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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 85 章

礼拜天下午三点,燕伯去了勿街口那家烧腊店。

玻璃柜里吊着烧鸭、烧肉、叉烧,油亮亮的,挂了一排。柜台后面的师傅拿着一把大刀,问他要什么,说的是广东话,又换成英文问了一遍。燕伯没有说话,伸手指了指那一条叉烧,又竖起一根手指。

师傅把那条叉烧取下来,放在砧板上斩了,装进一只白泡沫盒子里,又浇了一勺汁。燕伯付了钱,捧着那只盒子走出来,盒子底下是热的。

礼拜二在院子里说过的,他做到了。

礼拜天下午五点,燕伯把两把线面从报纸里拿出来,放在案板上,四个鸭蛋摆在旁边,摆成一排。

摆好了,他又觉得不对,把鸭蛋放回报纸里,等水开了再拿出来。他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没有事可做,就去把碗架上那两只厚底玻璃杯又擦了一遍。杯子昨天已经擦过了,擦得很干净,他还是擦了。

五点半,他把门链挂上,又拿下来。

五点五十,他坐到了电话旁边那把椅子上,对着门。

那把光秃秃的钥匙还压在那张纸上,压着礼拜天、六点那一行。他看了一眼,没有去动它。

六点差两分,楼梯上有了脚步声。

是两个人的脚步。一个重一点,慢,走几级就停一下;一个轻,走在前面,走到三楼和四楼中间那一截,停住了,等后面那个。三楼和四楼中间那盏灯还是坏的。燕伯坐在椅子上,听着那两个脚步一前一后地上来,到了门口,停了。

后面那个人喘着气,说了一句英文,是个女人的声音,说明天早上七点,她在楼下等,车就停在洗衣店门口,按两下喇叭。

前面那个人说好。

然后那个女人下楼去了。

门外静了一会儿。

敲门声响了。两下,不重,停一下,又一下。

燕伯站起来,走过去,把门打开了。

华龄儿站在门口,肩上挎着那只运动包,身上穿着那件灰毛衣。楼道里黑,屋里的光照出去,照在他的脸上,刘海遮着眉毛,眼睛在刘海底下看着燕伯。

“我敲门了。” 华龄儿说。

“听见了。”

华龄儿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来。他看了看门框,看了看门上那根门链,又低头看了看门槛,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脚跨了进来。

燕伯在他身后把门关上,挂上了门链。

华龄儿听见门链的声音,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他把运动包放在沙发旁边,弯下腰去脱鞋,脱了一只,又脱了一只,摆好,鞋尖朝着门。

“你做饭了?” 他问。

“还没有。”燕伯说,“水还没烧。”

“做什么?”

“线面。”

华龄儿直起腰来,看着他。

“我只会这个。” 燕伯说。

华龄儿嘴角动了一下。“那就这个。”

燕伯进了厨房,接了一锅水,放在炉子上,开了火。华龄儿没有跟进来,在客厅里站着,站了一会儿,走到窗户跟前,往下看了看街,又走到碗架跟前,看了看那两只杯子。燕伯在厨房里听见他的脚步在屋子里走了一圈,走得很慢,每走到一个地方就停一下,后来就停在厨房门口了。

燕伯回过头去。华龄儿靠在门框上,抱着两只胳膊,看着他。

那是上个月燕伯靠着的地方。拗九节那天夜里,燕伯就是靠在这个门框上,看着华龄儿煮面。

水开了。

燕伯把线面放下去,不搅。他背着手,在心里数。数到三,他听见门框那边,华龄儿也在数,嘴唇动着,没有出声。燕伯数的是英文,华龄儿数的是福州话,两个人谁也没有看谁,各数各的,数到三十,一起停了。

燕伯把面捞起来,分在两只碗里。

鸭蛋是早就煮好泡在凉水里的。他拿起一个,在水池边上磕了一下,剥开,剥得很慢,指头蘸着凉水,剥完了,一点也没有缺。他又拿起第二个。第二个他剥得急了,蛋白上缺了一小块。

华龄儿看着那一小块,没有说话。

燕伯把四个鸭蛋都剥好了,每只碗里放两个,光的那个放在左边,缺了一块的放在右边。他把两只碗端出来,放在桌上,又把那盒叉烧打开,放在两只碗中间。华龄儿在对面坐下了,低头看着那只碗,看了很久,才拿起筷子。

华龄儿看着那盒叉烧,抬头看了燕伯一眼。

“你指着买的?”

“嗯。”

华龄儿嘴角动了一下,夹了一块,放进燕伯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自己碗里。

两个人吃面,谁也没有说话。

燕伯吃得很慢。他抬头看了一眼,华龄儿也吃得很慢,慢慢地挑起来,吹一下,才往嘴里送。吃到一半,华龄儿停下来,拿筷子把碗里那个缺了一块的鸭蛋夹起来,看了看。

“比上回好。” 他说。

“上回是第一回。”

“这是第二回。” 华龄儿说,“第三回就不缺了。”

燕伯拿着筷子,没有接这句话。第三回在什么时候,两个人都不知道。

华龄儿也不往下说了,把那个鸭蛋吃了,把汤喝干净,把碗放下。燕伯收碗,华龄儿站起来,从他手里把那只碗拿了过去,拿进厨房,开了水龙头。

燕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他洗得很快,洗完了,碗口朝下,挨着放在碗架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洗完了碗,华龄儿没有马上去收拾。他走到客厅的窗户跟前,站在那里,往下看。

燕伯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街角那盏路灯已经亮了。路灯底下从前支过一张卖录像带的折叠桌,现在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块人行道,跟别的地方一样。

华龄儿拿下巴朝路灯外面点了一下。

“那时候,我就站在那里。” 他说。

燕伯知道他说的是哪一天。前年十一月,燕伯搬进来那天夜里,关了客厅的灯,只留厨房那一盏,走过窗边往下看,路灯外面站着一个黑头发的人,抬着头,往这扇窗户看。

“你看见我了。” 燕伯说。

“看见了。” 华龄儿说,“白头发,在四楼,一个人。”

“你那时候想什么?”

华龄儿想了一下。

“我想,这个人住不长。” 他说。

燕伯没有说话。

他说完了,还看着楼下那一块人行道,看了很久,才从窗户跟前走开。

他从窗户跟前走到餐桌旁边,看见了那本账簿,伸手翻开来,翻到最后写了字的那一页。

“你翻过了?”

“翻过了。” 燕伯说,“最后一行是你记的。那两个字,我认不得。”

华龄儿低头看着那一行,看了一会儿。

“橙子。” 他说。

燕伯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三月三十一号。” 华龄儿说,“去霍根广场的前一天。我在东百老汇买的,一块九毛五,四个。”

“我没有看见橙子。”

“我吃了两个。” 华龄儿说,“剩下两个,放在你书包里了。你没有看见?”

燕伯想起来了。四月一号那天,他在霍根广场的长椅上坐了很久,手伸进书包里找笔,摸到过两个圆的东西,他没有拿出来看。那天夜里回来,书包里的东西他倒在桌上,两个橙子滚到了地上,他捡起来,放在了冰箱里,后来就忘了。

他走过去,拉开冰箱,在最底下那一格找到了。两个橙子,皮已经皱了,硬邦邦的。

他拿出来,放在桌上。

华龄儿看着那两个橙子,看了很久,伸手拿起一个,用大拇指的指甲在皮上掐了一道,掐开了,剥了一半,又停下了。

“都干了。” 他说。

“还能吃。”

华龄儿把那一半剥完了,把白筋撕干净,掰了一半,推到燕伯面前。

燕伯看着那一半橙子,没有马上拿。

他知道华龄儿想起了谁,华龄儿也知道他知道。两个人谁也没有提那个名字。

燕伯拿起来吃了。橙子是干的,酸,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七点半,华龄儿开始收拾东西。

他的东西不多。衣柜最底下那一格,燕伯礼拜六收拾过,那只换下来的旧枕套就叠在最上面。华龄儿蹲在衣柜前面,把那只枕套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压在最底下。他从底下抽出两件衬衣,一条裤子,叠好了,放进运动包里。别的他都没有拿。

卫生间里有一支牙刷,是他的。他拿出来,看了看,又插回了杯子里。镜子底下并排放着两管药膏,一管挤得只剩半截,一管还没有开过。他看了一眼,没有动。

“不带了吗?” 燕伯问。

“那边发。”

他走到客厅,在碗架跟前站住了。碗架最里面那一格,两只厚底玻璃杯挨着放着。他伸手把其中一只拿了下来,就是杯底有一圈细小气泡的那一只,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

燕伯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

华龄儿看了很久,把杯子放回去了,放回原来的地方,挨着燕伯那一只,又往里推了推。

“这个,就放在这吧。” 他说。

“好。” 燕伯说。

收拾完了,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华龄儿问亨特是什么样的。燕伯说不清楚,就把账簿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那一页,拿笔画给他看。画了一条街,写上六十八街;画了一条横着的,写上莱辛顿大道;画了两栋楼,两栋楼中间画了一道,是天桥。地铁口画在街角,旁边写了一个6。

华龄儿凑过去看,看得很仔细,拿手指头在那个6上点了一下。

“这一道是什么?”

“桥。楼跟楼中间的,走在上面,下雨淋不着。”

华龄儿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那一页撕了下来,撕得很齐,对折,又对折,叠成四折,打开皮夹,放了进去。皮夹里原来夹着几张四折的纸,现在又多了一张。

燕伯看着他把皮夹合上,揣回口袋里。

“你又不去。” 燕伯说。

“我知道你在哪里就行。” 华龄儿说。

他说完了,自己先站起来,去门边看那只包。

运动包的拉链拉上了,包还是瘪的。华龄儿把它放在门边,放在鞋旁边。

他站在门边,看着那只包,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门。

“我出去一下,再进来。” 他说。

燕伯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点了点头。

华龄儿开了门,走到楼道里,把门带上了。门外静了一会儿,钥匙没有响,门链也没有响。然后门把手转了,门开了,华龄儿走进来,站在门里面。

“我回来了。” 他说。

他说的是广东话。

燕伯站在客厅当中,看着他。这一句是华龄儿教过他的,燕伯念了四五遍,华龄儿才说差不多了。华龄儿自己进这扇门,一回也没有这么说过。

“你念一遍。” 华龄儿说。

燕伯念了一遍。

华龄儿听着,过了一会儿,说:“差不多了。”

跟那一回说的一样。燕伯看着他,喉咙里堵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华龄儿把门关上,挂上了门链,挂得很慢。

八点半,燕伯去卫生间拿药膏。

他拿的是新买的那一管,还没有开过。他把盖子拧开,拿针一样的那个尖戳破了封口,又拿了一包棉签,走回卧室。

华龄儿已经坐在床沿上了。

床头那盏小灯开着,厨房的灯也开着,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华龄儿看见燕伯手里的药膏,没有说话,抬起两只手,抓住毛衣的下摆,往上一拉,把毛衣脱了下来。

他没有转过身去。

从前换药,他都是背对着燕伯坐,脸朝着墙,或者趴在枕头上,让燕伯只看得见他的背。燕伯从来没有叫他转过来,他也从来没有转过来。

这一回他就那样坐着,脸朝着燕伯,把毛衣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搁在毛衣上。

燕伯站在那里,拿着药膏,看着他。

那块疤在左边,从肩胛骨上面绕过肩头,一直到上臂,从正面也看得见。伤口已经长上了。新皮还是硬的,颜色比旁边浅,摸上去低下去一块,边上有几道细细的褶。燕伯认得这块皮。二月里他天天给它换药,看着它结痂,掉痂,长出新皮来。他不知道的,是华龄儿在白街那几个礼拜,自己贴着墙蹭的时候,是怎么蹭的。

华龄儿也在看他。他没有低头,没有躲,眼睛就停在燕伯的脸上。

燕伯在他旁边坐下来,拿棉签蘸了药膏,从边上开始,一圈圈地往外抹。抹得很慢。抹到肩胛骨后面那一块,他看见了几道红印子,是蹭出来的。

他的手停了一下。

“疼不疼?”

“不疼。”

燕伯接着抹。抹完了,他凑过去,对着那块新皮轻轻吹了吹,吹得很慢,吹干了,才把毛衣递给他。

华龄儿没有接。

“不穿了。” 他说,“热。”

燕伯把毛衣叠好,放在床尾。

他把药膏的盖子拧上,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把床头那盏小灯关了。华龄儿看着那管药膏,伸手拿过来,在手里掂了掂。

“新的。”

“昨天买的。” 燕伯说,“你带走。”

“我口袋里有一管。”

“多一管也不碍事。”

华龄儿没有再推,把那管药膏放在了枕头边上,挨着他从白街带出来的那一管。

燕伯看着那管药膏,有一句话到了嘴边。他想说,到了那边,你写信给我,写给罗森,罗森会转。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写信就是要他记着,要他回,要他等。他没有说出来。

华龄儿也看着他。燕伯看得出来,华龄儿也有一句话,到了嘴边。华龄儿的嘴唇动了一下,舌头抵着牙,抵了一会儿,又松开了。

“你想说什么?”燕伯问。

“没什么。” 华龄儿说,“你有?”

“没。”

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撒谎,谁也没有拆穿。

两个人在床沿上坐着。屋里很静,楼下街上有人在吵架,吵了几句,散了。

“明天七点。”华龄儿说。

“我知道。”

“你不要下楼。”

燕伯看着他。

“我自己下去。” 华龄儿说,“你听见喇叭,也不要下来。”

燕伯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点了一下头。

“还有,” 华龄儿说,“到了那边,我不知道要住多久。开庭以前,罗森说不能写信,写了也要她转。开庭以后……”

他停住了。

“开庭以后怎么样?” 燕伯问。

“不知道。” 华龄儿说,“所以你不要等。”

燕伯转过脸去看他。

“我也不等。” 华龄儿说,“明天以后,谁也不等谁。你去读你的书,我去住我的地方。今天晚上,就只是今晚。”

他说得很慢,说完了,看着燕伯,等他回话。

燕伯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 他说,“谁也不等谁。”

华龄儿点了点头,又没有动。

“你叫我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问。

燕伯愣了一下。

“在大陪审团,” 华龄儿说,“我念了那个名字。以后纸上都写那个。罗森叫我连生,黄律师也叫连生。”

燕伯看着他。

“郑连生。” 燕伯说。

他念得很慢,三个字都念歪了,第一个字太平,第二个字太高,第三个字收不住。他自己也听出来了,停住了。

华龄儿没有笑。

“你念得跟我那天一样。” 他说,“硬邦邦的。”

“那我以后叫你什么?”

华龄儿想了很久。

“你叫惯了哪个,” 他说,“就叫哪个。”

燕伯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阿华。” 他说。

华龄儿低下头去,嘴角动了一下。他抬起右手,在左边胸口按了一下,就把手放下了。燕伯看见了,没有问。

华龄儿点了点头。他低下头去,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手背上那几道裂过又长好的口子,颜色比别处深。他看了一会儿,把右手抬起来,抬到燕伯的手旁边,停住了,没有碰着。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不是英文。

燕伯听得出来,是广东话。前面几个音连在一起,说得很快,后面两个音低下去,最后一个收得很短。

燕伯一下子就听出来了。后面那两个音,跟去年冬天在厨房里那一句是一样的。一个低,一个短。那两个音他在心里排了半年,排到今天,还是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可是他认得。

前面那几个音短了一截,跟那一回不一样。

华龄儿说完了,没有抬头。

他停了一下,又用英文说了一遍。

“换个人,不行。”

燕伯坐在那里。

去年冬天华龄儿说的是换个地方,后面的你不用懂。今天他说的是换个人。后面那两个音,原来是不行。

华龄儿还是没有抬头。他的手搁在燕伯的手旁边,手指头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我也没有换个人。” 燕伯说。

他说的是英文。说完了,他张了张嘴,又用中文说了一遍。他会的字不多,就那几个,他拿那几个字拼着说。

“我……没有……换。”

说得不成句。前面那个字念歪了,后面那个字念得太重。

华龄儿抬起头来看着他,没有纠正。

燕伯也看着他。

厨房的灯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华龄儿的半边脸上。刘海底下是那道眉毛,眉毛里那道疤。疤底下是眼睛,眼睛在灯底下很亮,亮得燕伯不敢一直看。他想起拗九节那天夜里,也是这样的灯,华龄儿站在桌边,先低下头来。那天燕伯什么都不知道,只当是生日。后来在罗森的事务所,他听华龄儿说出那个日子,才知道那天夜里华龄儿刚刚在陈姨那里打开了那只铁盒。

这一回他知道了。

燕伯低下头去。

他碰到了华龄儿的嘴唇,很轻,碰一下,就分开了。

两个人都没有动。

燕伯停在那里,离华龄儿的脸不到一寸。他听得见华龄儿的呼吸,憋着,没有吐出来。他也憋着。他等着华龄儿往后退,等着华龄儿说一句什么,说不要,说算了,说明天七点。

华龄儿没有退。

他也在等。燕伯看得出来,他在等燕伯后悔。

谁也没有后悔。

过了很久,华龄儿把那口气吐出来了,吐得很长,吐在燕伯的下巴上,是热的。他的右手抬起来,攥住了燕伯毛衣的前襟,攥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燕伯把手抬起来,放在他的后颈上。

还是那样放的。很轻,不用力,托着。华龄儿的后颈是热的,后颈上的碎头发蹭着燕伯的手心。燕伯托着那里,托了很久,拇指在那里抹了两下。

华龄儿闭上了眼睛。

燕伯又低下头去。这一回比刚才长一点。华龄儿没有再憋气,他攥着燕伯的毛衣,把燕伯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

“你手在抖。” 华龄儿说,声音很低。

“你也在抖。”

华龄儿没有否认。他攥着燕伯毛衣的那只手松开了一点,又攥紧了。

华龄儿的耳朵红透了。燕伯看见了,没有说。

厨房的灯还亮着。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床尾那件叠好的灰毛衣上,照在地板上,照到床沿就没有了。

那盏灯燕伯开了一年多。华龄儿不来的夜里,他开着;华龄儿来了,睡在沙发上,他也开着;华龄儿去了白街,他还是开着。他从来没有在夜里关过它。

燕伯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

“灯。” 他说。

他说的是广东话。

那个字他念了一年多,从来没有念对过。华龄儿指着路灯教他,他念歪了;指着信号灯教他,他又念歪了。前天晚上在坚尼街那间小屋里,黄律师指着头顶的灯管教他,说还差一点。今天这个字出来,燕伯自己听见了,跟那天夜里华龄儿指着路灯念的一样了。

华龄儿看着他,眼睛动了一下。

“Licht。” 他说。

还是念得那么硬,最后那个音咬得太重,咔地断了。燕伯听着,也没有纠正他。

华龄儿站起来,光着脚走出卧室,走到厨房门边,伸出手去,按在墙上那个开关上。

他回过头来,看了燕伯一眼。

然后他把灯关了。

屋里一下子黑了。

燕伯坐在床沿上,看不见他。他叫了一声:“阿华。”光脚踩地板的声音从厨房门口回来,顺着那一声,走得很慢,在床边停住了。窗帘没有拉严,街角那盏路灯从缝里透进来一道,落在床单上,落在华龄儿的膝盖上。

华龄儿在他旁边坐下来。床垫往下沉了一点。

两个人谁也没有先动。燕伯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接着一下,跳得耳朵里都响。他也听得见华龄儿的呼吸,比刚才快,吸进去的时候顿一顿,吐出来的时候又压着。

燕伯把手伸过去,摸到了华龄儿的手。那只手是凉的,手心里却有汗。他没有握紧,只把自己的手盖在上面。华龄儿的手指头动了动,翻过来,跟他扣上了。

“冷不冷?” 燕伯问。

华龄儿摇了摇头。燕伯看不见,是从扣着的手上觉出来的。

燕伯把毛衣从头上脱下来。脱到一半,领口卡住了,他拽了两回才拽出来,头发让静电吸得竖起来。华龄儿在黑里笑了一声,很短,伸手替他把头发按下去。按下去了,那只手没有拿开,从头发上滑下来,停在他的耳朵后面。

燕伯一动也不敢动。

那只手又往下走了一点,走到他的脖子上,在那里停住。华龄儿的拇指搭在他的喉咙边上,燕伯咽了一口唾沫,觉出那根拇指跟着动了一下。

“你又在抖。” 华龄儿说。

“就没停过。”

两个人躺下来的时候,被子压在了底下,谁也没有去拽。燕伯侧着身子,华龄儿也侧着,脸对着脸,中间隔着一拳宽。路灯那一道光正好落在华龄儿的左肩上,落在那块疤上。新皮比旁边浅,药膏还没有干透,在光底下发亮。

燕伯抬起手,停在半空里。

“我能不能碰一下。”

华龄儿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他把燕伯那只手拉过去,放在了疤上。

新皮是硬的,比旁边的皮凉一点,摸上去低下去一块,药膏滑,蹭在燕伯的指头上。燕伯不敢用力,只拿指肚贴着,顺着那道边慢慢地挪,从肩头挪到肩胛骨,又挪回来。挪到边上那几道细褶,华龄儿的肩膀缩了一下。

燕伯停住了。

“疼?”

“不疼。” 华龄儿说,“没有人这样摸过我。”

燕伯把手留在那里,不动了。他觉出手底下那块皮在跳,跟着华龄儿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华龄儿的左手搭到了燕伯的腰上。那条胳膊横在两个人中间,小臂贴着燕伯的肚子,小臂上那道白印子很直,燕伯不用看也知道它在哪里。他从疤上把手拿下来,沿着那条胳膊往下摸,摸到那道印子,拿拇指来回抹了一遍。一月里火场那天夜里,它还发着粉,他在浴缸边上给它冲过水。

华龄儿往他这边挪了一点。那一拳宽没有了。

两个人的胸口贴上了。华龄儿身上是热的,热得出了一层薄汗,贴着燕伯的地方是潮的。燕伯觉得出他的心跳,隔着两层肋骨,撞在自己的心口上,跟自己的对不上,一个快,一个更快。

燕伯把手放回他的后颈上,托着。

华龄儿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呼吸喷在他的锁骨上,一口热,一口凉。燕伯低下头去亲他的头发,又亲他的额头,亲到眉毛里那道疤,在那里停了很久。华龄儿抬起脸来,嘴唇找到了他的嘴唇。

这一回谁也没有憋气。

后来燕伯又停了一回。他的手放在华龄儿的背上,往下滑到腰那里,停住了,指头蜷着。

“可以吗?” 他问,声音哑了,“你说不行,我就停下。”

华龄儿在黑里看着他。路灯那一道光移到他的眼睛上,眼睛是湿的。

“你说过,” 华龄儿说,“谁也不等谁。”

“我说的是明天。”

华龄儿没有再说话,把他的手按住了,按在自己腰上,没有松开。

后面的事,燕伯都记不全了。

他记得被子是什么时候拽上来的,记得华龄儿攥着他的手腕,攥得很紧,指甲掐进了肉里。

他记得华龄儿叫了他一声,叫得很轻,只叫了一声。

他记得自己说了一句德语,说完才想起华龄儿听不懂,华龄儿却应了一声。

再后来,屋里静下来了。

华龄儿趴在他的胸口上,耳朵贴着他的心口,汗把两个人粘在一起。燕伯的手还放在他的后颈上,碎头发湿了,粘在他的手心里。他觉出华龄儿在听,听了很久。

“慢下来了。” 华龄儿说。

燕伯没有听懂,等着他说完。

“你的心。”

燕伯没有说话。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拽到华龄儿的肩膀上,盖住了那块疤。药膏蹭在了被头上,他也没有管。

路灯那一道光还落在床单上,一动不动。后来华龄儿翻过身去,背对着他,脸朝着墙。燕伯把一条胳膊垫在他脖子底下,另一只手放回他的后颈上。他们很久都没有睡着,也没有说话,就那样躺着,听着对方的呼吸,一口,又一口,慢慢地对上了。

天还没有亮,燕伯就醒了。

他没有睁开眼睛。

他觉出脖子底下那条胳膊让人轻轻挪开了,旁边的床垫轻了一下,又轻了一下,是华龄儿坐了起来。坐了很久,没有声音。后来被子动了,往燕伯这边掖了掖,掖到他的肩膀上,压了一下。

然后有一只手停在了他的头发上。

很轻,不动,停了一会儿。燕伯闭着眼睛,一动也没有动。他说过不等,说过不下楼,他就不睁眼。

那只手拿开了。

光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出了卧室。卫生间里水响了一下,又停了。厨房里,有一只杯子碰着了碗架,很轻的一声。过了一会儿,是穿鞋的声音,一只,又一只,然后是运动包的拉链。

门链哗啦响了一声。很轻,是有人拿手托着摘下来的。

门开了,又关上了。

楼梯上的脚步一级级地下去,走到三楼和四楼中间那一截,停了一下,又往下走,下到底,楼门响了一声。

燕伯这才睁开眼睛。

屋里是灰的。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照在天花板上。厨房那边是黑的,没有灯。

燕伯躺着没有动,伸手摸了一下旁边。

靠墙那一半是空的。枕头还凹着,凹下去一个窝,摸上去,还有一点热。

他坐了起来。

床尾那件灰毛衣不见了。卧室门开着,客厅里没有人,沙发旁边那只运动包也不见了,门边只剩下他自己的鞋。门链从门框上垂下来,还在轻轻地晃。

桌上那块表,指着六点五十八分。

楼下响了两声喇叭。

燕伯光着脚下了床,走到客厅的窗户跟前,把窗帘拨开了一条缝。

街上没有什么人。洗衣店还没开门,卷闸门拉着。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身上什么字也没有。车门开着,一个女人站在车门边上,正在往里让人。

燕伯看见了那件灰毛衣。

只看见了一个后背,灰的,肩上挎着那只瘪瘪的运动包,弯下腰,上了车。他没有回头,没有往楼上看。

车门关上了。

车往北开,开得不快,开到街口,亮着转向灯,等了一下,往东拐过去了。

燕伯站在窗户跟前,看着那个街口。

街口什么也没有了。一个送报的骑着自行车过去,车筐里的报纸码得整整齐齐。

他不知道那辆车往东开过去以后,是往北,还是往南,是上桥,还是不上桥。罗森说过,那个地址她不能告诉他。他知道这一句是对的,他也答应过,不下楼,不等。

他把窗帘放下了。

屋里还是灰的。他走到碗架跟前,看了看那两只厚底玻璃杯。两只都在,挨着放在最里面一格。有一只的杯底湿着,还挂着一滴水,是早上刚刚用过、洗过、倒扣回去的。

燕伯伸手把那只杯子拿下来,对着窗户那点光看了看。杯底那一圈细小的气泡还在。

他把杯子放回去了,放回原来的地方,挨着他自己那一只。

餐桌上,昨天夜里剩下的那一个橙子不见了。桌上放着一小堆橙子皮,皮剥得很完整,一整块,旁边是撕下来的白筋,堆成一小撮,堆得整整齐齐。

燕伯站在桌边,看着那一小撮白筋。

华龄儿早上是一个人坐在这里吃的。天没亮,没有开灯,就着窗帘缝里那一点光,一点一点把白筋撕干净,一个人吃完了,没有留一半。

燕伯把橙子皮拢起来,捧在手里,闻了闻,是酸的。他没有扔,放在了碗架上,放在那两只杯子旁边。

厨房的灯关着。他走过去,手放在开关上,放了一会儿,没有按下去。

他回到卧室,在床沿上坐下来,坐在外面那一半。靠墙那一半的枕头上,那个窝还在,热气已经散了。他没有去拍平它。

七点半,他背上书包出了门。

他把门锁上,钥匙拔出来,攥在手里看了一眼。拴着白塑料牌子的那一把。另一把光秃秃的,还压在电话旁边那张纸上,压着礼拜天、六点那一行。他没有去拿。

下楼的时候,三楼和四楼中间那盏灯还是坏的。燕伯摸着扶手往下走,走到那一截,停了一下。

他想起早上那个脚步,走到这里,也停了一下。

他站了一会儿,接着往下走,下到底,推开楼门,外面已经是大白天了。洗衣店的卷闸门拉起来了,老板娘在门口往外搬塑料篮子,看见他,冲他点了点头。

街口什么也没有。他往学校那边走,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往东边看了一眼。

那边是一排楼,楼后面是桥,桥上的车一辆接一辆,看不出哪一辆是往哪里去的。

绿灯亮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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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 8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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