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沉默中对峙,就连空气都像是变成了固态一般滞涩,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口,不知如何诉说。
没有动作,只有两道呼吸声,在这样安静的环境中一深一浅地响起。
良久,池寻终于手腕发力,将自己的手从陆驰掌心拿了出来。
陆驰这时才意识到自己使了多大的力气,池寻手腕处已经显现出一道淡淡的红痕。
看见池寻终于有动作,却是将自己的手收回来。陆驰有些着急又不知该开口说些什么,只得执拗地维持着原先的姿势,将池寻整个人圈在座位上。
他不知该说些什么,该解释些什么才能得到池寻的原谅,只恨自己怎么一对上池寻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陆驰皱起眉头,又想抓住池寻的手——
却不想,池寻手一动,反握住了他的。
陆驰愣住了。
仿佛刚才一切越界的举动都不是他想做的一样,眼下池寻只是握住他的手,都足以让陆驰愣在原地。
只是,池寻仍旧刻意回避着陆驰的目光,眼神里似乎装着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时间在这一刻停滞,又在下一瞬疯狂倒流。
池寻眼前的景象奇迹般闪回到从前。
他能认出来这些都是他自己的记忆,可他此刻竟像是局外人一般,从另外一个视角观察着一切。
池寻看见了自己,可眼前景象太模糊,他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在做什么。
微眯起眼,池寻眼前景象才终于清楚了一些。
下意识,池寻侧着眼环顾着四周,发现自己此刻正处在自己的房间内。
可是时间却倒退回了一年前。
池寻像是个没有实体的幽灵,以第三视角观察着自己曾经经历过的事情。
像观看电影一般,看着自己的记忆。
眼前这段场景在他印象中也尤为深刻,哪怕已经度过了一段时间,可有些深刻的记忆,哪怕刻意抹除也无法忘却。
池寻记起来了,这是陆驰身死的消息传回来的那一天。
起初池寻听到这则消息没有半分波澜。
原因很简单,消息的来源并不可靠,池寻从来只相信自己证实的事情。其次,陆驰作为首席之一却整天不着四六,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他的命,有人想从池寻下手,先传播假消息再制造混乱也并不稀奇。
更何况,除了陆驰自己,没人比池寻更清楚他的实力。
陆驰就这样草率地死去?不可能。
池寻这样想着,面上的表情仍旧是平静如水,平静到甚至让看见他的人几乎要开始怀疑,陆驰的死亡到底是不是和池寻有关系。
转折点在几小时后,陆驰的尸体被运了回来。
首席身死这样重大的事情,哪怕仍旧存疑,疗愈中心也万万不敢出半点差错。不论外面有多少人,抱着怎样的心思想查看陆驰的尸体,一律都被打回,连半分情面都不顾及。
必要将尸体相关的一切都保护得滴水不漏才行。
不过疗愈中心要阻拦的人,必定不包括池寻。
按理来讲,他既已认为陆驰身亡的事情不是真相,那就该静观其变,看事情接下来的发展才是。
可在尸体运回来的那刻,池寻不知为何,突然觉得自己该去一趟。
可是于情于理,他都不该去。
双腿却像是不受控制一般,待到池寻回过神来时,他已站在了疗愈中心,站在那具尸体面前。
疗愈中心没人敢阻拦他,只小心地将覆在尸体脸上的白布掀起一角,连半分停顿都无,立马蹑手蹑脚地离开。
胸腔处好像突然空了一块。
眼前的尸体焦黑,早已辨不出原来的长相,可是那张遍布着伤痕的脸却像是刻在池寻脑中一样。
哪怕已经看不出原样,可在白布掀开的一瞬间,池寻脑中已自动复原了这张脸原来的样子。
生动的、促狭的、微笑的。
他不愿相信,颤着手又将白布向下拉了一截。
怀表。
尸体五指蜷缩,借助怀表的链条,将怀表牢牢地绕在自己手臂上。怀表连同手臂一同被大火炙烤,怀表紧紧地黏在皮肉上,难以摘下。
周围明明紧闭着门窗,池寻却感觉脸上像是沾上了什么东西,他愣愣地伸出手拂过自己的脸。
是泪水。
连他自己都尚未意识到的时候,泪水却早已顺着侧脸流了下来,一滴一滴怎么也止不住。
池寻猛地回神,他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突然上前触上了那枚怀表。
只是怀表与皮肉黏连得实在紧密,他必须足够小心才不会破坏尸体。
双手仍在细微颤抖着,池寻像是不受自己的控制一般,怎么也无法聚焦自己的视线。
理智被撕成碎片,在池寻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之际,泪水已流了下来。
在此之前,往好了说,陆驰对他而言也只算得上是个陌生人。
一个曾经相识,后来走散的人。
池寻心里像是有两个声音在拉扯,一个不停念叨着你和他早已势同水火,你不该为此伤心,另一个声音却是他如鼓般急促的心跳声。
他和陆驰的关系早已走到冰点,可是为什么陆驰的死亡,会让他这样心痛?
心脏像是回到了身体,在胸腔剧烈鼓动着,誓要将池寻全身上下每一根血管都震断般。
池寻第一次感受到手无足措。
那个看似不甚起眼的怀表,似乎没有什么大用处。
陆驰曾经也的确想将其伪装成这样,将真正重要的东西以一个普通的形式出现,可以大大降低重要武器被人发现其中奥秘的可能。
可池寻清楚,怀表意味着什么。
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更感觉无措。
如果此刻有人路过,抬起头就能看见疗愈中心彻夜长亮的灯光,还有灯光下站着的人。
安置着陆驰尸体的房间里,有个人站着一旁一动不动。
池寻站稳了身体,灵魂仿佛从这一刻开始消散,只余一具沾着泪的空壳。
也是从那一刻起,池寻未发现的某一瞬,某些东西也随着离开。
时间轴不断拉长,最终在同一点汇聚。
池寻眼神聚焦,终于从回忆中脱离,视线最终落在面前人身上。
而他面前站着的,正是陆驰。
手掌还握着另一只温热的手,掌心感受过的心跳似乎还残留了一些在池寻手心。
连带着将他的心都灼热。
陆驰耐着性子观察池寻的反应,眼看着他短暂地出神后又回过神来,心中不知怎的生出一丝紧张的意味。
他看着池寻终于转过视线,直视着他的双眼。
不合时宜地,陆驰突然感受到自己被池寻握住的手,有一抹异样的存在反复摩擦着陆驰的手背。
他正想低头查看,怎料视线才刚偏离了一点,被握住的那只手就传来疼感。
池寻又握紧了些,似是在提醒对面的人专心。
被池寻这么一握,陆驰彻底不动了,一门心思地看着池寻,等着面前人给出最终的答案。
视线在空中交汇,陆驰竟生出一种暧昧却又更似交锋的错觉。
他想用自己的剖白换回一颗真心。
时间仿佛流逝了很久,又仿佛只飘散了一瞬间。
良久,在陆驰的注视下,池寻终于张口,似是要说些什么——
咚咚咚!
三声紧凑的敲门声响起,听起来还挺有节奏感。
门外随即传来那熟悉的声音,是陶修然。
“池寻?”
房间内的两人齐齐看向门的方向。
陆驰内心暗道不好,正想做点什么,只可惜他的反应速度还是不敌池寻。
瞬间,池寻松开握住他的手,指间不知什么东西闪着光——
陆驰整个人都被朝后推了一把,等他终于站稳,抬头却发现面前的门已经被重重合上,顺带还响起两声流畅的反锁声。
咔哒一声响,门被彻底反锁。
在陆驰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池寻锁在了里间。
眼前是厚重却有质感的木门,陆驰微微俯身研究了两分钟怎样开锁,最终还是因为知识的欠缺选择放弃。
木门外传来不甚清晰的声音,隔着一层木门变得低沉又黏腻。
而外间,陶修然见池寻始终不来开门,一只手刚握上门把手,预备直接推门而入。
下一秒就正巧与前来开门的池寻对上面。
陶修然险之又险地刹住了自己的脚步。
眼前这个场景似乎发生过很多次,陶修然看着这扇门,大脑受虐般不停回放着自己曾经被门重重扇过一巴掌的光荣事迹,陶修然只觉自己的脑门现在还在隐隐作痛。
捂着脑门走进来,陶修然看着眼前只有池寻一个人的房间颇感意外。
方才站在门口时他就听到里面有声音,还以为是有执行官正在向池寻汇报什么,这才盖住了他敲门的声音。
可房间内,根本没有其他人啊?
陶修然颇感疑惑,可他来找池寻这一趟是有正事,他将心间疑虑一概压下,正想将自己的事情拿出来与池寻商讨。
不对。
陶修然眼冒精光。
在他的印象里,池寻是不是从来不锁门来着?
陶修然侧眼看着身旁那扇紧闭的木门,内心万千莫名的思绪疯长。
怎么感觉自己一到心理描写就会写得很矫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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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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