心里总有个疙瘩,觉得他瞒她那么久,是信不过她。此刻她忽然就明白了。
他不是信不过,是怕。怕一开口就会失去她。
小荞伸出手抱住他的腰,在他怀里闷了一会儿,才说:“那我要怎么挽回?”
“你想想你当时是怎么原谅我的。”
小荞没吭声。她当时气得一个星期没理他,后来是怎么缓过来的?是他没走。他没一遍遍解释,也没追着要她原谅。他只是一直在她身边,该出现的时候出现,该沉默的时候沉默。等她气消了,回头一看,人还在。
陆承州说:“你现在追上去,说再多对不起,她也听不进去。你能做的,是给她时间,让她知道你不是故意伤害她,然后等。”
“等多久?”
“等到她自己想通。”
“要是她想不通了呢?”
“那就说明你们不是一类人。”
陆承州抚摸着她的发丝,说:“小荞,你是我见过的最重感情的人。你对朋友什么样,身边的人都看在眼里。如果你的真心都换不回她回头,那说明你们之间的缘分,就到这儿了。跟这件事没关系,换别的事,早晚也会走到这一步。”
小荞愣愣看着他。
“这是长大的一部分。”陆承州说,“有些人会陪你走一段路,然后在某个路口分开。这不是谁的错,就是走到那儿了。你必须要学会接受。”
在陆承州的开导下,小荞渐渐缓过来了。她给曹若男写了一封道歉信,托人送到曹家,并邀请她来参加party。信里说:
“......我不敢求你原谅。我只想告诉你,你从前对我的好,我每一件都记着。你要是愿意来,我高兴。你要是不想来,我明白。不管怎样,你永远是我的若男姐。”
陆承州看着她伏在灯下写信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一桩旧事。
当年他和赵诚、顾蕴仪一起考进京华大学。同学还不知道他的身份,也没人知道顾蕴仪跟他订了婚。那时候顾蕴仪参加了很多社团,认识了一个京华高官家的女儿。那姑娘在迎新活动上见过他一面,只知道他跟顾蕴仪都是从宁安来的,是中学同学,便向顾蕴仪打听他。
顾蕴仪没有告诉她他们的关系,反而跟她说了他许多中学时的事迹,把他的诗、他的文章都拿给她看。那姑娘因此更加迷恋他。直到有一天社团聚餐,顾蕴仪把他也叫了去,当着所有人的面,笑着介绍,这是我未婚夫。
陆承州当时并不知情。他只当顾蕴仪是想把他介绍给她的圈子。直到多年以后,他去京华签停战协议,又遇见当年那个姑娘。闲聊时提起旧事,他才知道背后的隐情。
顾蕴仪喜欢这种把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可在他面前,她向来收敛,不让他看见这一面。
陆承州后来想,自己当时到底喜欢她什么呢?
诚然,她是漂亮的,优雅的,她爱读新派著作,与他有共同话题。她在同龄人里是拔尖的,是那个时候他身边最耀眼的女孩子。
可这些都不是他动心的理由。
他动心,是在十三岁那年。母亲病逝,那段时间他意志消沉,痛苦不已。是顾蕴仪一直陪着他。她拉他出去跑马,打网球,给他弹钢琴曲。她知道他爱吃母亲做的糕点,就自己下厨学着做,把手烫出一手的水泡。她捧着手来找他,皱着脸说疼,要他给她涂药膏。
陆承州低头看着那满手的水泡,看着她垂下的睫毛,心里忽然就软了。
他当时想,她有大小姐脾气,他宠着就是了。要是过分了,他把她掰回来。可他后来才明白,她骨子里的东西,她那个家族代代相传的、体面底下藏着的凉薄,是掰不过来的。
那是刻进血里的东西,改不了。
顾蕴仪受过最高等的教育,受过西方文化的熏陶,她在辩论场上慷慨激昂地说“一个人若是只图自己安好,而忘了脚下的土地,那她站得再高,也是无根的”。当战火烧到宁安的时候,她第一个上了去英国的船。
可是小荞,最初遇见她的时候,她大字不识几个,在那种封建地主家里待了那么多年。她怕生,怯事,见到生人就想往后缩。可那不是她骨子里的东西,那是环境压出来的。她从一个孩子起就被教着要低头、要顺从。可哪怕是在那种地方,她也没有丢掉自己身上最本真的东西。
后来她有了接受教育的机会,那些被压着的东西便一层一层冒出来了。她敢去考试,敢跟人争辩,敢在舞台上弹琵琶。她不比任何人笨,也不比任何人差。她只是需要有人替她推开那扇门。
就像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个普通人一样。在旧朝廷的压迫下,他们麻木,顺从,把头低下去。可那不是他们本来的样子。只要有人把门打开,有一点光透进来,他们就能自己站起来,自己往前走。他们不比美国人英国人差,从来都不比。
陆承州在这一刻才明白,或许,他爱的不是小荞。
他爱的是这片土地上被压了很多年、却始终没有熄灭的东西。
周日一早,陆公馆焕然一新。
气球、彩带、鲜花,从一楼到三楼,顺着楼梯扶手一路缠上去,满眼都是热闹鲜亮的色彩。一楼大厅的正中悬着一张巨大的条幅,是陆承州亲笔写的,笔力沉劲厚重,墨汁里掺了金箔,在水晶灯下泛着金光:
吾家小荞,金榜题名。
路萍和方雪晴被陆公馆派来的专车接进门时,两个人隔着车窗往外张望,惊叹得几乎忘了呼吸。比刘姥姥进大观园还要震撼。毕竟大观园门外可没有荷枪肃立的卫兵。
从主楼外的草坪开始,盛大隆重的氛围感就扑面而来。树上缠绕着串串彩灯,鹅卵石小径上铺着红地毯,草坪四周插满迎风轻晃的彩色小旗。就连公馆那两条德国黑背,脖子上都系着精致的白色领结,趴在那儿晒太阳。
走进大厅,璀璨的光更是晃得两人睁不开眼。巨大条幅悬在最显眼的位置,彩带与鲜花错落装点在廊柱、窗台各处。条幅下方摆着一张长长的餐台,上面搁着银质的餐具、水晶的杯盏。餐台正中是一尊半人高的六层大蛋糕,顶上用糖霜裱了一行小字:“贺小荞入锦城大学堂”。蛋糕旁边是香槟塔,底下一圈冰,冒着丝丝的白气。
水晶吊灯下已经聚了不少人。穿军装的师长,穿中山装的处长,穿旗袍的夫人,三三两两地站着说话。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种她们只在报纸上见过的体面。饶是方雪晴这样沉稳的人,此刻也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路萍的袖子。两个人缩在角落里,谁也不敢先迈步。
赵诚看见了她们,笑着走过来。
“两位小姐,别拘谨。”他手里端着一杯香槟,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街坊打招呼,“我们这些人年纪大了,你们别嫌闷就行。”
两个人认出这是上次在锦乐门替她们解围的“小荞表哥”。赵诚天生有一种亲和力,三言两语便把话题引到了学校的事上。聊了一会儿,两个人的拘谨去了大半,也终于弄明白了。
这位哪里是什么“表哥”,原来竟是督军府的秘书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过了一会儿,谈瑞芝也到了。她一到便拉着路萍和方雪晴说话,三个人很快聊到了一处。
路萍接过阿兰端来的橙汁,问她:“小荞呢?”
阿兰说:“她在楼上换衣服呢,一会儿就下来。”
话音刚落,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是陆承州先下来了。
他今日穿了一件正式的燕尾服,领结打得一丝不苟,举手投足都透着世家公子的贵气。大厅里原本在说话的人,声音不约而同地低了下去。
路萍嘴里还含着橙汁,看见他的那一瞬,忘了咽。方雪晴的呼吸也停了一拍。
那个只在报纸上见过的人,此刻从楼梯上一步一步走下来,衣香鬓影之间,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陆承州先招呼了自己几位朋友,随即目光落到小荞的朋友这边,笑着走过来。
“你们好。上次见面匆忙,都没来得及介绍。”
陆承州在她们面前站定,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扫了一圈,“让我猜猜——你是路萍,你是方雪晴,对吧?”
小荞平时在家时常跟他念叨学校的事,路萍咋咋唬唬,方雪晴性子稳重。他听得多了,早就把这几个名字记住了。今日一照面,便对上了号。
路萍和方雪晴原本还忐忑不已,此刻见他这样随和地跟自己说话,心里那点紧张瞬间化成了狂喜。
两个人对视一眼,眼睛里全是“他跟我说话了”的雀跃,活像见了偶像的小影迷。
“督军......我......我可以跟您合个影吗?”方雪晴胆子大一些,但声音还是有点抖:“我保证不泄漏出去!就是想......想留个纪念......”
陆承州笑着说:“当然可以。”
今日陆公馆特地请了摄影师来。他跟路萍、方雪晴、谈瑞芝三人拍了合照。谈瑞芝跟他熟,拍完合照后还不肯罢休,拉着他蹲下来,非要他背着自己再拍一张。陆承州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照做。谈瑞芝趴在他背上,冲着镜头做了个鬼脸,摄影师按下快门的时候,陆承州正好笑出了声。
路萍和方雪晴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最后的那点紧张也散尽了。
她们想起小荞提过的未婚夫。说他教她弹钢琴,教她做题,为她画像。
此刻他就站在这里,背着谈瑞芝做鬼脸,笑得露出牙齿。
原来那个高高在上、活在报纸里的督军也只是一个人,一个会在朋友面前笑、会跟人合影、会被人拽着撒娇的普通人。
只不过他喜欢的人,刚好是她们的宋小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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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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