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裹挟沙砾呼啸掠过城头。月蚀之夜，三路兵马悄然分道行动。
林望春卸去一身耀眼银甲，换上胡商锦袍，腰间弯刀特意露出一截火祆教纹饰，方便蒙骗关卡守军。
“将军，该动身了。”郝元莺面纱遮面，只露出一双明亮眼眸，指向南边山涧，“段无心的人会在涧口接应，伪装成运送‘圣血’的穆护，守军不会仔细盘查。”
林望春点头翻身上马。身后二十名亲卫尽数改换装束，牵着驮载箱笼骡子，箱内塞满干草与破旧法衣。
最后一名亲卫登上崖顶的一瞬间，东方天际，一道狼烟冲天而起。
郝元莺勒马回头远眺，山下火光翻腾，喊杀之声隐隐传来。陈毅大军伪装强攻临洮，攻城锤云梯尽数摆出，演得惟妙惟肖。
“陈毅这台戏，演得倒是逼真。”郝元莺轻笑。
林望春没有回头，沉声吐出一字：“走！”策马冲入幽深山坳。
临洮城下杀声震天。陈毅三千甲士列阵三里之外，云梯、攻城锤齐齐排布城墙之下。
城头西梁士兵弯弓搭箭严阵以待。段无心立于城楼阴影之中，手中令旗微微倾斜。城头射出的三轮箭矢，全部刻意射偏，落在空地泥土之中，伤不到赵军分毫。
“攻城！”陈毅高声喝喊。
攻城锤狠狠撞击城门，云梯搭上城头。西梁守军射出的箭矢擦着赵军士兵身体飞过，最多只是擦破皮肉。
第三日破晓。郝元莺穿上林望春那一套鎏金战甲，腰间悬挂麒麟玉佩。策马奔过阵前，锦袍下摆扬起，甲胄上将军标识清清楚楚。
西梁斥候远远望见，信鸽振翅飞向汉阳报信，所有人都以为林望春本人正在临洮前线督战。
而真正的陈毅，已经率领轻骑疾驰奔袭锁阳城。
火祆祠大门被一脚踹开，干柴火油泼洒神像基座。陈毅手持火把，火光映照阿胡拉狰狞泥塑面孔。
“烧！”
火把丢入干柴，烈焰轰然升腾而起。壁画遇火片片龟裂剥落，琉璃眼珠遇高温炸裂，碎片飞溅满地经卷。
“将军，这里有地窟！”亲兵惊呼。
陈毅劈开暗门，一股浓烈腐臭扑面而来。火光之下，无数裹尸布如同林木垂悬，脓血顺着布匹滴落，青砖地面被腐蚀出密密麻麻蜂窝孔洞。
火祆祠化为一片焦土，半截神像歪斜倾倒在滚烫灰烬之中。陈毅领兵撤出这片炼狱。
沙丘后方，两路队伍顺利汇合。
“锁阳城，全部清理完毕。”陈毅翻身下马，嗓音干涩沙哑。
攻城第五日，临洮城门攻破。黄沙漫过残破的祆教神像残骸。段无心走上城楼，把令旗放回旗座，一步步走下城楼。城头高高挂起白色降幡，在暮色之中猎猎飞舞。
林望春率领大军穿过城门，落日余晖洒在她铠甲之上，光芒流转，掠过段无心的眼底。满目红霞，在段无心眼中，却尽是血色。
临洮名义上由林望春统辖，实际依旧交由段无心打理。此地风土民情他最为熟悉，让他继续主事，既能安抚本土百姓，也便于他真正归心大赵。
可大军绕袭汉阳后方动静太大，汉阳守将庄珩，已然嗅到危机，高度戒备。
想要拿下汉阳，必须出奇计。
入夜，陈毅满身硝烟闯入中军大帐，卸甲之时黑色灰烬簌簌掉落满地。
“庄珩果然中计！汉阳粮道已经被我们切断。锁阳城祠中试验毒术的人已经处置妥当。按照段无心所说，他们每十五天向汉阳输送一批受害者。留给我们的时间，还有七天。”
“安插的人手安排妥当了？”
“挑选临洮死刑犯执行。待到黄雾天气，把损毁的火祆神像残件运送到汉阳城外，当众高喊‘火祆神抛弃西梁’，之后向我军投降。”
林望春点头：“大肆散播锁阳城祆祠焚毁的消息。百姓看见，连他们信奉的神明都弃西梁而去，百姓心中自然会权衡，谁才是仁义之师。”
“末将领命！西梁帝借火祆神收拢民心，又借穆护之死挑起大战。今日，便要叫西梁朝野看清，人定胜天，不义之师，终究不会长久。”
“这件事交由你和元莺。什么时候让神像‘逃离’，参考西梁岁时节令，由元莺定夺。务求一击动摇汉阳军心民心。”
郝元莺双拳紧紧攥起，眼中亮光闪烁：“多谢将军！当年迫害我的人就在汉阳城内，这一次，我定要他们付出代价！”
林望春看她一眼，出言提醒：“万万不可行事过激。庄珩不是庸才，动静闹得太大，必然会起疑心。”剑尖挑起一缕她的红色发丝，低声道，“神殒于晦。”
众人散去，林望春留下陈毅。
“好不容易从战地回来，不想去传一封书信报平安？”
陈毅整理甲胄系带的手顿住，垂首低声道：“今日活着回来，明日未必还能活着。我又何必叫她日日担惊受怕。”
二人心中都清楚口中的“她”是谁，默契不点破。乱世沙场，不要把牵挂摊开，反倒可以让那份心意纯粹一点。
“我明白。”林望春说道，“午后陛下派遣的人就到，到时候，送她回京。”
寅时，锁阳城故地浓烟滚滚，火光蔓延山谷。临洮、汉阳交界，一具巨大红色神像被绳索吊到半空，如同腾空飞走。残破的红色衣袍在狂风之中翻飞，朝着临洮方向“逃遁”。
梁军士兵惊慌失措，万箭齐发，浓雾遮挡视线，箭矢尽数落空。破晓晨光穿透硝烟，断裂青铜神像手臂掉落在遍地梁军尸体之上。不少梁军士兵心神崩溃，丢掉兵器，放弃抵抗。
有士兵出城探查，却倒在神像残骸之前。庄珩察觉大事不妙，下令紧闭汉阳城门。另一边临洮大开城门，遍插白旗，派人告知汉阳：临洮已经孤立无援。
捷报快马送往京城洛阳。赵元启上朝之时，特意叫贺旋明当众宣读军报，又把林望春半月之前送来密信递给贺旋明。
“贺卿素来擅长说书，这封密信，劳你解读，说给满朝文武听。”
贺旋明读完密信，撩起官袍跪倒在地：“陛下折杀微臣。林将军胸中韬略，实乃大赵之幸。”
赵元启站在大殿台阶之上，神色凛然：“林望春统兵才干，天下共睹。往后，朕不想再听到任何荒唐非议。”
他懒得理会朝臣纷纷附和，拾级回到御案，拿起笔墨。
“林望春此番奇谋，乃是我大赵千载难逢的机会，万万不可错失。朕拟下诏伐梁，大振三军士气，一举根除西北边患！”
赵元启挥毫写就伐梁诏书。内侍接过，高声宣读响彻金銮大殿。
诏曰：
夫天下之势，分久必合。朕承天命，驭四海，望百姓安居乐业。观梁国割据一方，自恃山川之险，常与我朝为敌，屡屡来犯，百姓深受其害，数度临危。朕每念及此，痛心疾首，幸得精兵强将，抗敌六载，于危境之中，寻我朝之机。
今梁国虽山川壮丽，然其内政不修，风云悄然变色。朕欲伐梁，以大军压境，断其粮道，毁其神说，溃其军心，使其内外隔绝，人心惶惶，攻其无备，直捣梁都，誓要一举荡平梁国。
伐梁之战，虽为刀兵之事，然亦当以仁义为本。善待降者，抚恤百姓，使其心悦诚服，归附我朝。如此，则梁地之民，皆为我朝子民；梁国之财，皆为我朝之资。届时，必将实行仁政，减轻赋税，兴修水利，发展农桑，使百姓安居乐业，国家繁荣昌盛。
望天下共知，鉴朕之决心。朕必不负天下，不负百姓，必使四海升平，万民安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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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永服其刑不敢东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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