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五年,法国
明信片压在枕头底下,一压就是三年
锦君青有时会把它抽出来看虎丘塔的轮廓已经有些模糊了,印得太糙,油墨洇开了一点,像塔身上蒙了一层薄雾可背面的字还是清清楚楚的——“等我回来”——四个字,瘦瘦的,站在那一小方纸片上,像四个安静的、不会催他的人
他想,简津木这趟出去是要许久的去法国,坐船要一个多月,到了要安顿,要学语言,要听课,要读那些他从未见过的书一年两年怕是回不来的,三年四年也说不定他把等待拉成了一条长长的、没有尽头的线,不急,也不慌
上海的三年,足够一个少年长高半头锦君青从南洋中学毕了业,考入了震旦大学预科,读的还是那些书,却渐渐觉得书上的字不再只是字了它们有了重量,有了温度,有时会在他心里硌一下,像沧浪亭池底的石子
父亲锦修铭仍在报馆做编译,每日伏案到深夜,稿纸堆得满桌都是有一回锦君青半夜起来喝水,见父亲书房的灯还亮着,推门进去,见他正对着一份外文稿件发呆
“父亲,怎么了?”
锦修铭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一段,怎么译都不对”他把稿纸递过来锦君青接过,是一篇关于英国工会运动的报道,写工人罢工、写警察镇压、写法庭审判那些英文他大致认得,可真要译成中文,却怎么都找不到妥帖的词
“洋人的词,太细了”锦修铭说,“我们的话,有时候接不住”
锦君青站在那里,手里捏着稿纸,忽然想起简津木说过的话:“洋人懂了,所以他们强;我们不懂,所以我们弱”他那时候不太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不是书读得不够,是那些东西——制度、权利、阶级——在中国的话里,还没有对应的名字
他回到自己房间,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明信片,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远在巴黎的简津木,并不知道上海有一个少年在深夜里想他
而那条线的另一端,简津木正在巴黎拉丁区一间窄小的阁楼里,过着与上海完全不同的日子
屋子小得转不开身,推窗能看见先贤祠的穹顶冬天冷得刺骨,夏天热得发昏,但他不在意他在意的是书,是课堂上那些闻所未闻的理论,是图书馆里那些在国内根本见不到的著作他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拼命地吸,吸得忘了昼夜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简津木的功课渐入佳境,法语也说得越来越顺他渐渐能在课堂上与教授对话了,能在咖啡馆里听法国人争论政治了,能读懂那些晦涩的理论著作了可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他读了很多,想了很多,却没有人可以讲
给锦君青的信,他写得很短不是不想写长,是不知道怎么写那些理论太生硬,那些想法太粗糙,他怕吓着他况且,隔着那么远的海,有些话写在纸上,就变了味道
他便只写些琐碎的:巴黎的天气,学校的课程,顾淮生又喝醉了信的末尾,照例是“好好读书”之类的话寄出去,便等着等一封从上海来的、薄薄的信
那年春天,中国留学生会组织了一次演讲会地点在拉丁区一家小咖啡馆的二楼,来了二十几个人,椅子不够坐,有人便站着简津木被推上去讲“中国青年的责任”
他讲得不激昂他本就不是激昂的人他讲中国的积弱,讲列强的环伺,讲制度的落后,讲思想的蒙昧他讲青年应当如何读书、如何思索、如何为将来做准备他讲得很慢,一字一句的,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打盹,有人翻书他不在意,自顾自地讲完了,微微颔首,准备下来
第一排有个女子站了起来
简津木先前没有注意到她她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穿着素色的旗袍,短发,没有戴任何首饰她的坐姿很端正,背脊挺得直直的,却又不显得僵硬,像一株被风轻轻拂过的竹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简津木身上,不是那种仰视的、崇拜的注视,而是一种平等的、审视的、带着思考的注视——像一个人在读一本书,读到某一句时,觉得不对,便停下来,准备提出异议
“简先生,”她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房间,“你讲得很好但有一点不对”
满屋子的人都安静了简津木也愣了一下
“请指教”他说
女子看着他,目光坦荡而明亮那目光里没有挑衅,也没有怯意,只有一种很认真的、不容敷衍的郑重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已经想好了要说的话,只是等着一个合适的开口的时机
“你说‘中国青年要救国’,却只字不提中国女子”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中国有一半人口是女子若这一半还在缠足、还在蒙昧、还在被锁在深闺里,剩下那一半再努力,也救不了国”
话音落下,咖啡馆里安静了片刻有人轻轻“啊”了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了一下有人低下头,有人互相看了一眼那种安静不是尴尬,而是一种短暂的、集体性的停顿——像一支正在行进的队伍忽然停住脚步,不是因为遇到了障碍,而是因为有人指出了另一个方向,而那个方向,他们从未看过
简津木怔住了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刚才讲话时用的稿纸,忽然觉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变得有些陌生他想了那么多——想制度,想经济,想教育,想实业——却从未想过这个从未想过那一半人
他想起自己在苏州藏书楼里读过的那些书,亚当·斯密、达尔文、卢梭、孟德斯鸠——那些人的名字都是男人,那些书里写的,也都是男人的事他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从未想过“为什么没有女人”直到此刻,一个女子站在他面前,用一句平平静静的话,把那扇他从没注意过的门,推开了
“受教了”他郑重地鞠了一躬
台下有人笑了,有人交头接耳女子却不笑,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坐下了她的表情没有得意,没有满足,甚至没有“我赢了”的那种轻松她只是坐下了,像做完了一件应该做的事,不值得特别高兴
散会后,简津木在门口等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也许是想再说一声谢谢,也许是想知道她的名字,也许只是觉得,这样一个女子,不应该就这样擦肩而过
女子走出来,见他站在那里,脚步停了一下
“我叫沈皖青”她说,不等他问,“上海来的在女子师范读书,现在在《妇女周报》做编辑”
“简津木”他说
“我知道”沈皖青笑了笑,那笑容比方才在台上时松弛了许多,露出一点女孩子气的、明亮的暖意,“你刚才讲的那些,其实我都同意只是你漏了一样”
“女子”简津木说
“女子”她点点头,“不只是女子是所有被忽略的人农民,工人,小贩,乞丐,妓女——那些你走在街上看得见、却从不会想起的人救国若是只救‘读书人’,救的也不过是半个国”
简津木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想,自己在巴黎这几年,走过拉丁区的每一条街,去过塞纳河两岸的许多咖啡馆,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可那些在街头卖艺的、在桥上睡觉的、在地铁站里缩在角落的,他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他们他们像街景的一部分,像墙上的涂鸦、地上的落叶,存在,却不被注意
“我从未这样想过”他说
“所以我才说”沈皖青看着他,“以后你写文章,讲演,记得把‘她们’也带上”
那之后,他们便渐渐熟了起来
沈皖青在巴黎的时间不长——她是随母亲来欧洲考察教育的,只待半年,便要回上海可就是这半年,她成了简津木思想上一面很重要的镜子
她介绍他读《女界钟》
那本书很薄,是金天翮在清末写的一本小册子,纸页发黄,边角卷曲,封面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简津木在一个雨夜读完的阁楼外雨声淅沥,窗玻璃上淌着细细的水痕,煤油灯的光摇摇晃晃的他读得很慢,不是因为难懂,而是因为每读几页,就要停下来想一想
书里写:“女子者,国民之母也欲国民之强,不可不先强其母”又说:“女子之权利,与男子平等女子之义务,亦与男子平等”
一百年前就有人写这样的书了一百年前就有人在喊这些话了可是简津木从来没有听说过,从来没有人在课堂上讲过,从来没有在任何一本“必读书目”里见过它的名字
他合上书,在窗前站了很久雨还在下,巴黎的夜湿漉漉的,远处有马车经过,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孤独的声响他忽然想,还有多少书是他没读过的?还有多少声音是他没听过的?那些被忽略的、被遗忘的、被压在书架最底层的书,它们里面藏着的,是不是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第二天,他把这些想法告诉了沈皖青
他们坐在先贤祠前的台阶上,阳光很好,鸽子在脚边走来走去沈皖青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巴黎吗?”
简津木摇头
“因为我母亲”她说,“她是中国第一位留英的女医生她出国的时候,所有人都说‘女人读什么医’她不理他们,考上了,读完了,回来了现在她在上海开诊所,给女人看病”她顿了顿,“她告诉我,有些事情,不是等别人让给你的,是自己争来的”
简津木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可他知道,那些“寻常的事”背后,是多少不寻常的、咬着牙走过的路
她又介绍他读《妇女评论》,读何香凝的文章,读秋瑾的诗那些文字有一种共同的气质——不是哀怨,不是乞求,而是一种坦然的、理直气壮的“我在这里”她们不请求施舍,她们要求权利她们不等待恩赐,她们自己争取
有一回,简津木在顾淮生那里看到一本英文书,是美国记者斯诺写的《远东前线》书里写中国,写日本,写殖民地人民的苦难他翻了翻,在其中一章读到一段话,大意是:一个国家的进步,可以从它对待女人的方式看出来
他拿给沈皖青看沈皖青读了一遍,抬起头说:“这话说得好可是写这话的人,是个男人”
“所以呢?”简津木问
“所以,”沈皖青把书还给他,“男人写出来的道理,女人早就知道了只是女人说了,没人听男人说了,才有人当回事”
简津木拿着那本书,忽然觉得手里的分量不一样了他以前读书,只问“书里写了什么”,从不问“是谁写的”现在他才意识到,写书的人是谁,和书里写了什么,是一样重要的事一个从没挨过饿的人写饥饿,和一个饿过肚子的人写饥饿,是不一样的一个从没被轻视过的人写平等,和一个一直被轻视的人写平等,也是不一样的
有一天,他们在塞纳河边散步
春末的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气息和远处面包房飘来的麦香沈皖青走在他左边,步子不快不慢,旗袍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着柳絮从河对岸飘过来,细细的,白白的,落在她的肩上,她拂了一下,没拂掉,便不再管了
“简先生,”她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要救国?”
简津木想了想:“因为不忍”
“不忍什么?”
“不忍看人受苦”
沈皖青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可你见过受苦的人吗?”她问,语气不是质问,而是认真的、几乎可以称为温柔的询问,“你见过真正的、那种活不下去的苦吗?”
简津木沉默了他见过在苏州的城隍庙前,他见过乞丐缩在墙根,身上盖着报纸;在巴黎的地铁站里,他见过流浪汉睡在通风口,用纸箱挡风可他真的“见过”吗?他见过他们的样子,却不曾走进他们的生活他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在那里,不知道他们每天在想什么、怕什么、盼什么
“我没有”他老实地说
沈皖青点点头“我也没有”她说,语气里没有优越感,也没有遗憾,只是一种平静的、清醒的承认,“可我想去了解不是从书里,是从他们嘴里听他们说自己为什么穷,为什么苦,为什么活不下去然后,我才知道该怎么救”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母亲说,治病要先问诊不问诊就开方子,那是杀人救国也是一样你不知道老百姓在想什么,就替他们想出路,那也是杀人”
简津木看着她夕阳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她的眼睛望着河对岸的旧书摊,那里有几个老人在翻书,动作很慢,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她看得很认真,好像能从那些老人的背影里,读出什么书里没有的东西
“你说得对”他说,“救国不能只靠读书”
沈皖青转过头看他,笑了“你是个听得进话的人”她说,“这很难得大多数人听不得别人说自己不对你不但听,还想想完了还能认”
简津木也笑了“是你说得对”他说,“对的话,我为什么不听?”
沈皖青摇摇头“对的话多了,”她说,“听得进的人少”
那之后,他们又见过几次面有时在咖啡馆,有时在图书馆,有时就在街头走着,说着沈皖青说话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她不绕弯子,不铺垫,不给自己留退路她说出来的话,像一把刀切在案板上,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简津木起初有些不习惯,后来渐渐觉得,这才是说话该有的样子
她给他讲上海女子师范的事情讲她们怎么在课堂上讨论“女子要不要参政”,讲她们怎么在宿舍里偷偷传阅被禁的书刊,讲她们怎么在周末去工厂、去贫民窟,给那些不识字的女工读报、写信
“有一次,”她说,“我们去杨树浦的纱厂一个女工,十**岁,手上有厚厚的茧,指甲缝里全是棉絮她说她不识字,让我们帮她给她男人写一封信她男人在汉口当兵,已经两年没有消息了我们写了,寄了三个月后,她收到回信她男人还活着”沈皖青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像断了线的珠子她不会说‘谢谢’,只是握着我们的手,一直握,一直握”
简津木静静地听着他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年轻的女工,一双粗糙的手,紧紧握着几个女学生的手,说不出一句话他忽然觉得,自己读过的那些书,好像都没有这双手来得有力
沈皖青看着他,忽然说:“简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你读的那些书,最后是要给谁读的?”
简津木想了想:“给所有人”
沈皖青摇摇头“不是给所有人”她说,“是给那些没机会读书的人读的你读了,懂了,然后讲给他们听用他们听得懂的话讲”
她又说:“我编《妇女周报》,每一期都收到很多来信有些是女学生写的,字迹工整,文辞流畅有些是女工口述、别人代写的,字迹歪歪扭扭,错别字很多可那些歪歪扭扭的信,才是最重要的因为写那些信的人,才是我们真正要帮的人”
简津木沉默了很久他想给锦君青写信,把这些话告诉他可提起笔,又觉得写不清楚有些东西,写在纸上就变了味道不是文字不够用,是那些东西太重,纸页托不住
他最终还是写了写了很长,写了撕,撕了又写最后寄出去的,只有短短几行:
“君青:
巴黎很好书很多,人也很多认识了一个人,她让我明白,我以前读的书,都只读了一半另一半,要等回去以后再读
等我回来,我们一起读
津木”
他把信投进邮筒,站在巴黎的街边,看了一会儿天天很蓝,云很白,鸽子在飞他想,这封信要很久才能到上海等他收到回信,又要很久可是没关系,他可以等
沈皖青说过的,等待也是一种战斗
半年很快就过去了
沈皖青临行前,请简津木在一家小餐馆吃了顿饭菜很简单,红酒也是普通的,可她举杯的样子很郑重
“简先生,”她说,“我明天就回上海了你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至少还有两年”简津木说
“两年”她点点头,“两年后,上海见”
她放下酒杯,从包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他封面印着《妇女周报》合订本的标题,纸页已经有些发黄了
“这是我编的几期,”她说,“带回去看看有什么意见,写信告诉我”
简津木接过,翻了翻那些文章写得很朴素,没有太多大道理,都是些真实的人和事——一个女工的遭遇,一个童养媳的自述,一个女学生的困惑文字不华丽,却句句扎心不是因为写得好,是因为那些事本身,就够扎心了
“这些……”他想说些什么,却觉得说什么都轻了
“这些就是中国的一半”沈皖青说,“她们不会说话,我替她们说”
简津木把那本小册子收好,放在贴身的口袋里纸页贴着他的胸口,微微有些凉
送沈皖青去火车站那天,巴黎下了小雨月台上人不多,她撑着伞,站在车厢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简先生,”她说,“等你回来,我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
“谁?”
“一个你一定会想认识的人”她笑了笑,没有说名字,转身上了车
火车缓缓开动了车轮轧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简津木站在月台上,看着那列火车渐渐远去,消失在雨幕里雨丝细细的,斜斜的,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脸上他忽然想起沈皖青说过的那句话:“救国不是救一半要救,就救全部”
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记了很久
那本《妇女周报》合订本,他后来读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读出些新的东西不是文章变了,是他自己的眼睛变了有些字句,第一次读的时候没在意,第二次读的时候心里一紧,第三次读的时候,眼眶就热了
他给锦君青写信,把那些让他心里一紧的句子抄给他信末写道:
“君青,等你读到这些,你也会懂的有些事,不是我们不知道,是我们从来没有被教过要知道现在,有人教了”
他不知道锦君青收到这封信时,会是什么表情会皱眉吗?会放下信,想一会儿吗?会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明信片,看一看,再放回去吗?
他不知道但他觉得,锦君青会懂的
那个沧浪亭边落水的少年,一直在长大不是像他一样在书里长大,而是在上海的那些街上、那些人中间长大他见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也许比书里更多
简津木有时会想,等他们再见的时候,锦君青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比他高一些了?会不会还像以前那样,听他说那些听不懂的话,然后点点头,说“嗯”?
他不知道但他想,等那一天来的时候,他们会有说不完的话
因为这些年攒下来的,不只是时间
还有很多很多,需要两个人一起读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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