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青州城,又走了两天,脚下的官道渐渐变窄,路旁的村落也稀疏起来。
天快黑时,两人赶到了一个小镇,镇口石碑上刻着“平阳镇”三个字,字迹都模糊了。
镇子不大,就一条主街,两旁开着些铺子,这个时辰大多已经上了门板。
“就这儿吧,找地方住。”穆褚行看了看天色,又摸了摸怀里日渐干瘪的钱袋。
鬼市一行,虽说没买什么大件,但吃喝住行,加上补充了些符纸朱砂,花销也不小,得赶紧接新活儿了。
两人沿着主街走,想找家客栈,路过一个茶水摊,摊子还没收,几个闲汉正围在一起闲扯着什么。
“……真的!我表舅的二姑爷就在衙门当差,亲口说的!那义庄的老刘头,好好一个人,守了几十年坟,结果前几晚硬是给吓疯了!见人就喊动了!自己动了!,胡话连篇,现在还在家躺着喝符水呢!”
“我也听说了!说是埋在那儿的尸首,半夜自己坐起来,在院子里溜达!瘆不瘆人!”
“何止溜达?昨儿个王麻子去打更,远远瞅见义庄那边有影影绰绰的白影子在动,吓得锣都扔了,跑回来病到现在!”
“衙门没管?”
“管了!派了俩差役去守了一夜,屁事没有,第二天换人再去,嘿,又出幺蛾子!邪了门了!听说县太爷没法子,张了告示悬赏,找能人去平事呢!”
穆褚行的脚步慢了下来,耳朵动了动。
凌笑也听见了,看向他。
穆褚行没说话,走到那茶水摊,要了两碗粗茶,和凌笑在角落的小桌坐下,慢悠悠地喝,眼睛却瞟着墙上贴告示的地方。
果然,布告栏上新贴了一张纸,他站起身,装作不经意地走过去,眯眼细看。
“平阳镇外义庄,近日屡生怪异,有扰亡者清静,更惊扰乡里。今悬赏寻访能人异士,前往查探平息。若有邪祟作乱,能驱除者,赏银八十两。即日起,有意者请至镇东赵氏茶铺寻赵掌柜问询。平阳县衙,癸卯年七月。”
义庄闹鬼,无非几种:阴气积聚生变、尸身不化、精怪寄居、或是人为搞鬼。
听着像是尸体自己动,还吓疯了看守,阴气和尸变的可能性大些,这类东西麻烦在容易传染和隐匿,但对付起来,只要找准根源,不算太棘手。
八十两……这可不是小数目,抵得上寻常人家好几年的嚼用,县衙这次出血本了,看来是真被闹得没法子了。
这趟必须去,值,太值了!
他走回桌边,压低声音对凌笑道:“看见没?八十两!”
“看见了。”凌笑小口喝着茶,“你觉得是什么?”
“得看了才知道,不过尸体自己动,还闹得这么凶,赏金给到这个数……恐怕不只是简单的闹鬼,去不去?”
凌笑放下茶碗:“你都算好了价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还问我?”
穆褚行咧嘴一笑,三口两口喝完茶,起身就往镇东走,凌笑跟了上去。
赵氏茶铺挺好找,就是主街东头最大那间,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男人,正就着油灯扒拉算盘,见两人进来,抬眼打量:“客官,打烊了,茶明天请早。”
“不看茶,看告示。”穆褚行直截了当,“义庄那活儿,我们接了,劳烦跟衙门递个话,或者给个凭证,我们明儿一早就去。”
赵掌柜一愣,又仔细看了看两人。
“二位……真有把握?”赵掌柜迟疑道,特意又提了赏金数目,“那可是八十两的赏格,县尊老爷慎重得很,不瞒二位,之前也有两个游方和尚揭了榜,进去转了一圈,说是做了法事,结果第二天晚上,动静更大了!县尊老爷发了火,说再有不济事的来糊弄,要打板子!”
“我们不是和尚,也不做法事,八十两,事成付钱,不成,分文不取,掌柜的帮忙递个话,若衙门不放心,可派个差役跟着,但别碍事就行。”
赵掌柜犹豫了一下,终于点头:“成!我这就让人去县衙报信!二位今晚……”
“我们自找住处,明早来这儿,等信儿。”
出了茶铺,在镇上找了家最便宜的大通铺客栈住下,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两人在茶铺等到辰时末,来了个年轻差役,姓孙,看着也就二十出头,脸膛黝黑,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一丝紧张。
“二位就是揭榜的高人?”孙差役抱了抱拳,“县尊吩咐了,让我带二位去义庄,也……顺便看着点,有啥需要,尽管说。”
“有劳。”穆褚行也不多话。
义庄在镇子西边三里外的山坳里,孤零零一座大院子,青砖围墙,黑色木门紧闭,门前杂草丛生,还没走近,就感到一股子阴森森的凉气。
孙差役在离义庄还有十几丈远就停住了,指了指那边,声音发紧:“就、就是那儿了,二位……千万小心。”
穆褚行绕着义庄外围走了一圈,凌笑跟在他旁边,仔细看着地面和围墙。
“看出什么了?”凌笑问。
“阴气是重,但还没到自然生变的地步。”穆褚行蹲下身,看着围墙根一处泥土,“有拖拽的痕迹,很新,还有这个……”
他用树枝拨开一点浮土,露出下面一点粘稠的痕迹,已经半干了,闻着有股淡淡的腥气。
“不是人血,也不是寻常动物。”凌笑也蹲下看了看。
“嗯。”穆褚行站起身,拍了拍手,“走,进去看看,八十两,总不能白拿。”
孙差役远远看着,没敢跟太近。
推开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院子里很空旷,正面是停灵的大堂,左右两边是些堆放杂物和棺材的厢房,空气里的腐味更浓了。
大堂里停着几口薄皮棺材,有的盖子都没盖严实,地上散落着些纸钱和香灰。
穆褚行扫了一眼,在大堂里慢慢走动,手指在空气中虚划,凌笑则走到后门,往后院看。
后院更荒凉,一口枯井,几棵半死不活的老树,角落里堆着些破旧家具和残破的棺材板。
“过来看。”凌笑忽然低声道。
穆褚行走过去,凌笑指着枯井旁边的地面,那里有几道蜿蜒的痕迹,像是什么湿润的东西爬过留下的,痕迹尽头消失在井口的阴影里。
“井下有东西?”凌笑问。
“可能。”穆褚行走到井边,探头往下看。
井很深,黑黢黢的,有股更浓郁的腥气飘上来,他摸出张符纸,团了团,扔下去。
符纸飘飘荡荡落下,在触及井底前,忽然“嗤”地一声,无火自燃,烧成了一小团青白色的火焰,旋即熄灭。
“阴气混杂妖气。”穆褚行皱眉,“不止一种东西,这八十两,看来不好拿。”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孙差役有些慌乱的声音:“哎!你们是……站住!县尊有令,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接着是一个带着些许威严的年轻声音响起:“镇妖司办案,让开。”
镇妖司?
穆褚行和凌笑对视一眼,快步走回前院。
只见院子里多了五六个人,为首的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子,身形挺拔,穿着深蓝色绣着暗纹的劲装,外罩一件同色短披风,腰佩长剑,剑鞘样式古朴。
他面容端正,眉眼疏朗,眼神锐利,周身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装束的汉子,眼神精悍,另外还有两个穿着县衙公服,点头哈腰的差役。
孙差役挡在堂屋门口,有点手足无措。
那年轻官员的目光扫过孙差役,落在他身后走出来的穆褚行和凌笑身上,眉头蹙了一下。
“你二人是何人?在此作甚?”他开口,声音清朗,带着股冷硬。
穆褚行没答话,先看了看他腰间挂着的一块黑底金字的腰牌,样式制式,与之前李癞子描述的那种粗糙仿品截然不同,质地沉厚,符文清晰内敛,透着官家的气派,牌面刻着的正是“镇妖司”三个字。
“路过,接活儿。”穆褚行这才开口,晃了晃手里那张从布告栏揭下来的悬赏告示,“这镇上义庄不太平,县衙出八十两银子找人平事,我们接了。”
裴让的目光在那张告示上停留了一秒,又抬眼看向穆褚行,眉头皱的更紧了。
八十两?平阳县衙倒是舍得。
“镇妖司办案,闲杂人等退开,此间事宜,自有官府处置。”
“官爷,”穆褚行把告示折好,慢条斯理地揣回怀里,“这告示是平阳县衙贴的,白纸黑字,可没写只准镇妖司接吧?我们先到,活儿也看了大半了,您这后来的一句话就让退开……江湖上没这规矩,官府告示上,好像也没这条例。”
裴让身后的一名下属脸色一沉,上前半步:“放肆!镇妖司办案,岂容你……”
裴让抬手,止住了下属的话,他的目光在穆褚行脸上顿了顿,又看向旁边一直好奇打量着他的凌笑。
这姑娘看着年纪不大,但总感觉不似寻常百姓,而眼前这说话带刺的年轻人,显然身有修为,且对义庄内的阴气妖氛并无多少惧色。
他沉吟片刻。
此案诡异,县衙上报时语焉不详,只道尸体异动,看守疯癫,他奉命前来,时限紧迫,若真是妖物作祟,多两个似乎有点本事的人,或许……
“此案已由镇妖司接手。”裴让的语气稍缓,“悬赏之事,县衙自会处置,你二人若愿离去,我可与县衙分说,赏银照付。”
八十两不是小数,但若能就此打发走这两个来历不明的麻烦,也值得。
穆褚行笑了一声:“官爷好意心领了,不过我们这人,做事喜欢有始有终,钱嘛,当然想赚,但更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搞鬼,再说了,”他指了指后院方向,“我们已经找到点有意思的痕迹了,官爷要不要先听听?万一有用呢?总比你们一头雾水乱查强吧?毕竟八十两的案子,想必不简单。”
裴让身后的下属又要发作,被裴让眼神制止。
他盯着穆褚行,半晌,缓缓道:“你们发现了什么?”
穆褚行却不急着说,反而抱起手臂,看着他:“那我们现在算是闲杂人等,还是能协助办案的?”
气氛一时有些僵持,两个县衙差役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孙差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额头冒汗。
凌笑看着裴让,心里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这镇妖司的官员,虽然板正严肃,但似乎挺讲规矩,也没一上来就仗势欺人。
她往前半步,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这位大人,我们没有恶意,这义庄确实蹊跷,后院枯井有异,地下还有奇怪的粘液痕迹。多个人多份力,早点查清,对谁都好。若是大人不放心,我们可以在外围协助,不干扰你们办案,互通有无,如何?毕竟,尽早解决,对百姓、对衙门、对贵司,都是好事。”
裴让的目光转向凌笑,这姑娘说话倒比那男人中听些。
他再次权衡。
此案透着邪性,赏金又高,恐怕真不好应付,他带的人手不算多,若真有棘手的妖物,多两个有经验的帮手并非坏事,只是这两人来历不明……
最终,他点了下头,算是默许了这种临时的合作,但他的声音依旧冷淡:“可,但需守我规矩,不得擅自行动,不得破坏现场,一切听我号令,若有违逆,休怪本官按律行事。”
穆褚行撇撇嘴,没反驳,算是答应了。
裴让不再理会二人,转身开始低声吩咐两名下属。
一人迅速走出义庄,似乎是去取什么东西,另一人则开始检查前院各处。
裴让则走到大堂门口,从怀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银色罗盘,手指轻点,罗盘上刻度的微光亮起,他凝神观察指针变化。
穆褚行拉着凌笑退到一边,低声道:“看见没,镇妖司的好东西,探灵盘,比我这老伙计精致多了。”
“现在怎么办?”凌笑问。
“等,看看这位官爷能探出什么名堂,八十两的活儿,急不得。”穆褚行索性在院中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墩上坐下,从包袱里摸出块饼,掰了一半给凌笑。
两人就这么看着裴让带着下属忙活。
裴让检查得很细,前院、大堂门口、窗户、墙角……甚至每一口棺材附近都用那面银罗盘测过。
那名离开的下属很快返回,手里提着个箱子,打开,里面是些令旗、符牌、特制的香烛等物,裴让挑选了几样,开始沿着大堂外围布置,手法娴熟。
日头渐渐西斜,义庄内的光线愈发昏暗,那股阴森感也越发浓重,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连温度都似乎降低了几分。
“阵法。”穆褚行看着裴让的动作,啃着饼点评道,“正统的镇煞探灵阵,中规中矩,对付寻常阴秽够用,就不知道今晚能不能把那东西引出来。”
凌笑看着裴让认真的侧脸,小声道:“他做事真仔细。”
“吃官家饭的,讲究个程序周全,不出错。”穆褚行不以为然,“有时候太周全,反而容易漏掉真正要命的东西。”
天色终于黑透,一名县衙差役战战兢兢地在义庄门外挂上了两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只能照亮门口一小片,反而衬得院子里更加黑暗深邃。
裴让的阵法也已布好,他将最后一面令旗插入大堂正门外的地面,指尖在其上一点,令旗微微泛起白光,与其他几处布置隐隐呼应,将整个大堂前院笼罩。
这光芒很淡,凡人难以察觉,但身具修为者却能感到一股温和而稳固的镇守之力。
“王虎,李青,守好阵眼,你二人,”裴让布置完,这才转向穆褚行和凌笑,“既留下协助,便需出力,你,”他看向穆褚行,“既先来查探,可有所得?枯井痕迹,具体如何?”
穆褚行站起身:“井边有湿滑粘液痕迹,非普通蛇虫所留,带腥腐气,井下阴气混着妖气,不止一种味儿,另外……”
他指了指大堂方向,“里头停的棺材,有几口盖子没盖严的,我看过了,尸体有被从外面挪动过位置的痕迹,衣服上有不明显的拖拽褶子,看守老头被吓疯,估计是看到了移动的过程,或者……看到了移动的东西。”
裴让静静听完,眼神微动,“依你之见,是何物作祟?”
“光看痕迹,像是一些喜阴嗜腐,擅长钻地打洞的小东西,被什么东西吸引或者驱使,在搬运尸体,但能让尸体看起来自己动,甚至把活人吓疯,恐怕不止这么简单。”
穆褚行道,“井下的东西,可能是源头,也可能是另一回事,得等它们动起来才知道。”
裴让不置可否,只道:“既如此,今夜便见分晓,你二人既自诩有能,便负责警戒外围,尤其是东西两侧厢房及后院方向,若有异动,及时示警,不得擅动。”
这安排,明显还是不让他们接触核心。
穆褚行也不争,咧嘴一笑:“行啊,听官爷的,凌笑,咱们找个视野好的地方蹲着去。”
他拉着凌笑,三下两下爬上了正对院子的一处厢房屋顶,这里位置高,又能借着门口灯笼的微光看到大半个院子,还能瞥见部分后院。
裴让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自去大堂门口的阵法中枢处盘膝坐下,闭目凝神。
两名下属一左一右,按刀立于阵眼附近,目光炯炯。
夜色越来越深,山中传来不知名夜枭的啼叫,长长短短,更添寂静阴森。
时间一点点流逝,子时将近。
蹲在墙头的凌笑紧了紧衣襟,压低声音问穆褚行:“你觉得今晚那东西会出来吗?”
穆褚行的目光掠过下方的阵法,扫过黑沉沉的大堂门口,又望向更远处漆黑的后院。
忽然,他的目光凝在了院子地面的某处。
“会。”他收回目光,笃定道。
“是什么?”凌笑追问,“真是僵尸?还是鬼?”
穆褚行轻轻摇头,下巴朝院子里扬了扬。
“看着吧,不过我猜,不是诈尸。”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尸体,是被移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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