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郡临时搭建的伤兵庵庐,救治已经走到收尾阶段。浓重药味淡去不少,原本密密麻麻躺满病患的通铺,只剩下七八名年老体弱之人,还需要长时间调养。
赵宁徽的衣袖越挽越高。从最开始笨手笨脚研磨药粉,到如今可以利落换药包扎。手艺虽比不上高良姜那般稳准,庵庐之中的伤兵,都愿意唤她一声赵姑娘。
她本就懂一点粗浅药理,连日跟着高良姜、林大夫耳濡目染,学会不少实用方子。就连林大夫都时常暗自感慨,若是能收公主做徒弟该有多好。
高良姜对待她,比旁人多几分耐心。遇上赵宁徽追问药理,便放下手中活计细细讲解,语气平淡却绝不敷衍。赵宁徽觉得,在这里的日子,远比深宫自在。不必恪守条条框框,不必时刻维持金枝玉叶的体面。
陈毅看在眼里,心中焦急万分。
郝元莺带回石室试毒的消息他听得一清二楚。临洮暗流汹涌,天水危机远没有过去。他好几次想劝赵宁徽赶紧回京,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话说重了怕伤到她,说轻了她又置若罔闻。
他心里打定主意:三天之后焚毁祆神像,不管将军怎么说,自己一定要亲自护送公主离开险地。
赵宁徽心思剔透,早看穿陈毅欲言又止。索性每日天还未亮就扎进庵庐,跟在高良姜身后忙前忙后。陈毅找她搭话,她只敷衍嗯嗯哦哦,眼皮都懒得抬,把陈毅噎得无可奈何。
这天黄昏,庵庐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穿灰布短褐的汉子冲进来,跪倒在地不停磕头,眼泪横流。
“大夫!求求大夫救救我婆娘!”
赵宁徽放下药碗快步上前,认出此人乃是庵庐一名女病患的丈夫。前几日妇人病情明明已经好转,尚且能喝下半碗稀粥。
“你慢慢讲,发生何事?”赵宁徽蹲下身子扶住他胳膊。
汉子眼眶通红,痛哭流涕:“我听闻山神庙被封,再也拿不到那‘神药’。我回家一说,我婆娘当场大口吐血,眼看就要不行了!求求诸位大夫跟我走一趟!”
高良姜闻声从里屋走出来,手上还沾着药渣。眉头微微一蹙,示意汉子带路。赵宁徽紧随其后。
赶到家中,高良姜俯身搭住妇人腕脉,静静片刻之后缓缓起身,轻轻摇头,向汉子交代后事。
二人走出院落,晚风卷起路旁槐树的枝叶。
“神像被销毁,她心中唯一的寄托就此崩塌,心神溃散,身体也跟着垮掉。”高良姜说道。
回去的一路,赵宁徽沉默不语,背靠树干,晚风吹动她鬓边碎发。
“有些病,不在肌理,而在人心。”高良姜沉默片刻开口,“前年冬至,青州发生一桩祸事。守将供奉战神,百姓祭拜山鬼,两方争夺祭坛,最后兵刃相向,伤害的全是普通百姓。”
赵宁徽猛然抬头:“竟有这样的事?”
“彼时我尚未投军,路过青州听闻此事。”高良姜缓缓道,“也就是那一年,林将军下达一道军令:但凡前来求医之人,不分敌我一律施救。还要把医术教给百姓,叫万民懂得自救,不必寄希望于鬼神。”
赵宁徽思索片刻开口:“今日妇人是迷信火祆神才落得这般下场。可我大赵推崇儒学,民间不过佛、道两教流传,应当不会生出这般大祸吧?”
高良姜望向院墙之上枯萎藤蔓,在风中摇摇晃晃。
“元莺姑娘说过,西梁信奉火祆神数十年,有善有恶。君王借宗教笼络民心,稳固权位。可倘若将来,佛道之中,也生出蛊惑世人之徒,我大赵的百姓,又该如何自处?”
这番话,重重敲在赵宁徽心上。
她想起皇兄登基第一道诏令便是禁巫。从前她只以为那是帝王恪守法度的执拗,此刻,才隐约窥见背后沉重过往。
隆正二年,先帝在位,朝野对君王平庸非议四起。皇帝急欲新政树立威望。恰逢科举,选拔一名寒门士子。
士子上奏,鄢州有一座寺庙,主持乃是恶僧,霸占良田,囤积财富。皇帝大喜,命毫无执政经验的寒门士子牵头捣毁寺院。
谁料事态彻底失控。风波牵连儒道各处庙观。一名住持聚众抗议,险些酿成动乱,反倒给了皇帝大肆镇压的借口。
之后民间香火断绝,官办学塾又普及不及。形形色色歪门邪道四处滋生,巫术死灰复燃。那位寒门士子,最后被偏远村落百姓,认定是肉身妖佛,活活用擀面杖殴打致死。百姓还妄想吃下他血肉,可以求得福报。
赵元启的生母,也沦为那场乱象的牺牲品。
赵元启降生之时天降异象,大巫进言,太子妃乃是灵媒,可以沟通天地鬼神。但凡朝政难解,先帝便要请大巫问询太子妃。可天灾地祸,人力岂能预判?
兖州大旱,预言落空。大巫一句“宜殉葬以禳灾”,堂堂太子妃,被活活烧死祭坛。
先帝事后幡然醒悟,可父子之间已经隔阂深重。父皇把年幼的赵元启交给太后抚养,百般疼爱,满心都是愧疚。亲眼目睹爱妻惨死,先帝痛恶巫鬼妖术。登基第一道圣旨便是禁巫,大兴儒学,广开太学,希望用圣贤道理教化万民。
距离那一段往事,不过六十四载。两代人的血泪苦楚,烙印在江山之中。
赵宁徽听完长长一声叹息:“有时候我会妄想,如果世间真有神通法术就好了。打仗交给神明,世人不必承受这么多苦难。”
高良姜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苦笑:“倘若各国都供奉自家的神佛,西梁火祆神,大赵佛陀天尊,北绥萨满。真打起来,到底谁更强?”
院墙另一头,陈毅不知何时站在门框边上,静静看着院内的赵宁徽。
赵宁徽有所察觉回过头。
四下寂静无声。
世上哪里来什么神明。
倘若真有战神,那也是一身铠甲浴血拼杀出来的林望春。她的安宁,不是求神拜佛求来的,是一刀一剑硬生生打出来的。
夜色沉沉。
林望春带上两名乔装改扮的亲兵,依照郝元莺探明的路径,潜入临洮地界。
郝元莺换上一身西梁粗布衣裳,青布包裹头发,脸上抹上灰土,看上去和乡间普通妇人别无二致,走在最前方探路。
林望春与另一名亲兵推着一辆木板大车,木箱虚掩,里面填塞干草与破旧衣裳,伪装成民间运送物资的民夫。
按照打探到的情报,西梁每隔数日,便会有一支补给小队送入山中祆祠。押队人手不多,盘查松懈,混在队伍末尾,便可蒙混过关。
郝元莺时不时回头与林望春交换眼神,步伐放得极慢。路上遇到西梁巡逻兵,她便低下头,嘴里轻轻哼着西梁乡间小调。巡逻士兵扫他们一眼,便径直走过。
寒鸦成群掠过天际,呱呱啼鸣。天边泛起浅浅青灰色,快要破晓。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嘎吱嘎吱作响。
转过山道一处拐弯,一道人影静静立在路中央。一身灰褐短褐,左脚落地之时,左脚微微向外一撇。
段无心,早已在此等候。
林望春停下脚步,手悄然按在腰间短刀。郝元莺也驻足,目光死死盯住来人面孔。
段无心抬眼看向郝元莺,再望向身后推车的林望春,嗓音沙哑:“你们,终究还是来了。”
郝元莺上前一步:“你知道我们的身份?”
段无心缓缓点头:“天水郡闹出这么大动静,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三年前天水一战,庄珩命我带领三百死士夜袭赵营,你们的部将王焕,尸首被挑在枪头示众三日。”段无心提及旧败,语气带着几分不甘,“可到头来,赢的人,依旧是你们。”
林望春从板车后方缓步走出,走到郝元莺身侧。
“段将军。如今身陷死局,你却还守在这里,是看不透吗?”
段无心身披甲胄,身上却不见沙场战将的锐气。只是淡淡回答:“我知道。”
林望春紧紧盯住他双眼:“既然心中清楚。今日你,是打算阻拦我们,还是愿意带路?”
段无心垂下头颅:“跟我来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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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有些病不在肌理而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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