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十一月。
父亲没有熄火。
车停稳了,发动机还在低低地转,暖风扑在膝上。仪表盘跳到三点四十七。少年等父亲解安全带,看见他的拇指搭上红色按钮,按了按,又松开,放回方向盘。
“这一带比以前好多了。”父亲说。
少年转头看那栋楼。车窗蒙着一层水汽,先映出他自己的半张脸:眉骨和鼻梁都很直,嘴抿着,不说话时,总像在跟谁生气。
头发原本是金色的,只是浅得厉害,阴天里看过去,几乎成了银白。
额前的碎发已经压住眉毛,母亲走后,便没人再催他剪。眼睛是很淡的灰蓝,映在起雾的玻璃上,几乎看不出颜色。
他抬手抹了一下,自己的脸散开,露出后面褐色的楼面。几扇窗外挂着生锈的防火梯,一楼拆过招牌,墙上剩下一圈浅色长方形。隔壁洗衣店的烘干机还在转,一条红床单隔着圆玻璃门升上去,落下来,又升上去。
“你上去吗?”
父亲看了一眼表。
“医院四点半有个会。”
少年收回手,没再问。
车里暖得有些闷。
父亲鬓角白了些,仍修得整齐,下巴留着一道剃刀划出的细口子。
他身上有医院的气味,酒精、洗手液,混着羊毛大衣干洗过后的味道。领口还留着干洗店小票的订书钉。他从西装内袋拿出一个信封。
“这个先拿着。房租和水电交到明年二月了,生活费每个月月底打给你。往下两个路口有银行,密码没改。”
医院的公文信封,左上角印着院徽,正面写着Jan Baer。
那是父亲开处方的字,连着笔,往右斜,药剂师以外,也只有家里人认得。
Jan,父母都念作“扬”。学校里有人叫“詹”,有人故意喊女孩的名字“珍”,还有人只叫Baer。他都应着,纠正了也未必有人记得。
信封不厚,摸得出一张支票,另有一张折好的纸。他接过来,没有拆,放在膝上。
“电话装好了,冰箱里也有吃的。简单的东西,你会做吧?”
“会。”
“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什么算有事?”
父亲转头看他。后视镜下吊着一枚银十字架,链子细,是父亲的未婚妻挂的。一路上,车一转弯,它就叮地碰一下玻璃,少年听了十几回。这会儿车停着,十字架垂在两人中间,小小的人形朝着父亲那一边。
“别跟我抠字眼。”父亲说。
他顿了一下,声音缓下来。
“我是说,你要是需要我。”
少年点头,把信封的边角压平。
父亲继续说,这不是要送他走,公寓离学校近,这一片也安全。艾琳怀孕五个多月,上周检查出了问题,医生让她卧床静养,家里需要安静;他十六岁了,也该有自己的空间。
“只是暂时这样。等孩子出生,等她身体好些,等一切安顿下来,我们再商量。”
少年望着那条升升落落的红床单。父亲说了三个“等”。他没问要等多久,只把信封收进口袋,推开车门。冷风贴着车底钻进来。父亲伸手,把暖气调高一格。
后备箱里放着两个纸箱、一个行李袋,还有一只装书的木箱。
少年抱起最上面的纸箱,往人行道走。父亲也下了车,站在车尾,手刚伸向行李,大衣口袋里的电话响了。他拉出天线,侧过身接听,另一只手捂住耳朵。
“是,我马上回来。”
少年放下纸箱,回去拿行李袋。
一个推买菜小车的老太太从洗衣店过来,走过了,又回头看他的头发。
他把带子甩到肩上,背过身,将另一只纸箱拖近。父亲压低声音,仍有几个词漏出来:出血,检查结果,留院观察。他提箱子的手停了一下。电话挂了,父亲过来抱起木箱。
“这个我拿。”
少年看着他,像还有话想问。父亲已经抬脚往楼里走,他便抱起剩下的东西,跟在后面。
门厅有一股湿灰和旧油漆的气味。
墙上一排信箱,坏锁用胶带封着。楼梯窄,木板中间踩得发亮,落脚时吱呀作响。父亲走在前头,大衣下摆擦着扶手。门后传出电视广告、锅铲刮锅、孩子的哭声,还有听不懂的争吵。到了三楼,他停下换手,少年站在后面等,也没有出声。
公寓在四楼。父亲把钥匙插进锁孔,试了两下才拧开,进去后便将钥匙交给他。
黄铜,新配的,齿口还发亮。圈上拴着一块白塑料牌,写着4B,字圆圆的,不是父亲的笔迹。
“只有这一把?”
“备用的在我那里。”
父亲答得很快。少年把钥匙收进掌心,锋利的齿口硌着皮肤,他没有松手。
屋里比楼道还冷。
窗帘敞着,下午的光斜照进来,能看清里面浮着的灰。客厅只有沙发、餐桌和一盏落地灯,墙上留着两排钉孔,上一家搬走的画,连同位置都空在那里。父亲放下木箱,先去拧水龙头,接半杯水,对着窗看了看,再放到水槽边。接着试煤气、查电话。米白色的电话摆在靠墙小桌上,他拿起听筒,听过拨号音,又将电线顺到墙根,免得走路绊着。
大衣一直没脱。少年站在行李旁,看他把水、煤气、电话逐一试过。
“晚上记得扣好门锁。窗户别乱开,防火梯那边会有人上来。”
“什么人?”
“谁都有可能。”
少年望出去。
铁梯通到后巷,对面楼顶立着木水塔。两栋楼之间晾着床单,被风压在砖墙上。父亲拉开冰箱。牛奶、鸡蛋、苹果、切片面包,下面塞着速冻食品,价签还没撕。
“基本都有了。”
最上层还有一盒小番茄。
少年从来不吃这个,艾琳喜欢,原来家里总备着。父亲大约照着平时的样子买,顺手也拿了一盒。他看了一眼,说:“嗯。”
“学校已经改过地址。下周要有家长签字,让他们传真到医院。”
“家长会呢?”
父亲扶着冰箱门,转过头。
“哪一天?”
“还没通知。”
“那到时候再说。”
楼下响起喇叭。父亲关上冰箱,又看表。再不问,他就要走了。
“你今天会回来吗?”
父亲的手仍搭在门上。
“今晚可能不行。”
“明天?”
“扬。”
父亲叫他的名字,总是这样。
只有一个音,不重,也不高,后面的话便不用再问。
他从小听过许多次。在饭桌边,在去机场的车里,在母亲收拾箱子的那个晚上。
“艾琳的情况还不稳定,我没法保证。但我答应你,等医院那边——”
“我知道。”
父亲停住。
少年蹲下撕胶带。带子粘得牢,抠了几次也找不到边,指尖刮过纸面,留下一点白痕。
父亲俯身,替他掀起一角,利落地拉开。那双手指甲极短,指节洗得发红起皮,拆胶带像拆无菌纱布,几下便分开了箱盖。
“你一直比同龄人独立。”
少年低着头,没有回答。
箱里最上面是深蓝毛衣,两只袖子折在胸前。听见这句夸奖,他忽然想把箱盖合回去。
父亲拍了拍他的肩。他还没抬头,那只手已经拿开。
“这不是惩罚。”
“我没觉得是。”
父亲仍望着他,像望着一个说自己不疼的病人,手却放在大衣口袋里,没有再伸出来。少年站起来,抱着那件毛衣。
过了一会儿,父亲说:“周日我尽量过来。”
“好。”
“缺什么,先记下来。”
“好。”
父亲走到门边,又回头。他站在客厅中央,脚边是没有拆完的箱子。毛衣已经放下,手里仍攥着钥匙,白塑料牌从指间露出一角。
“锁好门。”
少年点头。
门关上了。
父亲下楼很快,脚步一直往下,没有在三楼停。少年站着听,听见楼门响,又听见楼下车子发动。声音融进车流,很快便分不出来。他走到窗前时,原来停车的地方已经空了。洗衣店的红床单还在转。
少年回到厨房。那半杯水留在水槽边,杯沿是干的,父亲一口也没喝。他倒掉水,洗净杯子,打开橱柜。
里头原来就有一只同样的厚底玻璃杯,杯底也有一圈细小气泡。他把手里的放进去,两只挨着,轻轻碰了一声。
现在是两只了。
他看了片刻,又把它们分开,中间留出一段空隙。
五点,天暗下来。暖气没有热,管子偶尔咚地响一下,像楼下有人拿铁器在敲。少年拆完衣服,收进卧室,再把书沿墙排好。按高矮排,一册册靠齐,排到最后,还有半面墙空着。写着“杂物”的那个箱子,他没有拆。旧相册、圣诞装饰、小时候的餐盘,还有母亲从德国寄来的明信片,都在里面。
父母离婚后,这些东西在家里换过几回位置,如今一并送来了。
母亲是律师,明信片写得也像备忘录。
日期在右上角,正文三四行,总以“照顾好自己”结尾。他把箱子推到墙边,写字的一面朝里。
六点十二分,电话响了。
他关火,走到客厅,铃声响到第四下便停了。他的手碰着听筒,慢慢收回来。等了片刻再看手表,才过半分钟。
电话没再响。
他将冷冻千层面放进烤箱,设好四十五分钟。门一合,里面亮起一小块橘光。等饭时,楼下电视的声音透上来。新闻说犯罪率下降,市长说纽约比几年前安全得多。
少年听见这句话,又往窗外看了一眼。洗衣店还亮着,一个女人提着两只篮子,侧身顶开门。街角有人支着折叠桌卖录像带,塑料封套在路灯下反光。
两个年轻人站在桌边,讲话离得很近,其中一个忽然抬头。
少年往后退了一步。
对方没有看见他,目光掠过几扇窗,便落回街上。
计时器响了。千层面边缘焦硬,中间仍凉。重新热过,他已没了胃口,吃掉一半,剩的盖好放回冰箱。小番茄就在旁边。他没有碰,把冰箱门关紧。七点以后,暖气终于热了。少年脱下外套,挂到门边,拿本小说坐上沙发。读过十几页,翻回前面,却记不起刚才读了什么。楼道里有人上楼,他的手便停在书页上。
有人在三楼进门,有人拖着脚上楼。一次,脚步停在近处,他抬头等着,直到隔壁传来开锁声,才低下头。
九点二十分,电话又响。
这次他没有等到第四声。
听筒里先是一阵杂音,接着传来父亲的声音:“都弄好了吗?”背景有医院广播,轮子飞快滚过地面,又有人报了一个房间号。
“好了。”
“吃过饭?”
“吃过了。”
“门锁好了吗?”
少年转头看。锁舌还在原处,整整一个晚上,他都没有扣上。
“锁了。”
“暖气呢?”
“很好。”
父亲像是放了心。
“艾琳今晚可能留院观察。这几天我会比较忙。需要什么给我留言,听见了吗?”
“听见了。”
“钱够不够?”
“够。”
“那就好。”
两个人都没挂。
少年绕着电话线,想问傍晚那通电话是不是父亲打的。还没开口,那头有人叫,父亲捂住听筒,声音模糊了。他把听筒贴紧些,等父亲回来,语速已快了。
“我得走了。周日见。”
“周日见。”
电话断了。
少年仍握着,直到里面响起单调的忙音,才轻轻放回去。他想起下午那句“尽量”,再看了一眼电话,最后没有拨回去。
他走到门边,扣上锁舌。
咔哒一声,在空屋里听得清楚。
钥匙从口袋取出来,放在电话旁。白塑料牌朝上,4B两个字正对着门。
他把信封收进抽屉,关掉客厅灯,只留厨房那一盏。经过窗边,他看见卖录像带的人还没有走。桌上剩的几盘已收进黑提包,折叠桌靠到墙边,另一个年轻人正蹲下去系袋口。
先前抬头的那个站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很瘦,黑夹克不合身,肩头空出一截,短发几乎和夜色连在一起。他没帮着收,只望着街对面,不时把手缩进袖口。
一辆警车从街上驶过,车灯照亮半边脸。他往后退了退,很快隐进巷口。动作很快,没有惊动旁人。
少年站在暗处,没有再往后躲。
警车开远,那个人也没再出来。厨房水龙头滴了一声,他回过头,走去拧紧。
不滴了。
厨房灯仍开着。窗帘没有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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