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场春雨过后，积雪消融，军营地面泥泞不堪。
林望春已经能够靠着软枕坐起身，军帐之中终日弥漫着清苦药香。
高良姜“神医”的名号，一夜之间传遍整座大营。
可每当兵卒们交口称赞，老御医林大夫就吹胡子瞪眼，满脸不服：“哼！不过是侥幸捡回将军一条性命的黄口小儿！老夫行医的时候，他还穿开裆裤！”
新兵们缩着脖子不敢搭腔。
高良姜本人却始终谦卑守礼，每日按时分拣晾晒药材，见到林大夫必恭敬唤一声“林老”，半点没有恃功自傲。
林大夫心里门儿清：少年的用药思路，和太医署的正统章法截然不同。他故意当众压下“神医”的名头，实则是在护着高良姜，免得盛名招来了无妄祸事。
这日晌午，营门外两匹快马踏碎尘土疾驰而至。
为首男子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华贵墨狐大氅，眉眼沉肃，正是刚刚登基不久的永平帝赵元启。
他身后，静成公主赵宁徽一身寻常百姓装束，帷帽遮住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满是焦灼的清亮眼眸，不等皇帝迈步，便急匆匆上前，一心想要看看林望春伤势。
中军帐炭火烧得融融暖意。赵元启脱下外袍，望着榻上面色依旧苍白的林望春，眉头紧锁。
“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倒是好，短短几日便要强撑着坐起来。”责备语气之下，藏着真切担忧。
林望春扯了扯嘴角想要一笑，却牵动肩背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陛下御驾亲至，臣惶恐。性命尚在，只是浑身气力使不出来。”
“皇兄刚登基，我都还没习惯喊陛下，你倒是适应得飞快。”赵宁徽掀开帷帽，笑语盈盈。
“宁徽，不得胡闹。”赵元启淡淡一笑，“在这里，没有什么皇帝。”
赵宁徽凑过去，扒着榻边林望春的衣袖叽叽喳喳：“望春姐姐，你可不知道！皇兄看到你重伤濒死的军报，一怒之下直接折断朱笔，墨汁溅得贺大人满脸！”
“宁徽！”赵元启厉声呵斥。
“本来就是！若不是我缠着，你根本不会带我来西北！”
收到那封密报之时，赵元启根本不敢相信所向无敌的林望春会就此陨落。纵然京城朝堂千头万绪，他也要千里奔赴边关，亲眼确认她的死活。
赵宁徽打定主意，一定要亲眼见见那个救了林望春的神秘神医。就连赵元启，也生出几分好奇，打算等着高良姜前来复诊。
很快，高良姜被传唤进中军大帐。
灰布旧袍，手上药材污渍尚未洗净，垂手立于帐下，谦卑，却绝不卑微。
“籍贯何处？”赵元启身子微微前倾，锐利的目光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他。
“回陛下，卑职岭南道苍梧郡人。”
“岭南湿热瘴疠横行，当地百姓，常用什么草药驱瘴？”赵元启端起粗陶茶碗，漫不经心问话，实则句句试探底细。
“民间多用佩兰、藿香、青蒿，或捣汁，或煎汤。深山盛产土茯苓，切片煮水，化解瘴毒颇有奇效。”高良姜应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陶碗重重磕在木案上，发出清脆一响。
“你拥有这般高超医术，为何在军中，仅仅只是清点药材的检校药师？”
高良姜垂眸：“卑职出身山野，无名无籍，不曾录入太医署名册，只能从杂役做起。晾晒清点药材，亦是医事，卑职并不觉得屈才。”
赵元启微微颔首：“此番救下主帅，乃是天大功劳，往后自有封赏。”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高良姜躬身行礼，缓缓转身退出帐外。那道帝王审视的目光，如同实质，牢牢钉在他的后背，久久不曾移开。
帐帘落下的一瞬间，赵元启脸上那一丝温和尽数褪去，神色瞬间沉如寒铁。
“林老御医爱惜人才，往日为医者多次冲撞宫规，也在所不惜。可今日见到如此难得的奇才，却不曾为他请功，实在不合常理。”
“此人底细，务必彻查。”他压低声音，“朕留袁内侍在此。一则照料林望春起居；二来——若此人来历存疑，对你产生威胁，袁内侍，可先斩后奏。”
林望春沉默，没有反驳。
全军将士安危系于己身，帝王这份谨慎，她心中了然。
话锋一转，众人聊起京城甚嚣尘上的议和之声。
陈毅当即勃然大怒，双拳紧握：“议和？陛下！西梁狼子野心！议和，难道又要重演送静成公主和亲的旧事？！”
话音落地，他猛然醒悟失言，脸颊涨得通红，慌忙偷瞥身旁帷帽低垂的赵宁徽。
帐内气氛瞬间凝滞。
“陈毅！”林望春低声喝止，随即转向赵元启，朗声陈情，“陛下，此刻议和，无异于放虎归山！”
“汉阳一战西梁受挫，连年征战，他们国内早已疲敝。粮草转运日渐艰难，兵卒厌战情绪蔓延。再咬牙坚持一两年，待到西梁国力耗尽，便可抓住战机一举平定边境。绝非朝中议和派所言，只因陛下新朝根基不稳才不得不妥协！”
一番慷慨陈词，正中赵元启心中最大的忌讳。朝堂老臣总拿“新帝根基不稳”掣肘边关军务，早已令他满心郁气。
“说得好！”赵元启朗声开口，眼中锋芒毕露，“议和之辈鼠目寸光，不足共谋大事！西梁兴不义之师，侵我国土，戮我子民，此仇岂能轻易放下！朕要的不是苟且偷安，是西梁永世畏我大赵，不敢东窥河山！”
林望春心中了然，或许，这一战，将会铸就一位青史留名的帝王。
赵元启取出半枚虎符，推到她面前。
“这半枚虎符，交于你。这仗如何打，不必受朝堂流言束缚，你只管随心决断。”
虎符一分为二，从前林望春手握一半，如今帝王将自己手中另一半交付于她，其中千钧重的信任，不言而喻。
京城还有无数烂摊子亟待处理，赵元启不能久留边关。
赵宁徽却不肯跟随圣驾回京，上前恳切请求：“皇兄，望春姐姐为国身负重伤，身边连个贴心女眷照料都没有。请允许我留下来，略尽绵薄之力。”
赵元启清楚妹妹对林望春的敬重与感激，几番权衡终于应允，反复叮嘱袁内侍，务必寸步不离护公主周全。
帝王车驾，匆匆离去。
人一走，赵宁徽一把摘下帷帽。清丽面庞展露出来，没有半分金枝玉叶的骄矜。
往后的日子，她挽起宽大衣袖，跟着林大夫、高良姜往返伤兵庵庐。研磨药粉、包扎伤口，学得飞快。闲暇时还跑去伙房，笨手笨脚熬滋补汤药送与林望春。
面对公主，高良姜始终保持礼节距离。起初林大夫惶恐不安，生怕伺候不周获罪皇室，眼见赵宁徽踏实肯干，不摆架子，悬着的心也慢慢放下。
唯独陈毅，只要远远瞥见赵宁徽的身影，便如同被烈火灼烧，想方设法躲得远远的。
林望春手下心腹郝元莺，之前被派出去刺探敌情，一直不在营中。
这天傍晚，营门口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道高挑风尘仆仆的身影踏入军营。一身普通赵军士卒皮甲，满身尘土，甲边沾满泥污，却依旧掩不住女子出众容貌。
郝元莺径直朝着主帅军帐走来，正要掀帘而入，正好撞上捧着一碗热药粥往外走的赵宁徽。
二人在帐门口四目相对。
郝元莺只是微微颔首算作见礼，侧身擦肩而过，径直踏入大帐。
赵宁徽捧着温热瓷碗，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嘴唇轻轻抿紧。
“将军。”郝元莺单膝跪地，声音清脆利落，“陈将军与张墉在野狐岭搅得天翻地覆，西梁自顾不暇。这个春分，他们无力大举来犯。”
榻上，林望春苍白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好。传令全军。明日春分，除值守警戒将士，其余人卸下重甲，分批入城，协助边城农户春耕。”
第二日春分，天朗气清。
饱受战火蹂躏的边城，终于透出久违的鲜活气息。卸甲的士兵三三两两散布田间，泥土腥气混着嫩草清香扑面而来。
田垄之间，魁梧高大的陈毅，被百姓孩童团团围住。
赵宁徽站在田埂上，眉眼弯弯高声起哄：“陈将军！快唱春官儿的春词！”
陈毅满脸通红，耳根烧得滚烫。在众人期待目光之下，只能用常年沙场嘶吼的粗哑嗓子，吼出一段跑调的乡野歌谣。
哄笑声四起，赵宁徽捂着嘴，笑得肩头不住颤动。
高良姜刚刚给乡间老者诊治腰腿旧疾，直起身恰好望见陈毅窘迫模样。林大夫胳膊肘撞了撞他，笑道：“你这一手医术越发名不虚传，‘神医’二字，现在可算名副其实咯。”
老大夫背着宝贝药箱，带着高良姜走街串巷，专门走访那些男人战死、孤苦无依的人家义诊赠药。老婆婆紧紧攥住林大夫的手，口口声声唤他们军爷菩萨。
高良姜弯腰将老人扶起，轻声道：“阿婆万万不可如此。我们不是军爷，更不是菩萨。若要道谢，便谢谢那边的林将军。”
他抬眼望向远处。
城中临时灶台烟火腾腾。林望春披着外袍坐在一旁调度事务，郝元莺挽起袖子，麻利处理新采的野菜春笋，准备烹制春食。春日暖阳洒落，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美得惊心动魄。
袁内侍捏着衣角站在一旁，对这满是烟火气的乡野场面浑身不自在，到处想找一块干净落脚地。没提防身后一头拖着犁的老黄牛慢悠悠踱过来，牛角不轻不重撞在他后腰。
“哎哟！”
袁内侍踉跄着险些摔倒，狼狈模样，再次引来一片欢快哄笑。
春风拂过翻耕完毕的土地，暖意融融。绵延数年的烽火硝烟，在此刻暂时退去。目之所及，尽是土地、百姓，与忙碌的众生百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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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风乎舞雩，咏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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