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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村中数日

晨曦透过窗棂照进土屋,芷蘅从床沿边醒来。

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趴在了赤琮的榻边,头枕着自己的手臂,姿势别扭而疲惫。脖子酸得抬不起来,半边身子都麻了。

更让她心头一跳的是——她的手,正与赤琮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他的手很大,与她掌心相贴,他指节粗粝,带着薄茧的温热。

她盯着那两只交握的手,脑中一片空白。是她睡着后无意识握上去的?应该不会吧?她一点都不记得了。但赤琮看起来还在沉睡。

她小心翼翼地抽手,动作轻得像做贼。赤琮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屏住呼吸盯着他的脸。他的眼睛仍然闭着,呼吸平稳,眉头舒展,像是还没醒。

她费了好一会劲才在没有吵醒赤琮的情况下把手抽出来。她甩了甩头,不再想这件事,站起来,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屋子。

榻上,赤琮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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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蘅走进厨房,准备烧水一会给赤琮处理伤口用,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

灶台上有昨夜剩下的半锅水,她弯腰去拿陶罐。就在这时候,一把刀无声无息地从身后抵在她颈间,冰凉的刀刃贴着皮肤,带着一股铜锈的气味。

“别动。”老丈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低沉而平静,“你是蜀国人,还是巴国人?”

芷蘅僵住了。从昨天老丈处理赤琮伤口的情形来看,他绝不是普通村民,但他没问自己与赤琮的身份,她也顺水推舟装糊涂。但现下……

芷蘅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叫。脑中飞快转动——老丈的口音她听不出来,既不像蜀地,也不像巴地,带着一种久居山林后才有的含混。她无从判断说哪一方对自己更有利。

沉默了片刻,她决定说实话。

“蜀国人。”

“有何凭证?”

芷蘅想起来,她怀里藏着一支玉簪——那是她日常戴着的,易容进栖梧谷的时候摘了下来,上面刻着蜀国特有的云雷纹。她慢慢伸手入怀,将玉簪取出,递过去。

刀刃没有动,像一把沉默的警告。

老丈用另一只手接过玉簪,端详了片刻。阳光下,玉簪上的云雷纹清晰可见,那是蜀国王室贵族才能佩戴的纹饰。

刀刃离开了芷蘅的脖颈。

芷蘅长舒一口气,后背抵着灶台,慢慢滑坐到地上。灶台边的柴火硌着她的腰,但她顾不上。她抬头看着老丈,问:“你到底是什么人?精通医术,又沉着冷静,不像普通的村民。”

老丈将玉簪还给她,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我是蜀国的逃兵。随军大夫。打了几十年的仗,厌倦了,就逃到这里。”

芷蘅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认真道谢:“多谢老丈看破仍不点破,昨夜还救了我兄长。”

老丈摆摆手,坐到灶台边的矮凳上,目光看着灶膛里的余烬。

“如果你们是巴国人,”他说,“我也会救。”

芷蘅一怔。

“我在这里住了几十年,”老丈的声音很低,“蜀国、巴国,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

芷蘅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感慨。她想起自己学过的历史——蜀国与巴国打了数百年的仗,世世代代的仇恨积累,最后却被秦国的铁骑一同吞并,并入中原版图。从大历史的角度看,这些恩怨纠葛不过是分分合合中的一页,大家本是一脉相生。但身在局中的人,很少有能看破的。

“那你为何要试探我是蜀国人还是巴国人?”芷蘅问。

老丈沉默了片刻,说:“若你是蜀国人,我有一事相托。”

“请讲。”

老丈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动作很慢,像是在积蓄力气。他扶住灶台的边缘,咳嗽了两声,声音沉闷而空。

“我年轻时在战场上受过伤,肺上落下了病根。如今旧伤复发,已经时日无多。”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恳求,“估摸着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芷蘅没有说话,静静听着。

“那个女娃,昨天你见过的,叫阿念。”老丈的声音低下去,像怕惊动什么,“她爹是蜀国士兵,死在战场上了。她娘带着她逃难到这里,被我收留。去年,她娘也死了。”

芷蘅看向窗外。院子里,那个扎着两个小揪的女孩正蹲在地上逗蚂蚁,手里拿着一根草茎,嘴里念念有词。

“我看出你们不是普通人。”老丈说,“我想求你把她带回蜀国。做个奴做个仆都行,只要让她有口饭吃,有个地方住。”

芷蘅看着窗外的阿念,她的无忧无虑之下,却隐藏着战争带来的莫大创伤。老丈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如若他去世了,村中其他人生活也很拮据,或许不是不愿帮而是帮不上,阿念免不了要过流落街头的日子。芷蘅蹲下来,握住老丈的手。他的手枯瘦如柴,骨节粗大,手背上全是老年斑和旧日的伤疤。

“阿念我带回去。您放心。”

老丈沉默了很久,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说道:“……多谢。我会全力救治你兄长。”

“我会好好照顾她的。”芷蘅说,“您要不要跟我们一同回蜀国?”

老丈摇了摇头,目光看向窗外,那个蹲在地上逗蚂蚁的身影站起来朝他笑了笑。

“不必了。我就在这里终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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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七天,是芷蘅到古蜀后最安静的时光。

赤琮的伤在老丈的调治下好得很快。第一日他还只能靠在炕上,连抬手都困难;第三日已经能在院子里拄着木棍走几步;到了第七日,虽然箭伤的创口还没完全愈合,肋侧的刀伤也还隐隐作痛,但走路已经无碍,甚至能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东西。

老丈的草药很管用,每天换一次药,伤口从红肿发炎渐渐收口结痂。赤琮的底子好,年轻力壮,恢复得比常人快得多。但赤琮自己都说,这是他有生以来受过最重的伤,她看得出来,他说这话的时候眼中压抑着仇恨的光芒,未来免不得要在战场上找巴人讨回来,但这是后话了。

阿念很快跟芷蘅熟络起来。她是个安静的孩子,不爱哭闹,话也不多,但一双眼睛总是骨碌碌地转,什么都看在眼里。她帮老丈烧火、择菜、晒草药,干得有模有样。她很聪明,那么小的孩子,在老丈的教导下就能认得很多草药了,她教芷蘅认了几味草药,芷蘅记得很快,第二次就能准确叫出名字。

赤琮对阿念的态度,也从无视变成了沉默的容忍。

第一天,阿念蹲在门口好奇地看他,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阿念缩了缩脖子跑开了。第三天,阿念在院子里画画,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鸟,赤琮路过时停下来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走开。第五天,阿念端着一碗水怯生生地走过去,叫了一声“叔叔”,赤琮“嗯”了一声,接过碗喝了一口,又还给她。

第七天傍晚,芷蘅在院子里收草药,阿念蹲在赤琮旁边看他削木棍。赤琮削得很认真,一刀一刀,将一根枯枝削成一根光滑的拐杖。阿念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叔叔,你是大将军吗?”

赤琮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他说。

“那你是什么?”

赤琮没有回答。他将削好的木棍递给阿念:“拿去给你爷爷。”

阿念愣了一下,接过木棍,转身跑向老丈:“爷爷!叔叔给你的!”

老丈接过木棍,向赤琮点头致谢。赤琮已经转过头去,看西边的晚霞。

那些日子,院子里总晒着草药,灶台上总煮着粥。老丈每天早上起来打一套拳,动作缓慢,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阿念的头发被芷蘅重新扎过,她给她尝试了一个更简单的发式,两个小揪变成了一个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赤琮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鸡啄食,偶尔抬头看天。

芷蘅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什么太子、没有什么蚕丛氏、没有什么战争,这样的日子其实也不错。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她来到古蜀,必然有她的宿命,而赤琮也有他作为未来之王的抱负,他们不属于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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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的清晨,芷蘅收拾好了包袱。

老丈最后检查了一遍赤琮的伤口,点了点头:“可以上路了。伤还没完全好,走路不成问题,但一个月内不要提重物,不要骑马狂奔,痊愈只是时间问题。”

赤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阿念将自己的小布偶塞进包袱里,那是她娘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布偶的耳朵已经被缝了好几回,歪歪扭扭。

三人站在老丈的院门口。晨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透出来,将村子的屋顶镀上一层淡金色。

老丈没有出来送。他站在屋里,隔着窗棂看着他们。窗棂的影子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皱纹割成一道道深沟。

芷蘅朝屋里深深鞠了一躬。

赤琮也抱了抱拳,没有说话。

阿念跑回屋里,抱了抱老丈的腿,仰头说:“爷爷,等我长大了回来看你。”

老丈摸了摸她的头,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她头发上停留了很久,最终收回来,垂下。

芷蘅牵着阿念的手,三人沿着村口的小路向南走去。

走出很远,芷蘅回头看了一眼——老丈站在门口,佝偻的身影在晨光中像一棵枯树。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岁月风化的石像。

芷蘅转过身,不再回头。

阿念走在中间,左手牵着芷蘅,右手牵着赤琮,像一家三口一样。

赤琮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小手,没有甩开。

前方的路很长,弯弯曲曲地穿过田野,通向远处的山岭。山岭后面,是蜀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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