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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姊友妹恭

祠堂外死了人的事,在沈府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咕咚一声,涟漪荡了两圈,水面便又平了。

没有人再提起那个瓜子脸的女子。吴嬷嬷照常每日卯时二刻去祠堂上香,挽翠照常端着铜盆在天光未亮时穿过游廊,灶上的婆子照常和面、烧火、剁肉。厨房里少了一个人干活,便从外院新拨了一个补上,也是牙婆领来的,十五六岁,手粗脚大,眼神比前一个还要木讷些。

都过去了。

那两个字在沈府后宅是最好用的。

花朝节过去七天了。园子里的牡丹开到了极盛,魏紫也终于绽开了大半,那青纱早几日就揭了。老太太每日晨昏定省后都要拄着拐杖去看它,有时在花前站一站,有时坐在石墩上喝一盏茶,眯着眼端详那层层叠叠的紫,不说话,只是笑。

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习惯了卯时起身、对镜梳妆,习惯了踩着那条长长的甬道去荣寿堂请安,习惯了听太太和几位太太们说些不咸不淡的闲话。苏杭的绸缎铺子关了,扬州的盐商倒了霉,西大街王家的三姑娘攀了门好亲、聘礼摆了半条街——这些话日日都在说,只是人名和地名略有不同。今天说的和昨天说的,像是同一块布料的正反面,翻过来调过去,纹样终究是大差不差的。

我坐在飞花阁的凉亭里,手里捧着一卷书。是《列女传》,前朝刻的本子,纸页已经黄脆了,翻的时候要格外当心。阳光从攒尖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书页上落了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杏花早落尽了,海棠也只剩了枝头最后几朵,倒是栀子花已经开始打苞,青白的花苞裹得紧紧的,像一个个攥着的小拳头。

挽翠站在我身后,拿着把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其实天还不热,她说亭子里闷,非要扇。

甬道那头有脚步声过来。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一个重些,一个轻些。重的那个走得迟疑,走两步停一停,像是在等轻的那个跟上来。轻的那个反倒稳当,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我翻过一页书,余光里瞥见两道人影从月洞门拐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赵嬷嬷,西厢的管事嬷嬷。她一手拎着个食盒,一手拉着后面那人的手腕。被她拉着的那个人穿着藕荷色的衫子,梳着双鬟髻,低着头,步子有些踉跄。

是“沈怀瑜”。

赵嬷嬷远远地看见了我,脸上立刻堆出笑来,脚下也快了。她拽着“沈怀瑜”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凉亭外面,先福了一福,然后将身后的人往前一推:“大姑娘,老奴把人带来了。”

“沈怀瑜”被她推了一个趔趄,站稳了,垂手立在阶下。她的头垂得低,但从我这个角度看下去,能看见她脖颈上有一道淡淡的红印子——像是被指甲掐的,又像是蹭到了什么东西过敏了。

我合上书,“有劳嬷嬷了。”

赵嬷嬷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两碟点心,一碟枣泥山药糕,一碟玫瑰酥。“太太知道大姑娘今日在园子里看书,特意叫厨房做的,说是给大姑娘添些茶点,也正好让二姑娘过来陪大姑娘说说话。”

她把“说说话”三个字咬得有些重。太太的安排。

我点头,说:“嬷嬷辛苦了。回去跟太太说,怀瑜就在我这里,晚些我送她回去。”

赵嬷嬷应了一声,福了一福,便转身往回去了。

凉亭里只剩我们三个。挽翠手里的团扇停了一拍,随即又接着扇起来,节奏和前头一模一样。

“坐吧。”我对“沈怀瑜”说。

她在石凳上坐下来,坐得很靠边,只沾了半个臀,脊背挺得笔直。她面前正好放着那碟玫瑰酥,她却连眼珠子都没往那边转。

我端起茶盏,不急不缓地喝了一口。茶是碧螺春,泡得略浓了些,舌尖有一点回甘。

“这几日可住得惯?”

“多谢姐姐记挂,住得惯。”她的声音低而平,答得不快不慢,不像前几个那样脱口而出,也不像前几个那样结巴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放下茶盏,看着她。

阳光正好打在她半张脸上,把她脸上的细节照得很清楚。她的眉毛是天然的好看,没有修过,毛流感很重。嘴唇有些干裂,下唇中间有一道细细的血痕,大约是自己咬的。眼下有青影,但眼神并不飘忽——她看着我时,也在看我身后檐角挂着的那只铜铃。

能同时关注两件事的人,不多。

上回见面,光线太暗,我没能把她看太仔细。今日倒有机会。

“你爹是开蒙馆的?”我问。

“是。在老家教了十几年书。如今爹已经故去了。”

“读过什么书?”

“《女诫》《内训》都读过一些,粗浅认得几个字。”

粗浅。

我在心里将这两个字翻了一翻,不置可否。前几个“沈怀瑜”也总这么说。有的说读过两天书,有的说只认得自己的名字。结果有一个在书房里翻了半本《左传》,有一个在账册上批注时写了简体。眼前这个“粗浅”,究竟是真是假,得等她自己露出来。

“妹妹客气了。”我拈起一块玫瑰酥,掰了一小半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才接着说,“既然识文断字,往后账房上的事也可以学起来。太太上了年纪,我不可能时时在跟前,府里的事将来总要有人分担。”

这话说得体面极了。太太不可能亲自教一个庶女管账,所以让嫡姐来教。既然是教人,人就得在跟前。既然在跟前,一举一动就都在我眼皮子底下。

太太的意思,我领会得分毫不差。

“沈怀瑜”垂着眼,“妹妹愚钝,怕学不好,辜负了姐姐的心意。”

我把剩下半块玫瑰酥放进碟子里,拿帕子擦了擦指尖,“不急。今儿个先不说账本的事。你在西厢可缺什么?赵嬷嬷伺候得可尽心?”

“姐姐安排得极妥当,什么都不缺。”

“院子里收拾得怎样了?听吴嬷嬷说,你那屋子太小太潮。”

“不大,但住一两个人够用了。”

这话有些怪。我只是问她屋子大小,她却说“住一两个人够用”。我看了她一眼。

她大概自己也察觉到了,立刻补了一句:“妹妹的意思是,丫鬟住外间,自己住里间,刚刚好。”

“嗯。”我点了点头。

挽翠在身后把团扇换了一只手。我感觉到了,但没回头。

“妹妹今日既然来了,正好有件事想托你。”我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石桌上,推到她的面前。是一张单子,上头用工楷写了十来样东西——绣线、布料、几样药材、一盒茯苓霜,都是些日常用的零碎。

“姐姐这是……”

“这是下个月要采买的。往年都是吴嬷嬷做单子,今年太太说要让二姑娘学着理家,我便先从小的开始了。你带回去看看,把上头每一样东西该去哪个铺子采买、找哪个管事领对牌,都在单子上标注好。不懂的就去问吴嬷嬷,或者来问我。”

她接过单子,低头扫了一眼。就在这一扫之间,我看见她的眉头极快地蹙了一下,旋即松开。

她在看什么?单子上的字是用正楷写的,端正得近乎刻板。这些东西都是府里日常采买的大路货,一年到头流水一样的来来去去。为什么蹙眉?

她将单子叠好,收进袖中。“妹妹尽心去办。”

“不急,”我说,又将茶盏端起来,“来,先尝尝这玫瑰酥。厨房新来的点心娘子手艺不错。”

她拿起一块玫瑰酥。手指很稳,没有抖。放进嘴里咬了一小口,嚼了,咽下去。然后她的眉头又蹙了一下。

“怎么?不好吃?”

“不是,”她摇头,声音有些紧,“很好吃。只是妹妹近来胃口不大好,吃什么都不香。”

我看着她。

胃口不好是假。她吃玫瑰酥时的表情,像是一个人在吃一种久违了的、不属于这里的东西。甜了点,酥皮不够脆,糖放多了——她大概在心里默默地这么评判着。

也许她自己没发觉,但我看见了。就像她在花朝宴上接茶盏时下意识说“谢谢”,就像她进新屋子时先看窗户的朝向。这些细节像线头一样从她身上露出来,别人看不见,我看得见。

因为我也曾经有过这种下意识的挑剔。不过是很久以前了。

我将这个念头放下,又和她闲聊了几句。

日头渐渐偏西了。

她把单子收好,便起身告辞。挽翠送她出了甬道,回来时眉间拧着个疙瘩,毫不掩饰。

“姑娘,”她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奴婢觉着,这个二姑娘有些古怪。”

“哪里古怪?”

“说不上来。”挽翠咬着嘴唇,“瞧着笨笨的,可刚才走的时候,她望了姑娘一眼。那个眼神——奴婢打了个激灵。就像她看的不是大姑娘的脸。”

“那是什么?”

“倒像是隔着大姑娘,看见了另一个人。”

我把手里的《列女传》翻过另一页。书上讲的是楚昭王夫人,洪水来了宁死不肯离开,因为丈夫没派人来接。端庄,节烈,是为女德。

“挽翠,”我说,“团扇举高些,脖子后面有汗。”

从飞花阁出来时,天色已经变成了一种淡淡的蟹壳青。我本该直接回自己院子里去,可脚下不知怎么的又往西路拐了。

西厢院门外,我停住。

院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见里头东头那间屋子还亮着灯。光线比上回亮些,大约是点的是两盏灯。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是她。她没有坐下,也没有躺,她站在窗边,低着头,手上捧着什么东西。

我辨认了一会儿。是我给她的那张单子。

她就着灯光在看那张单子。可是看一张单子,用不着看这么久。她用手指沿着纸的边沿在摸——在摸上头的字迹?在摸纸张的纹路?还是在试图看出一些和字面毫不相干的线索?

她看了一会儿,把单子往灯前又凑近了半寸。

然后——她拿来一支笔,开始在单子上写字。她的笔很快,落下去几乎没有犹豫,一行一行地往下写,写了至少有半盏茶的工夫。写完了,又从头看了一遍,眉头是舒展的,嘴角有条细细的纹,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写的是什么?我想知道。

这个念头起得如此自然,以至于我站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它不寻常。我在沈府那么久,看过无数个“沈怀瑜”来来去去,她们在房间里做什么,我从来不想知道。她们在抄经也好,在被窝里哭也好,在墙上刻字也好,在关起门来时是什么样的——我都不关心。

可这一个,我确实想知道。

我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长了一寸。长一寸,快半分,裙摆微扬。

回到房间,我从抽屉里取出那张叠的两指来宽的纸。这张纸用裁纸刀沿左边裁下了一窄条,约莫两指来宽,上面什么都没有,比纯白的宣纸稍暗,有一层细密的纤维。只是纸。

我写了一份字条,吹干。

然后推开房门,对廊下正在喂画眉的挽翠说:“我想起来一件事,去西厢走一趟。不必跟着。”

夜露下来了,甬道上的青砖泛着一层薄薄的潮湿的光。天上升起月亮,不是满月,只是半弧,光也淡,将那些房屋墙角照得似水墨画里洇开的一道笔触。

我站在栀子花丛后面,看着东头那间屋子的窗。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瘦些,一个更瘦些。

推门进去。

“起来。”

“沈怀瑜”的衣襟只系了两个扣子,头发披散着,从床上坐起来时,脸上没有惊慌。她只是愣了很短的一瞬,然后便翻身下床,光着脚站在地上,向我行礼。

“姐姐深夜来此,是有什么急事?”

“夜里睡不着,忽然想起还有一张采买单子忘了给你。”我从袖中取出那张裁过的纸,递过去,“这张是药材的单子,上回漏了。”

她的目光在纸上停留了一下,随即眨了眨眼,“姐姐身边的人跑一趟就是了,何苦亲自来。”

“正好想同妹妹说说话。”我把那张纸递到她面前一尺远,不再靠近。

她只好接过去。接纸的一瞬间,我低头看她的手——手指湿润,指腹上沾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油墨。她方才在房里不是拿笔,便是在翻什么带墨的东西。床边小案上放着一册账本,账本底下压了一个小纸包,露出一个角,是黄色的粗纸。她的床头暗格里只露出半方砚台的边缘。还有一件极细小的旧物在灯火下反了一瞬的光。

那是一只木刻的雀儿,刻得很粗糙,个头比拇指大不了多少,被摸得发了亮。

她接过去,低头看着。这一次,她的眉心没有蹙。

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姐姐的单子,妹妹记下了。”

然后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掠过,落在我身后的门框上。那目光很轻,但不知怎的,像是带了根针,在我和门框之间的距离上刺了一下。

我回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站住。

“对了,有句话想问问妹妹。”

“姐姐请说。”

“你觉得,”我背对着她,声音不紧不慢,“一个人要在这府里平平安安地活下去,最要紧的是什么?”

身后沉默了片刻。不长,一两息。

“安分守己。”她说。

我点了点头,推门走出了西厢。

月光照在甬道上,比来时亮了些。走着走着我忽然顿住。

不对。我问她话时,她没有先回答。不是没有先回答我,而是没有先回答沈怀瑾。我感觉得到——在那一息的沉默里,她不是在想怎么说,而是在想:面前这个人是谁?是单纯的姐姐,还是别的东西?

她在选。

这个认知像一枚被捂了很久的银针,忽然从掌心里滚落在地,叮的一声,很细,很脆。

一个知道选的人,和不知道选的人,是不一样的。

她回我“安分守己”。可她自己安分吗?她撬锁、暗中观察、记下每一个细节、在账本上写我不知道的文字——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找到一条路。

这间宅子里,每个人都在找路。有的找出去的路,有的找躲起来的路,有的找往上爬的路。而我,我好像什么路都没有找。我只是每天卯时起身,对镜梳妆,去向太太请安,绣花,抄经,等一朵花开。

可我方才问了她。我为什么要问?

我抬起头,月亮被云遮住了半边,剩下的半边澄澄地亮着,像一只半阖的眼。这世上大概没有比月亮更规矩的东西了。夜夜出来,夜夜落下。从不迟,从不早。

我站在甬道中央,忽然觉得这座宅子太大了。大到每一道墙都是同一个颜色,每一扇门推开都是同样的陈设,每一个人的脸渐渐模糊成同样的神情。

而她——新来的这一个“沈怀瑜”,她暂时还和别人不一样。她的眼睛里有东西。那东西很小,就像我妆奁抽屉里的那枚硬币、平安结和铜耳坠一样,不属于这座宅子。

不知怎么,我忽然很怕它消失。

回到自己院子,我并没有立刻进屋。我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挽翠替我留的那盏石灯。灯芯挑得很短,光晕只够照亮阶前三尺见方的青砖,再往外便是浓得化不开的暗。

我没有点灯,摸黑坐到绣架前。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又一道细细长长的影。我伸手摸了摸绢面上那颗绣到一半的石榴籽——金线在暗处摸起来和丝线不同,更硬,更有棱角,像一根根极细的骨头。

我忽然想起那枚铜耳坠。瓜子脸的女子死在祠堂外面,手里攥着平安结,耳朵上少了一只坠子。她的同伴呢?那个鹅蛋脸的“沈怀瑜”呢?她们是一起来的,走的时候却不是一起走的。

苏荷。

这个名字在我舌尖上滚了一圈,没有念出声。但她已经在我脑子里生了根。不是因为她有多聪明——聪明的人我见得太多了,何淑那样的聪明,锋锐到割手,反倒容易碎。苏荷不一样。她的聪明是收着的,像一把藏在粗布衣裳底下的刀,不亮出来的时候,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可她亮出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我把手从绣架上收回来,起身走到妆奁前,点了一盏小灯。灯光很暗,只够照亮铜镜里我的半张脸。镜子里那张脸还是温柔娴静的沈怀瑾,鹅蛋脸,远山眉,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可那笑底下藏着的东西,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拉开抽屉,把那枚平安结和铜耳坠并排放在一起。红线编的结子已经干透了,硬硬的,像一小截凝固的血。铜耳坠在灯下泛着廉价的光,珠光漆翘起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灰白的底子。

还有那枚硬币。戴眼镜的男人头像,下边一圈我不认得的字。铜面上生了薄薄一层绿锈,可那人的笑容还清清楚楚。

这些东西都不属于这座宅子。它们是从外面带进来的。就像苏荷——她也不属于这里。她是从外面走进来的,带着外面的气味、外面的习惯、外面的人才会有的那种不肯轻易低头的倔强。

我关上抽屉,吹灭灯,躺到床上。

帐顶的“喜上眉梢”在微光里朦朦胧胧,喜鹊的眼睛是银线绣的,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都像是活的。我盯着那两只喜鹊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念头:

她能不能撑过下一关?

太太把她送到我面前,不是让我教她,是让我看她。看她的反应,看她的深浅,看她是会被这座宅子吞掉,还是会成为下一个需要被清理的“异常”。

而我,我需要一个继任者。

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行。要够聪明,又不能聪明到被太太一眼看穿。要够沉稳,又不能沉稳到像我一样变成这座宅子的一部分。要够警觉,又要能在必要的时候藏起所有的警觉。

苏荷,你是那个人吗?

我把这个问题咽进喉咙里,翻了个身。

窗外画眉叫了一声,很轻,像是在梦里说了句什么。我没有起身去看。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笔:明天,后天,大后天。我要看着她。看她什么时候露出第一个破绽,看她什么时候开始在单子上写那些我看不懂的字,看她什么时候会自己走到枯井边上去。

如果她走不到,那她就不值得我花时间。

如果她走到了——

我闭上眼。

那就让她知道,这座宅子里,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第二天清晨,挽翠端着脸盆进来时,我已经坐在铜镜前了。衣裳穿好了,头发也梳好了,白玉兰簪稳稳地插在髻侧。她愣了一下,说姑娘今儿个怎么起得这样早,是不是昨晚上没睡好。我说睡好了,让她去灶房看看粥好了没有。

她走了以后,我对着铜镜,慢慢地把嘴角提起来,露出四颗贝齿。那个笑和昨天一模一样,和前天一模一样,和过去无数个日子一模一样。

温柔娴静,滴水不漏。

可我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拉开抽屉,把那张裁过的纸条——那张什么都没有的白纸——从最底层取出来,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掌心里,一撮黑末,被我轻轻拢进袖中。

然后我站起来,裙摆垂落,遮住脚面。八幅湘裙逶迤委地,裙摆上的银线寒梅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我迈出门槛,脚步稳稳当当,裙摆纹丝不乱。

甬道上的栀子花苞又鼓了一些,有几朵已经露出了白色的瓣尖。我经过时,风把花香送过来,很淡,若有若无。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上苏荷在单子上写的那些字,到底是什么?

不是墨,不是眉黛,是油墨。她用的是账房里那支记账的笔,蘸的不是砚台里的墨汁,是油墨瓶里的墨。那种墨写在纸上不易洇,干得快,适合写小字。可她哪里来的油墨?

针线房没有油墨。灶房也没有。账房倒是有,可账房在二门外,丫鬟不能随意进出。

除非有人替她带进来。

我放慢脚步,在心里把这一批进府的四个人重新过了一遍。鹅蛋脸的是“沈怀瑜”,圆脸和瓜子脸的去了针线房,还有一个——那个走在队尾的、始终和前面保持恰好好处距离的——她去了哪里?

吴嬷嬷说,都安置在西厢。可西厢只有三间屋子,住不了四个人。所以一定有一个人去了别处。

去了哪里?

我穿过月洞门时,脚步没停,视线却往西边扫了一眼。西厢的院门虚掩着,里面安安静静的。东头那间屋子的窗纸上没有灯影,苏荷大概已经起了。

她没有来找我。今天不是她送茶的日子。按规矩,新来的丫鬟隔三天才轮一次到我院里送茶。昨天刚送过,下一次是后天。

后天。

我在心里把这个数字掂了掂,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荣寿堂走。

太太已经起了,歪在引枕上喝参汤。她今日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些,眼底的乌青淡了,颧骨上那层蜡黄也褪了些。看见我进来,她放下汤碗,伸出手来。

我趋前两步,扶住那只手,顺势在脚踏上坐下来。

“昨儿个见了怀瑜?”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见了。”我说,“妹妹很懂事,说话也周全。孙女让她理一理采买的单子,练练手。”

太太点点头,“你看着办。她到底是二房的人,你教她是情分,不教是本分。不必太费心。”

这话说得很轻巧,可我知道她不是这个意思。“不必太费心”——是说给我听的,也是说给苏荷听的。她在告诉我:这个人你可以用,但不必当真。也在通过我告诉苏荷:你只是暂时的,随时可以被换掉。

“孙女明白。”我垂下眼皮,声音温驯。

太太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让我退下了。

从荣寿堂出来时,日头已经升高了。甬道上的青砖被晒得微微发暖,栀子花苞在日光下泛着青白的光。我沿着甬道慢慢往回走,走到西厢院门外时,停了停。

院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见东头那间屋子的门开着。苏荷站在门槛里面,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桌子。她的动作很快,却很仔细,每一个角落都擦到了。擦完桌子,她把抹布叠好放在盆沿上,从抽屉里取出那张单子,摊在桌上,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把单子叠好,收进袖中,拿起桌上的茶盘,转身往门口走。

我往后退了半步,隐在月洞门的阴影里。

她端着茶盘走出来,没有往我这个方向看。她的步子很稳,不快不慢,和昨天在凉亭里坐下时的姿态一模一样——脊背挺直,肩是平的,裙摆稳稳地划过青砖,不见一丝凌乱。

她往灶房的方向去了。

我看着她走远,然后从阴影里走出来,推开西厢的院门,走进那间东头的屋子。

屋里很干净。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被子折成三折,枕头摆在被子上面,枕巾没有一丝褶皱。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只粗瓷茶壶和两只倒扣的茶盏。抽屉关着,没有上锁。

我拉开抽屉。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那枚平安结。

红线编的,穗子散了半边,和我在祠堂外面捡到的那枚一模一样。不是何淑留下的那枚,何淑的那枚在我抽屉里。这一枚,是她自己的。

我拿起平安结,翻过来。背面用极细的针脚绣了一个字。

“守”。

针脚很密,力道却不够匀,有几针歪了,又被拆开重缝。缝这个字的人,手指很稳,心却很急。

我把平安结放回抽屉,关上,退出来,把院门掩好。

走在甬道上,我在心里把今天早上所有的细节重新过了一遍。她擦桌子的顺序——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每一寸都擦到了。她叠被子的方式——先对折,再折三折,棱角分明。她走路的步幅——每一步的长短几乎相等,鞋底落地时没有声音。

这些都不是一个丫鬟该有的习惯。这是一个长期处于高度警觉状态的人才会有的习惯。一个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人从背后推一把的人,才会把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如此精确、如此不留痕迹。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她不是普通的玩家。她进这个副本,不是来送死的。

她是来找什么东西的。

也许是我。也许是枯井。也许是别的什么。

不管是什么,我都要在她找到之前,先把她看清楚。

回到自己院子,我在绣架前坐下来,拿起针。石榴籽绣到第十一颗,金线在日头下亮闪闪的。我落下一针,线从绢面背面穿出来,绕过锁边,再扎下去。针脚齐齐整整,不能歪一丝。

“姑娘,”挽翠从门外探进头来,“灶房那边问,今儿个午膳要不要加一道百合炒虾仁?”

“加吧。”我说,“多做一份,送到西厢去。”

挽翠愣了一下,然后应了声是,缩回头去。

我没有解释。她也不需要我解释。跟了我这么多年,她早就学会了一件事——不问为什么。

针尖扎进绢子里,我用力扯了一下,金线绷紧,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嗡鸣。

窗外的栀子花苞又鼓了一些。有几朵已经绽开了花瓣的边缘,露出里面一线雪白。香气很淡,若有若无地浮在空气里,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把针搁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西厢的方向,炊烟正从灶房的烟囱里袅袅地升起来,被风吹散,融进灰蓝色的天幕里。

苏荷,你还能撑多久?

我把这句话咽进喉咙里,关上窗,重新坐回绣架前。

第十一颗石榴籽绣完了。金线锁边,圆鼓鼓的,在光下像一颗真的石榴籽。我用牙咬了线头,把针插回针山上,然后铺开一张空白的纸,用眉黛笔在纸角画了一朵极小的梅花。

五瓣,朴拙,和那支玉簪上一模一样。

我把纸叠好,收进袖中。

后天,她来送茶的时候,这张纸会夹在账册里,被她无意间翻到。

到时候,她会怎么反应?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眼皮上,暖暖的,带着栀子花若有若无的香气。

我等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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