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地府幽怨聚集,遮天蔽日不见光。昏暗中,一簇簇脚步声响细不可察,华之猛然起身,将压猫进怀里。
刹那间,打更声和猫叫声惊如白昼,掌心中毛绒绒剧烈抖动着,华之紧紧护着那对耳朵,柔声哄道:“不怕不怕,你继续睡。”
他稍将手张开,蒲公英般蓬松的脑袋从中绽开,苗也紧闭着眼,睫毛一眨一眨,波动着他的心。
“别睁眼,我很快就回来,你千万不要乱跑。”
他起身融入黑暗,回身一望、又转身将额头轻抵,设下保护。
“外面很危险的。”
抚平苗也皱起的眉头,华之又将安神香添浓,袅袅的雾在屋内蔓延开来,透过缝隙,被狂风吹散。
屋外深夜似海、怨气冲天,一行车驾呜咽着、颤抖着停在两扇乌黑发亮的兽头大门前,门楣高耸入云,房檐一排排往下压,张牙舞爪勾着一列红彤彤的灯笼。
轿中伸出一段罗列珠玉金银的手臂,叮铃咣啷地向门口一指,护卫心领神会上前,朝门轻叩三声。
“华大人,金大人来请。”
话音刚落,寒风簌簌打过来。灯笼摇起、红光倾泻,兽头大门獠牙毕现,拦轿喊冤的鬼魂一并震了一下,朝四面八方跑散。
大门轻启,一衫白衣袭来,在夜色如墨中转瞬即逝。
甫一进轿,一声调侃笑来。
“您真是座上‘稀客’呀。”
轿内,金碧辉煌的人翘着腿靠在软垫上,雍容华贵。
他一手抚摸怀中亮晶晶的宝石,一手朝华之摊开,玩笑道:“我特地来献珊瑚宝。”
“辛苦。”
接过那叠沉甸甸的纸,华之朝他稍点头,又顺势拔簪在纸张一点。
簪中红宝石变成红墨,在纸上行云流水复批,他聚精会神,丝毫没有注意金晏的脸色。
“咳咳……”
“金晏,噤声。”
“老古董。”
那古人玉身长立、沉默不语,只听他手下笔尖沙沙作响。
红烛摇曳黯淡,压在华之脸上的光却越来越重。
他眼睛不抬,只两簇眉毛越来越紧,脸色晦暗不明。
“啧啧啧…秀色可餐。”
那光乘胜追击,终于让他黑下脸、叹了口气。
“金晏。”
“没劲,看两眼你又不亏,我就看看…没别的意思…”
被抓包的人自知心虚,立马移开视线。可心中仍密布疑云,他又瞟了几眼,华之仍在此安如泰山。
算了,瞧是瞧不出名堂。金晏叹了口气,转而从怀里挑了颗宝石解闷。
轿内红烛灼灼,珠宝遥相辉映,在拨弄间流转出潋滟光彩,他啧啧称赞,转头就对华之嫌弃道:“老古董,你到底什么时候能用用智能手机。”
“不知道。”,华之笔耕不辍,语气平淡:“或许,下次吧。”
“下次…”,金晏噎了下,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裴之掐断:“这种级别的文件,你现在完全有能力处理,没必要亲自跑一趟找我。”
“你当我愿意来?”
华之手上一轻,肩上捶来噼里啪啦的响,金晏掐着文件,抱怨道:“就你这野风地,网约车都不来,真想不通除了你,谁会喜欢这里。”
说罢,他将长衫一裹,抱着手臂将身子扭开,大有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架势。
“倒是清静,你住在这里,连鬼找你索命都不敢!”
猎猎寒风响起,华之沉默不语。
“…咳。”,金晏自知失语,手忙脚乱地翻起文件,“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有点担心你……”
“嗯?”
“没什么……”
噼里啪啦的文件在金晏手里响,看得华之一时摸不清头脑。
“不必担心,我的判决丝毫不差,就算告到崔大人那里,我也问心无愧。”
“哎呀!”
一声惊叫将华之推开几步,金晏向后一仰,仰天长啸。
“真是麻烦死了……”
他将脸一遮,从厚厚的文件下传来闷闷的声音。
“于公于私,我也算你的朋友对吧?你我搭班甚久,从未见你这样就翘班回家,我还以为……嗯?这是什么?”
从一叠杀、斩、决的红字中,他捏出一根白白的毛发。
柔软的毛在纤细的指尖跳动,金晏转动着打量,喃喃问道:“这是?”
“我的。”
华之伸手去夺,白毛从白衫纷纷落下,味道蔓延开来,顿时让金晏瞪大眼睛。
“华之,你真的疯了?”
“嗯?”
华之蹲着将那一根根猫毛粘起,收进帕中,连一个眼神都没分过去。
“猫。”
金晏丝毫没注意他皱起的眉头,仍惊恐着,沉声重复:“这可是猫。”
“我知道。”
华之的语气格外轻松,甚至如沐春风。
看着他脸上洋溢的幸福,金晏心中警铃大作:传言是真的,华之居然真的捡了只凡间野猫回家。
还没等他回过神,耳边就响起华之的声音。
“对了,今天家里有事,帮我与崔大人告假一天。”
“告假?”,他顿时沉下脸,一把将华之拽住,质问道:“又是为了它吗?”
“嗯。”
华之笑了笑,不自觉地说道:“他刚住进来,难免不习惯,昨天睡得不太好,我不太放心。”
他对外人难得话多,面目动容起来,那双杀人眼破了冰,流露出温和的涟漪,看得金晏为之一愣,却仍不死心:“你怎么能跟这种猫在一起?你难道忘了……”
“此言差矣。”
目光凌厉一闪,周围气氛紧张起来,他慢条斯理折好手帕,藏到胸口,便指向金晏。
“往事不再提,而且你我鸦鼠搭班,也是天敌共处,不是吗?”
“你怎么能拿他,与我相提并论。”
看着华之冷下的脸,金晏怒极反笑、咄咄逼人起来。
“我可是金鸦之后,身生云端,跟这种泥泞没名野猫……”
“噤声,他不是野猫。”,华之厉声道:“金晏,为神做官,应心怀万物,无尊卑阶级之分。”
那双暗红的眼在烛火下流露出灼人的艳,烫得金晏不敢去看,他悄声扭开了头,脸颊微微发热。
同愤怒共处一室的滋味,如同炙子烤肉,金晏心里紧了又紧,眼抬了又抬,却也无话可说,两个人僵持着,华之率先背过身。
“今天这些话,我就当没听过。”
“华之!”
他探身去抓,珠宝滚了一地,紧攥手中那角衣袖,华之头也不回,只轻巧一拽,冷声道:“辛苦各位,送金大人回去。”
车辙滚动,金晏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愣愣垂下。
“裴之……”,眼前那道背影渐行渐远,他急忙高喊:“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怕它伤到你。”
“他很好。”
华之回过头,斩钉截铁,目光炯炯。
周身肃杀的寒意,给了金晏一记重拳,让他头昏目眩、无语凝噎。
“我相信,他是最好的。”
华之长得很高,背着漆黑无比的夜,压在狂风中,显得无比瘆人,犹如杀神。
他低头进门,每一步都散发着幽怨的冷气,路两侧烛火骤然熄灭。
屋中红烛也瑟瑟发抖,等到他迈脚进屋时,抬头竟是一副春风笑面。
“苗也,我回来了。”
他轻车熟路走到卧室,瞬间僵在门口。
被子挠得稀烂,跟着枕头横七竖八地铺了一地碎布瓷片,屋内乱糟糟一团,窗帘也稀里哗啦地摇。
在眼花缭乱中,华之看着空荡荡的床褥,声音直打颤,他跪下弯腰,从床底忐忑又小心地呼唤:“苗也?”
“喵呜!不要打我!”
身后传来一声响,他眼皮一跳,径直冲了过去。
“苗也!”
透过窗外微弱的光,裴之终于在走廊的角落里看见那团毛绒绒的白,正微微抖动。
裴之喉口发酸,咽下一腔苦涩,换上一副柔和对笑脸,朝苗也靠近。
可每走一步,看得越清,他的心像是被一双手狠狠挤压,又疼又胀。
“我回来了。”,朝那团颤抖的毛绒绒,他蹑手蹑脚地贴了过去,低声下气道:“抱歉,我回来晚了。”
“别过来!”
刺啦一声,凉意袭来,尖锐的爪明晃晃杀来,在衣服上挠开一道长长破口。
“苗也?”
一低头,浑身炸毛的猫正尖牙利齿朝他哈气,华之又向他抬起手,揭来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苗也失焦的视线逐渐汇拢,流浪的噩梦烟消云散,眼前是一那张漂亮温柔的脸,他惊恐的神情开始变得迷茫无措,眼睛又要滴下泪来。
“华之……”
他声音沙哑、如鲠在喉,却一声唤开华之的心扉。
“我在。”
华之微微一笑。
“我在这,没人能欺负你。”
亲昵的承诺,使苗也的心渐渐舒缓,他软下身体,毛绒绒脑袋耷在华之的臂弯,鼻尖却敏锐地煽动。
冷香混杂着腥膻扑面而来,苗也下意识挪开脸,血淋淋的伤亮在眼前,给了他当头一棒。
“怎么了?”,怀里一阵僵冷,华之垂下头,轻声问道:“是不是哪里伤到了?”
可苗也一动不动,他思来想去,只好将猫安置到软垫,便自己转身去找药。
逐渐拉长的背影,撕破了苗也心底最后的防线。
跑。
他斩钉截铁地想,头也不回地破门而出。
他知道,他弄乱了家、抓伤了他,哪怕华之不会打他,也肯定不会要他了。
想到这,苗也委屈极了,眼泪止不住的流,越跑越快。
“苗也!”
华之急匆匆跟了出去,可狂风将声音撕碎,在苗也身后呼啸而过,他的身影渐渐缩小,最后只像一粒尘,被重重叠叠的鬼影抹掉了痕迹。
苗也横冲直撞地跑,越跑越心慌,目之所及光秃秃一片,枝桠黑漆、压着厚厚的雪,冷戚戚林立着,他也跟着毛骨悚然。
“啊!”
结结实实撞了一下,他眼前乍然出现一列列鬼朝他张着血盆大口、啼哭不已。
“华之、是华之的气息……”
“你们快看,他是华之的猫…华之!”
那些鬼哀戚戚地,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步一步朝苗也逼近,语气却越来越冷冰。
“你冷血无情、薄情寡义,不过是几只畜牲,你凭什么定我们那么重的罪,你……”
“不许你骂他!”
炸着毛的猫呲牙哈气,愤愤不平。
“他特别好,特别特别好!是你们坏!”
“弄死你!”,四面八方的恶鬼朝苗也扑上前来,怒吼道:“反正你也只是个畜牲!”
“咔!”
苗也不甘示弱地亮爪,与他们扭打成一团,林中响起乌鸦凄烈哀苦的惨叫。
“丑东西…你们都该死!”
……
“野猫!”
在一声声皮肉闷响中,现实与梦境交织,噩梦在他眼中不断闪回:有棍棒、有石头、有拳脚,还有不可缺少的咒骂。
“苗也!”
突然一道清晰的声音射来,像是投来一束指引的亮光,苗也如获新生般看去,却是一道凌厉的拳风照脸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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