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荷进府的第九天,太太给我出了第一道题。
不是用话出的,是用人。太太院里的管事赵嬷嬷昨日半夜忽然犯了旧疾,上吐下泻,到今早连床都下不来了。
她这一倒,府里好几桩要紧事便搁了浅——庄子上送来的租子要对账,老太太灵前供品要补,扬州周家的彩礼单子还摊在桌上等核。这些事原本都是吴嬷嬷一手分派,可巧她昨日陪着太太去庙里给老太太烧三七,要到明日才回来。
于是太太遣人来叫我,说这几桩事让我看着办。话说得极轻巧,像让我去园子里折两枝花回来插瓶一样随意。可我知道这不是随意。
后院那笔被灶房婆子昧下的银子,从老太太过世前就一直在查,查了快半个月没下文,既没人证也没物证,是府里一桩悬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却没人敢碰的烂账。太太把这桩烂账交给我,不是让我查——是让我表态。看我敢不敢查,敢不敢得罪人,敢不敢在老太太孝期还没出的时候就撕破后宅的体面。
我要是查了,便是打草惊蛇;我要是不查,便是无能。这是一张两面都抹了油的纸,不管从哪头拎起来,手都会滑。
我在荣寿堂东厢门口站了片刻。太太靠在引枕上看经书,听见我的脚步声,头也没抬,只说了句:“赵嬷嬷那几桩事你先理着,回头吴嬷嬷回来了再交接。”我应了声是,正要退下,她又补了一句:“让新来的那个丫头跟着你。叫苏什么的。吴嬷嬷前儿个跟我提,说针线房出来的那个倒是会算账,正好给你打个下手。”
太太从不管针线房的事。她连针线房有几架织机都不知道。可她知道苏荷会算账,知道苏荷跟着我,知道让苏荷给我打下手
在枯井底守了那么久的无脸人说过——太太已经开始怀疑我了。她的怀疑从来不挂在脸上,而是放在这种事里。给你一个人,是帮衬还是眼线,端看你接下来怎么用。而苏荷的去处,从一开始就是太太在铺线。
我垂着眼皮应了声“是”,脸上纹丝不动,退出荣寿堂时还顺手把门帘掖了掖。
回到院子,我让挽翠去传苏荷。
苏荷来得很快。她今天换了府里大丫鬟的服色,淡青色的衫子外罩一件深青比甲,头发梳成丫鬟统一的双丫髻,簪了两朵素绢花。这身打扮在她身上却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别扭——不是衣裳不合身,是她走路的方式没有跟着衣裳变。丫鬟走路是收着的,肩往下塌,步子碎而轻。苏荷走路是舒展开的,虽也放轻了脚步,可肩是平的,每一步的步幅都很匀,像量过。
她对这座府邸的路线已经熟悉到不需要低头看路了。从针线房到我院子,要穿过两道月洞门、一道穿堂、半条甬道,寻常丫鬟至少要走错三回才能记住。她只用了三天。
“姑娘找我。”她站定,声音不高不低,没有打听也没有多余的话。
“太太说你会算账。”我坐在绣架前,手里拈着针,语气随意得像是跟她闲聊家常,“后院灶房有笔银子对不上,前头查了好几回都没查清。今儿个我有空,带你一道去看看。”
她把这话在心里过得很快。我说完最后一个字时眼睛才从绣活上离开,正好接住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微光——不是惶恐,是亮。那是一个被闲置了很久的脑子终于接到一道值得算的题时,条件反射的兴奋。
“奴婢跟姑娘去。”她说。
我没带旁人。就我跟她。
去灶房的路上,我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甬道两旁的栀子早谢了,光秃秃的枝桠间已经开始冒新叶的芽苞。那些芽苞小小的,裹着一层毛茸茸的灰色,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我走得不快不慢,刚好在到达灶房院门口时停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绣了竹叶的帕子按了按额角。
“你对这桩事怎么看?”我随口问她。
她没有立刻回答。身后沉默了两息,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清楚,像是已经在心里打过草稿。
“奴婢没经手过大户人家的账。不过既是灶房对不上,无外乎两处:进项和出项。进项看采买,出项看每日拨付的食材。两处单据一对,差数多半就亮了。”
她说得对。而且说得很聪明——先自谦一句,再把判断说出来。不是丫鬟该有的聪明,但正是我所需要的聪明。
灶房的掌事嬷嬷姓鲁。她是太太从娘家带来的老人,在后宅待了少说二十年,灶上的事从来没人敢多嘴。
我进门时,她正在灶台前指使两个小丫头剁肉馅,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又密又闷,震得灶房里的空气嗡嗡作响。她见我进来,忙放下手里的抹布,一边擦手一边迎上来,堆着满脸的笑——圆脸上油光锃亮,笑得倒是很亲热。
“大姑娘怎么亲自来了?灶房油烟重,仔细熏了衣裳。要有事您差个人来说一声就是了。”
“鲁妈妈不必张罗,”我绕过地上的竹筐,在灶房外间的小方桌旁坐下,“就是前头查的账——后院那笔开销数目还是对不上。太太让我再过一遍眼,不拘什么结果,明日吴嬷嬷回来也好有个交代。”
鲁嬷嬷的笑在脸上僵了一刹,随即又活泛起来。她从柜子里抱出两本厚厚的账册,放在我面前,又亲自沏了壶茶,说这是今年新到的雨前龙井,太太院里也才分了一小罐。
账册的纸面是粗糙的桑皮纸,翻开来有一股油墨和着油腻的异味。灶房的流水账记得很不规矩,有时写正楷,有时写草书,好几页被油渍浸透了,字迹洇成一团糊。我耐着性子一页一页翻,苏荷就站在我身后,一声不吭。
翻到七月那一页时,我停了手。七月十五,灶房采买活鸡二十只,单价八十文,共银一两六钱。七月十八,又买二十只,单价还是八十文。七月廿一,再买二十只。七天之内买了六十只鸡,而七月府里没有宴请,没有红白喜事,连老太太都还在世时便在吃素。
六十只鸡。每天近十只。这座府里算上主子和下人,拢共不过六七十口人。每天十只鸡的肉量,够把整个后宅的主仆全撑得走不动路。
“鲁妈妈,”我把账册转过去指着那一行,“七月份府上有什么大喜事吗?”
鲁嬷嬷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纹往下一坠:“这……许是记错了。”
“七月十五、十八、廿一,三笔都记错了?”我的声音仍然温温柔柔的,和她第一次在凉亭里让我喝茶时一模一样。
鲁嬷嬷的额角亮了一下——不是光,是汗。她伸手去翻账册,手指沾了油腻,在纸面上留下一个亮晶晶的指印。
就在她翻账册的这片刻工夫,我身后传来一个轻声。
“这数目确实不对。”
是苏荷。我没回头,只把手里的茶盏转了个角度,盏底的青花缠枝莲纹在油灯下显了出来。鲁嬷嬷猛地抬起头,瞪向她。那眼神像一把剁骨刀,又冷又沉。
“姑娘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鲁嬷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灶房掌事嬷嬷特有的狠厉。
换了一般丫鬟,这一眼已经够让她们把舌头吞回去了。可苏荷没有退。她把身侧的手从裙褶边松开,平放在台面上,食指顺着一个被油污糊住的数字轻轻划了一下。
“灶房采买的活鸡向来是养在笼子里的,”她的声调不卑不亢,“买回来当天杀几只补现,剩下的要养到后罩房的鸡笼去。”
她看向旁边一个正在添柴的小丫头,语气自然得像拉家常:“你上个月在鸡笼那边帮过忙。那些鸡一般养几天才会杀?”
那小丫头被点了名,柴都差点脱了手,结结巴巴地答道:“养……养个三五天。因为每次送来的鸡太瘦,要养肥了再杀。”
苏荷转回来,手指在账册的两笔数字间轻轻一划:“那每隔三四天入一批鸡,这批没出栏下一批又到了。但笼子是固定的,最多关二十只。”她的目光从账册上抬起来,直直地落在鲁嬷嬷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养不下。多出来的四十几只,在哪里?”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鲁嬷嬷嘴角那块堆起的好肉抽了抽,脸上的表情从怒转到窘,从窘转到一种阴冷,最后僵在那里。她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苏荷。
苏荷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指从账册上收回去,重新垂在身侧。她的脸没有红,手没有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一下又站稳了的竹子。
我在前头看着,心里泛起一丝很淡很淡的、类似欣喜的东西——不是亲情,不是友谊,是一种更冷的、更精确的感受,像是铸剑师在淬火时看见火舌舔过刀坯,颜色忽然从暗红变成了青蓝。她不是何淑。何淑是锋利的,锋到连自己都割伤了。而苏荷是韧的,她的刀口藏在她的沉默里,不亮出来则已,一亮出来就要见血。
鲁嬷嬷终究是老江湖。她被苏荷堵住了嘴,索性转过身对着我,堆出一副掏心掏肺的老奴模样:“大姑娘明鉴,这账是老奴记错了……七月府里各处都要贴补,其实这些鸡不是全在灶房里用的。有几只送去了针线房那边,有几只给了后罩房的婆子们。老奴年纪大了,记性不好,都记成灶房采买,还望大姑娘看在太太的面子上——”
“既然是自己记错了,那就好办,”我把茶盏搁下,站起来,“回头你把七月的账重新誊一份,按实际拨付的分开记。针线房的归针线房,后罩房的归后罩房。誊好了先给苏荷过目,她看过了再递到我这儿来。”看一眼身边垂手站着的苏荷,“你留在这儿,陪鲁妈妈一起把账理清楚。”
我走到灶房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
“鲁妈妈年岁大了,你有话慢慢说。鲁妈妈伺候太太那么多年,知道体面。”
这话是说给鲁嬷嬷听的。也是说给苏荷听的。我在告诉她:我给你撑腰,但你要知道分寸。苏荷没有说话,只是在我身后微微屈了一下膝。那个动作仍然有些生涩,但比上回弯腰时少了几分犹豫。
走出灶房时,日头正好从云层里露出半边脸。黄澄澄的光洒在甬道的青砖上,把砖缝里的残霜晒得亮晶晶的。我沿着甬道慢慢往回走。方才在灶房里,苏荷说“养不下”三个字时的神情还停在我脑子里。她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慷慨陈词,只是用最简单的算术和最平常的语气,把一桩烂账的遮羞布扯了下来。
鲁嬷嬷那种老油子,寻常丫鬟见了恨不得把脑袋塞到灶膛里,可她不怕。她甚至还拍了一下那小丫头的肩膀,指了指后院鸡笼的方向——那小丫头后来居然真的去数了数,跑回来时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又被鲁嬷嬷一眼瞪了回去。可她数了。苏荷让她去她就去了。
这种自然而然让人听她话的本事,不是后天练的,是天生。
回到院子,挽翠正在廊下给画眉换水。她见我进来,放下水盂迎上来:“姑娘,可还顺利?”
“还好。”我在绣架前坐下,重新拈起针,继续绣那颗拆了又缝、缝了又拆的第二十二颗石榴籽。金线在日头下亮闪闪的,针脚齐齐整整,不能歪一丝。
苏荷回来时,已经是酉时末刻。她站在门外,没有进来,只是把一本重新誊好的账册交到挽翠手里。
“跟姑娘说,”她的声音有些哑,大约是跟鲁嬷嬷磨了一下午的话,“七月的账都分清楚了。多出来的部分鲁嬷嬷自己认了,是私下挪去贴补她侄儿开的小饭馆了。她说愿意从月钱里扣还。”
挽翠把账册捧进来,我翻了翻。字迹端正,条目清楚,每一笔去向都标注得明明白白。纸面上除了墨迹,还有几处被汗水洇湿的印子——不是苏荷的汗,是鲁嬷嬷的。
她让鲁嬷嬷自己在她面前一笔一笔重写。她的心理承受力比我想的还多一点。
我把账册合上,搁在案角。
“跟她说,明天继续来跟我。赵嬷嬷那头的租子账还要对。”
挽翠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我低下头继续绣那颗永远绣不完的石榴籽。今天金线很乖,一次也没有断。
苏荷——她是真打算在这里活下来。而我需要的是一个能活下来的人。我把针扎进绢子里,在穿针的间隙忽然想起当年在系统广场上测适配度的时候,屏幕上弹出一行高亮的提示:“你的精神力评级为S。”苏荷大概也是S。
不光是精神力,还有她的逻辑、她的观察、她对细微信息的串联能力——她在灶房里用的那套推理,不是靠猜,是靠数。她进府不到十天,已经记住了后罩房有鸡笼。也许她从一开始就在留意,留意一切看起来不起眼但用得上的细节。
这种人,在这个副本里太罕见了。而我需要一个这样的人。一个能看见裂缝的人,才有可能走到井底,才有可能推开那扇门,才有可能——接住我不想再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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