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舰在第二天上午抵达了边远驻地。
降落前顾辞从舷窗往下看，地面比预想中平坦一些，几排低矮的建筑排列整齐，灰色墙面，深色屋顶，周围没有多余的设施，停机坪边缘竖着一根细长的信号杆，顶端亮着一盏指示灯，在有风的时候微微晃动。
舱门打开，风灌进来，干燥，微凉，带着细沙的气味，顾辞走下舷梯，霜降在兜帽里探出半张脸，被风沙扑了一下，眯起眼睛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驻地不大，主楼入口处有一个值班室，顾辞和陆寒骁走进去，一名穿着灰色制服的中士接待了他们，核对了身份信息后告诉他们吴永宁正在设备库房巡检，过一会儿会有其他同事换班，让他们先到会客室等候。
顾辞把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拉好拉链，在靠窗的位子坐下，等了一会儿之后，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身形偏瘦，穿着浅灰色的工作服，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的手腕上有几道旧划痕，他进门之后先是看了一眼陆寒骁，又看了一眼顾辞，然后才开口：
“你们是来查设备的？”
“是的。你是吴永宁？”
顾辞问。
“是我。”
陆寒骁没有开口，坐在旁边，像是不打算插话，只是以在场的方式提供一个正式的背景，顾辞从文件袋里抽出前哨站的运行日志复印件，翻到有手写备注的那一页，放在桌面上推向他：
“你还记得这批设备吗？”
吴永宁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没有翻动。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
“记得。”
“设备的信号参数在运行中出现过偏移，你当时写了一份备注。”
吴永宁没有否认：
“对，写了。”
“你提出过调整申请吗？”
“申请了。”吴永宁说，“但上级回复说不需要进行进一步调整。”
“谁回复的？”
吴永宁沉默了几秒：
“当时负责这一块的直属上级是方延昭。”
“方延昭当时是以什么身份回复你的？”
“他是当时驻地的技术协调负责人，设备保障归他管，所以他的回复就是最终答复，不需要再向上级确认。”
顾辞把文件合上，在手里捏了一下，然后放回桌面：
“如果当时有人告诉你设备信号偏移是正常的，不需要修正——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说吗？”
吴永宁的视线从桌面移开，落向窗外的方向，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我当时不知道。后来方延昭调走之后，有人问过我这批设备的事，我才开始觉得设备偏移可能不是意外。”
顾辞没有追问是谁问的，只是安静地等他继续，吴永宁停了一会儿，像在整理措辞，然后说：
“我原本以为这只是设备老化导致的信号不稳定，觉得只要记录下来就行，但后来有人查看过相关记录之后，我才开始重新评估设备故障在整件事中的角色。”
“如果有人要求你出庭作证，你会愿意说明当时的情况吗？”顾辞问。
吴永宁沉吟了片刻，像是自己在心底确认一个一直没有说出口的答案：
“如果确实需要，我可以去。”
窗外风沙扬起，在窗面上留下一层薄薄的粉末，顾辞把文件袋收好，站起来：
“谢谢你。”
吴永宁没有多说话，只是把桌面上的纸页推回来，他低头看着自己卷起的袖口边缘，没有再抬头，像是在看那道旧划痕。
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两人走到停机坪时，风比来时更大了一些，吹动他外套下摆，露出里面深灰色衣料的一角，霜降从兜帽里探出半个脑袋。
运输舰舱门打开了，他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灰色建筑——它在日光下显得有些陈旧的轮廓，像一枚被遗忘已久的印记，此刻终于被重新拾起，并放回了它应在的位置上。
然后他转过身，登上舷梯，走进了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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