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我再思量一二。先不说这个——”
冉轻颜话锋一转,抬眼看他:
“云兮……是何意?”
苏伏的视线微不可察地偏开寸许。
“字面意思罢了。”他的声音无波无澜,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随手择的字。”
庭院里竹影轻晃。
冉轻颜忽地向前迈了一步。
两人之间那一步之遥的距离,被她这一步踏碎。她仰脸看他,眼底映着竹叶缝隙漏下的细碎天光,也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那苏公子自己的字呢?”她问,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想来苏公子这般出身,大约也与我一般,未曾有过表字吧?”
她顿了顿,唇边浮起极淡的一抹弧度。
“不如……我也为你取一字,可好?”
风过竹林,沙沙作响。
苏伏垂眸看她,没应允,也没拒绝。
冉轻颜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字,清晰而平稳:
“昭雪。”
她看见他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苏昭雪。”
苏伏心头一滞,面上却依旧淡漠:“逢场作戏罢了,不必放在心上。至于冉家之事,望你三思。”
“那便同我一起思量好了。”冉轻颜在石凳坐下,支着胳膊,微微仰头看他,笑意绵绵,“苏公子不坐吗?此处少有人来,大可放心。”
“当心着凉。”
苏伏看她一眼,在对面的石凳坐下。
“冉家覆灭与否无关紧要。”冉轻颜收起笑容,神色认真,“但在此之前,我要拿到冉家至少三成的财产——无论用何种方式。”
“你打算离开冉家?”
“我回冉家,就是为了让冉家覆灭。如今还不用我动手,萧肃便送上门来。”
她顿了顿,变换神色,情深意切般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只是,苏伏——”
她在等,等他问那句“只是什么”。但苏伏却只是静静看着她,许久,才淡淡开口:
“轻颜啊,你此刻便输在——不该把野心毫无保留地摆在我面前。”
他起身:
“莫要演了,好自为之。”
说罢便走。
“苏伏,”冉轻颜站起身来,“你真的不会帮我吗?”
他没有回答,只停顿了一瞬,便恢复如常,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竹林深处的阴影里。
竹叶沙沙,像是替谁叹了口气。
……
是夜,小院偏房。
烛火摇曳,映着三人凝重的脸。
“老崔,你可有什么路子,能为我弄来一个新身份?”冉轻颜问。
崔老捋着胡子,倒是不急:“放心,此事不必火急火燎。”
见冉轻颜和绣望都面露不解,他才缓缓解释:
“当年你来乔州时,冉家人并没有把你的户籍迁来。照顾你的那对夫妇是乡野之人,村寨偏僻,不少人都没有户籍一说。我便去县衙通报了此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顺带,将你的户籍多补了一份。”
绣望睁大眼睛:“官府不会发现吗?”
崔老不急不慢地喝了口茶:“乔州偏远,户籍管理本就松散。不过一份户籍,只要不特地去查,便无人能发现。”
他放下茶杯,看向冉轻颜,语气郑重:
“行一算三,凡事多备一条路。丫头,你早该如此。”
冉轻颜佩服地点头:“我也不想。实在是萧肃为人狡猾,打得我措手不及。”
崔老叹气。他数过,这些年来攒下的家当,连同冉轻颜自己藏的,统共不过三贯钱。若真什么也不拿地走了,这丫头定是万万不肯的。
所幸时间尚早,还有余地。
“颜丫头,”崔老看着她,“离了冉家,你可想好去哪儿了?乔州有人识得你,回去,是不大可能了。”
冉轻颜垂眸思索。
边关玉州?太远,人生地不熟,且边关动荡。
郭城?目的太明显,萧肃若追查,首当其冲。
回乔州?万万不能——一怕被识破,二来……她也实在不愿再回去过那些看不见头的苦日子。
烛火噼啪一声。
她抬起头,眼中有了决断。“下江南,青浦。”
计划很快便开始了,在冉轻颜即将出嫁的前一晚。冉府铺天盖地的装饰依旧没有停歇,张灯结彩,红绸满天。不过不是为了次日冉轻颜的出嫁,她只是碰巧沾了光,他们为的,是让为妾的冉映玉能多一分底气。此时府里上上下下都在忙着此事,冉府的库房也比以往松懈几分。
夜里亥时三刻,冉轻颜夜袭库房。她推开后窗,像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滑进夜色。
府里的下人都被抽调去布置喜堂、清点明日送往萧府的嫁妆,连平日巡夜的家丁都少了大半。她贴着墙根的阴影走,脚步声被远处传来的吆喝声、搬抬声掩盖。
库房在东院最深处,紧邻着祠堂。平日里两班护卫轮值,今夜却只剩一个老仆靠着门柱打盹——其余人都被调去抬那些充脸面的红木箱了。
冉轻颜绕到库房后墙。那里有一扇气窗,年久失修,窗栓早已锈蚀。冉轻颜本想冒险些,拿一块石头砸开,想来也不会有太大声响。但她发现那窗栓已然是被开过的了,只稍微用力便又一次被卸下。她翻身而入,落地无声。
库房里一片漆黑,只有从气窗漏进的些微月光,勉强勾勒出层层叠叠的箱笼轮廓。空气里浮着陈年木料、锦缎和淡淡防蛀药草的气味。
冉轻颜燃气火折子,微光照亮了摆放有序的木箱木匣和架子,空气里有一股陈年木头和灰尘的气息,还掺杂着霉味。
她迅速找到了放金银财宝的地方,大箱子里的银锭金锭她定然拿不走了,只在放银票的匣子里数了约莫60张一百两的。她斟酌片刻,又拿了些许,本想就此收手,可转过身的她略微思量,便把银票放了回去,把匣子合上,整个带走。
之后便是珠宝了,青浦沿海,珍珠一类是不会值钱了,冉轻颜敛了一盒素净低调的,日后典当也要容易。途中她还找到了生母的遗物,一个锦囊,她没来得及看是什么,听到门口的老仆隐隐有要醒来的迹象便慌乱的带着东西离开。
……
夜里,苏府突然传出走水的消息,库房、书房都损失惨重,同时,苏伏的院子里只被抬出来一具焦尸。
冉轻颜听了崔老的话立刻换了一身单薄的青色罗裙,梳着再简单不过的发髻。随后就要趁着苏府外人群未散赶过去。绣望问道:“小姐,夜里天这么凉,您穿这么少不行的,干嘛非要去苏府啊?”“我去看未婚夫婿的安危不是最正常不过了?此刻我去了苏府,明日冉府发现银票丢失我不就有洗清嫌疑的证据了?穿少些才突显我深情呢。”
苏府外人头攒动,议论纷纷,冉轻颜冲进人群胡乱抓住一个家丁询问。“你们苏二公子呢?他在哪?”家丁不语,看向了门口左侧用白布盖住的焦尸。冉轻颜嘴唇微张,蹙了蹙眉,松开了抓住家丁的手,三两步跑到那里跪下,颤抖着手想要揭开白布,最终却又收回了手,掩面哭泣起来。
周围看热闹的人无一不赞叹冉轻颜的深情,苏府灭了火便把焦尸抬去官府,人群也随之散了个干净。冉轻颜这才吸了吸鼻子,起身拍了拍那不存在的灰尘,打算离开。
“江湖路远,小心为上。”苏伏的声音响起,冉轻颜回头,苏伏一袭月白暗纹圆领袍,褐带束腰,清贵如松,是她从未见过的苏伏。“公子伏的事迹要落幕了?”“公子伏——”苏伏轻笑一声“本就没什么事迹。”苏伏走上来,为冉轻颜披上了一件披风。“还会再见吗?”冉轻颜问。
“你的骨哨还没用。”苏伏答。“那——江湖路远,有缘再见?”冉轻颜俏皮的说道。“夜里天凉,当心风寒。”苏伏说完便转身离开,消失在了夜色里。
江湖路远,他们还有他们各自的故事。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