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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丧子之痛

天刚蒙蒙亮,裴让就带着人,连同穆褚行和凌笑,在义庄附近开始查访。

最先找的是平阳镇的里正,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

裴让亮出镇妖司腰牌,问起义庄看守刘老头,以及这些年附近是否有异常。

里正是个干瘦老头,说话慢吞吞:“刘老头?在呢,吓病了,在家里躺着,他老婆子伺候着,人是个老实人,守义庄守了三十多年,从没出过岔子,这回是真邪性……”

“义庄除了刘老头,还有其他人常住吗?”裴让打断他。

“没别人了。那地方晦气,谁愿意去?哦,早些年倒是有个哑婆,是刘老头远房亲戚,没地方去,在义庄后头那小屋里住过一阵,帮着缝补洗洗,换口饭吃,不过那是好几年前的事儿了,后来听说走了。”一个抽旱烟的老头插嘴。

“哑婆?”裴让眼神一凝。

“对,不会说话,但耳朵灵,人有点木,不咋跟人来往,好像是逃难来的,带着个病恹恹的儿子,那孩子后来没了,哑婆受了刺激,就更不说话了,再后来,就不见了,都以为她投奔别处去了,或者想不开跟着去了。”

穆褚行和凌笑对视一眼。

儿子没了。

“那孩子怎么没的?埋哪儿了?”裴让追问。

几个老人互相看看,摇摇头。

里正叹气:“唉,那年时疫,镇上死了不少人,那孩子本来就体弱,没扛过去,当时乱得很,尸首都是草草埋的,怕是就埋在义庄后山那片乱坟岗了,哑婆当时哭晕过去好几回,我们帮着料理的,具体埋哪儿……真记不清了,那片坟头都没个记号。”

“她儿子叫什么?多大年纪?”

“叫……好像叫小宝?大名叫啥不知道,没的时候,也就五六岁吧,怪可怜的。”

小宝?穆褚行想起地窖里那件小衣服和画像。

“哑婆长什么样?她不见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裴让继续问。

“就是个寻常老婆子,瘦,脸上皱纹深,看着比实际岁数老,异常?”里正努力回想,“好像是有点。她儿子没了后,她老往后山跑,一待就是半天,后来有段时间,精神好像好了点,还找刘老头借过针线,说要补衣服,再后来人就没了。刘老头还找过一阵,没找着,也就罢了。”

裴让谢过几位老人,对一名下属道:“去镇口和附近茶摊,问问这两年有没有陌生行商、货郎、或者游方僧人道士在此停留,特别是可能与哑婆有过接触的。”

“是!”

“我们去刘老头家。”裴让转向穆褚行凌笑二人。

_

刘老头还躺在床上,眼神发直,嘴里还不停的嘟囔着什么,他老婆子在旁边抹泪,问什么都只是摇头。

裴让上前,声音放缓了些:“老人家,我们是官府的人,来查义庄的事,您别怕,仔细想想,您那个远房亲戚,哑婆,她不见之前,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或者,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刘老头眼神恍惚,似乎没听进去。

他老婆子抹着眼泪道:“官爷,哑婆可怜啊,儿子没了,魂也跟着没了似的。她不见前那阵子,是有点怪,老躲在后头小屋里,不知道捣鼓啥,也不让人进。”

“有一次我去送饭,看见她桌上摊着本书,上面画着些花啊草啊的,她看得可入神,我叫她都没听见,我还想着,她不识字,看啥书呢……”

“书?什么样的书?”裴让立刻问。

“就……黄乎乎的,旧的很,我也没细看,晦气东西,谁知道她从哪儿捡的。”刘老头老婆子道,“后来她就不见了,屋里东西都没动,就那本书也没了,我们还以为她是拿着书去找哪个识字的人问去了,结果一去不回……”

“她儿子小宝的坟,您知道在哪儿吗?”

老婆子摇头:“不知道,那会儿乱葬岗埋的人多,谁记得清,哑婆自己可能都找不着了,为这个,她哭了好多次。”

从刘老头家出来,去镇口打听的下属也回来了。

“大人,问到了。镇口茶摊的王婆子说,大概两年前,是有个行脚商人在她摊上歇脚,看着面生,瘦高个,说话带点外地口音,那商人当时在看一本旧书,后来起身付钱时,书掉地上了,正好哑婆在附近捡柴火,就捡起来还给他,那商人接过书,脸色有点怪,还从书上撕了张纸下来,硬塞给哑婆,然后急匆匆走了。”

“王婆子听到他们说什么了吗?”

“没有,离得远,不过王婆子说,看那商人的动作和表情,像是想赶紧打发走哑婆的样子,哑婆当时拿着那张纸,站在原地看了好久,像魔怔了。”

这时,另一个去搜查哑婆小屋的下属也回来了,手里拿着个脏兮兮的布包,是从床底下的砖缝里找到的。

“大人,只找到这个。”

布包里有几封泛黄、破损的信。

信上的字是同一个人的笔迹,内容大致是报平安和嘱咐,落款是“兄阿牛”。

看时间,是很多年前的了,寄信地址是外地某个码头,这大概是哑婆的已故丈夫或者兄弟的信。

但其中一封信的背面,用炭笔写了两个潦草的字:

“等娘……”

在布包最底下,还有一小块从书上撕下来的残页,上面画着简陋的阴菇图案和几句培育口诀,正是那本邪术手抄本上的内容。

裴让面色沉凝:“去后山。”

那是一片荒凉的山坡,杂草丛生,散落着许多低矮的土包,有些连土包都平了,根本分不清哪里是坟。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更添几分凄迷。

“分开找,留意是否有新近翻动,或有人常停留的痕迹,注意安全。”裴让下令。

众人散开搜寻,山坡不小,找起来并不容易。

凌笑走在穆褚行旁边,低声道:“真是那个哑婆?就因为一张残页,就搞出这么大阵仗?”

“一张残页是引子。”穆褚行拨开面前的杂草,“后面那本完整的邪术书,才是关键,那书她哪儿来的?那个行脚商人给的?还是后来又有什么机缘?”

“你觉得那商人有问题?”

“肯定有问题,正常人会随便撕一页邪术书给人?”穆褚行哼了一声,“压根没安好心,这种人,要么自己就是修邪术的,要么就是帮人散播这些东西的。”

“散播邪术书?为什么?”

“谁知道,也许就为了看人发疯,也许有别的图谋。”穆褚行顿了顿,“不过,能把一个绝望的老婆子变成这样,那书,那术法,本身也够邪性的。”

……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凌笑在一处背风的洼地边喊道:“这里!有脚印,还有这个!”

众人聚过去,只见洼地边缘,有几个模糊的女子脚印。

旁边地上,散落着几朵已经干瘪发黑的阴菇,还有一点新鲜的菌丝粘液。

洼地深处,被几块大石头和枯树枝勉强挡着,似乎有个浅洞。

裴让示意众人戒备,自己握剑上前,轻轻拨开枯枝。

洞里蜷缩着一个人。

一个瘦骨嶙峋,头发花白凌乱的老婆子,穿着一身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旧衣裙,正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

她似乎察觉到光线和人声,猛地抬起头。

一张苍老,布满深刻皱纹和污垢的脸,眼神充满了惊恐、绝望。

正是他们在找的哑婆。

她看见这么多人,尤其是穿着官服的裴让和其下属,猛地往后缩,双手胡乱地比划着,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淌。

“别怕,我们不是来害你的。”凌笑上前一步,声音尽量放柔,但也不敢靠太近。

哑婆只是拼命摇头,手指指向义庄方向,又指指自己心口,然后做出一个怀抱婴儿轻轻摇晃的动作,接着又变成疯狂挖掘的动作,最后双手紧紧捂住脸,发出压抑的呜咽。

她不会说话,但这动作里的绝望和思念,谁都看得懂。

裴让沉默地看着,过了片刻,他转身对里正道:“老人家,你来看看,这附近,有没有一个埋小孩的坟,大概五六年前,时疫死的,叫小宝。”

里正和那个抽旱烟的老头赶紧上前,仔细辨认周围。

老头眯着眼看了半天,指着洼地另一侧一个几乎被荒草淹没的矮小土包:“那……那个好像就是!当年埋那孩子,我有点印象,是在这儿附近,当时还插了截木棍当记号,后来就找不着了。看这土好像被人动过!”

众人过去查看,那土包确实有反复翻动又掩埋的痕迹,旁边散落的石块排列也有些不自然,土包前,还摆着几块光滑的小石头,拼成一个像是房子的形状。

哑婆看到众人走向那个土包,情绪更加激动,挣扎着想从洞里爬出来,嘴里“啊啊”地叫着,伸手指着土包,又指自己,拼命摇头,眼泪糊了满脸。

“她是说……那不是她儿子?还是说她对不起儿子?”凌笑试着解读。

穆褚行走到那土包前,蹲下身,用手拨开浮土。

下面的泥土颜色更深,带着一股不同于周围土壤的腥腐气。

他捻起一点,在指尖搓了搓。

“挖开过,不止一次,下面应该空了,或者只剩点残骸。”他站起身,看向哑婆,“你把你儿子的尸骨起出来了?”

哑婆瘫坐在地,双手捂住脸,点头,又摇头。

一个失去独子,悲痛绝望的母亲,偶然得到一张邪术残页。

她不识字,或许只凭着残页上的图案和零星字句,加上疯狂执念的驱动,开始她那笨拙的尝试。

她回到儿子埋骨处,偷偷挖掘,想找回儿子的身体,却发现早已腐烂不堪。

绝望中,那本更完整的邪术手抄本,成了她新的希望,她用里面记载的法子,培育阴菇,吸引驱使食尸妖鼠为她盗取其他尸体,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儿子,再用邪术温养复活。

她不懂什么阴毒邪法,不懂什么危害生人,她甚至可能都不完全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她只知道,那书上模糊的图画和字句,似乎指向一条让她的孩子回来的路。

为此,她可以躲在阴森的地窖里,面对腐烂的尸块和诡异的蘑菇,用生疏笨拙的手法,一针一线地缝补她破碎的希望和疯狂。

“那本完整的邪术书,你是从哪里得到的?”裴让走到哑婆面前,“是不是后来,又有人给了你一本书?”

哑婆抬起泪眼,茫然地看着裴让,似乎没听懂。

她比划着,先做出捡东西,递东西的动作,然后做出收到一张纸的动作。

接着,她的动作变得复杂,她双手虚抱,然后做翻开状,低头看,又做出困惑,焦急的动作,最后,她指向义庄的方向,双手做了一个送来的动作。

“有人把书送到了义庄?”凌笑猜测。

哑婆用力点头,又指向自己,做了一个偷偷拿走藏起来的动作。

“是谁送来的?长什么样?”裴让追问。

哑婆却露出了更加茫然和恐惧的神色。

她摇头,比划着天太黑,看不清,放在门口用石头压着,然后,她做出一个翻开书,看到里面恐怖图画时吓得后退的动作,但随即,她又指着自己的心口,指着那个小土包。

她不需要知道是谁送的,对她而言,那本书是黑暗中递来的一根绳索,哪怕通向的是深渊,她也只能紧紧抓住。

众人沉默地站在荒凉的山坡上,听着里正和老人家的唏嘘,看着下属呈上的证据,最后,目光都落在那蜷缩在浅洞旁,瑟瑟发抖,泪流满面的哑婆身上。

她只是一个绝望的母亲,一个被丧子之痛,愚昧以及某些在暗处散播邪恶之人的利用,共同推向深渊的可怜人。

裴让握着那几封作为证据的信和残页,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镇妖司的铁律一条条在他脑海中闪过,无论哪一条,都够将这疯癫可怜的老婆子锁拿下狱,废去那点因修习邪术而沾染的邪气,然后在暗无天日的司狱里度过残生,或是一刀了断。

他握紧了腰间的镇妖司腰牌。

按律,当如此。

可是,人心是肉长的。

他第一次,对腰间这块代表律法与职责的腰牌,对那一条条他背得滚瓜烂熟,奉为圭臬的镇妖司条例,产生了一丝犹豫。

按照律法,他此刻应该下令:“拿下。”

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迟迟说不出来。

穆褚行依旧抱着手臂,靠在一块石头上,目光从哭泣的哑婆身上,移到了沉默不语的裴让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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