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x年,2月15日,晴。
陈尽说,他也会紧张。
可我觉得,他很是游刃有余啊。
——来自郑杏树的日记。
*
周日是天气晴朗的一天,陈尽休息,郑杏树不休息,但她下班很准时。
火锅店就在附近不远,为了不多回一趟家,郑杏树今天的衣着特意穿了,内外两层都能看。
进入座位,她边将外套脱下,露出里面的藏青色针织毛衣,装饰和保暖各占一半的围巾也扔掉,低丸子头从图书馆出来就被解散开,发丝偶尔搭落在一半肩头。
抬起头来朝陈尽笑的时候,斯文及中性的柔和气息铺面而来。
鹅蛋脸、杏圆眼、中分的空气刘海加重了女性的细腻柔和,服饰装扮、颜色、发型的选择,和举手投足间的大不咧咧又有奇特的少年感。
是个矛盾的人。
陈尽想起自己下的“百变”评价,指尖轻动,略略低头。
他说自己会紧张,其实并不假。
网上的郑杏树,似乎更会“讨人欢心喜爱”,面对真人,陈尽也不可避免会预测她的反应。
“陈尽?”
郑杏树叫他:“你还要点什么吗?”
因为他们定了位置,是先要预选菜品的,郑杏树看着平板上的菜单,以为这些都是陈尽爱吃的,却不料他说:“都是随便选的,你清除掉重新选吧。”
顾客上门是可以选择是否更换菜品的,只是预付的金额少补多不退,两个人商量着重新点了菜品,郑杏树问道:“豆腐丝要不要?”
陈尽摇头,郑杏树又问:“干腐竹呢?”
陈尽又摇头,郑杏树说:“那水豆腐?”
两人面面相觑,陈尽说:“可以。”
郑杏树笑了:“你是不是不喜欢吃豆制品?”
她没有点,而是往下划拉着菜单。
心里还是有点可惜,陈尽竟然连豆子都不吃,那是不是也不爱喝豆浆?
“你可以点。”陈尽却说:“腐竹和水豆腐都可以。”
“真的?”郑杏树狐疑。
陈尽也笑了,戏谑道:“难道我不喜欢的,你就不吃?”
郑杏树放下平板,双手托腮,眨着眼睛说:“那倒也不是,只是我们第一次吃饭嘛,还是要客气一下的。”
现在倒有点像网上发表情包的可爱样子,陈尽忍不住低头掩饰笑意。
“真的。”陈尽又重复一遍:“后面两个都可以。”
郑杏树看他一眼,最后选了干腐竹。
点完菜后,服务员将火锅端上,插上电,锅底没一会儿便融化冒出热气。
菜品也一份份送上,好在除了豆制品,两人在吃的上面还算合拍,都不喜欢太重口味的,陈尽不喜欢吃的西芹,郑杏树也不喜欢,贡菜都在两人菜单上,至于肉类,他们接受度倒一致的广,除了内脏,其他基本上都爱吃,郑杏树以前是不喜欢吃羊肉的,长大后或许是口味变了,郑妈妈在家也做了几次,她觉得膻味没那么重,后来就慢慢开始接受了,她觉得吃火锅,羊肉其实比牛肉要嫩。
桌子摆的满当当,服务员问需不需要为他们调蘸料。
店里是没有这个专门服务的,但现在的火锅店,服务员都被训练得出奇的好,郑杏树看了一眼那位圆头圆脑、长得颇为机灵的小哥,还觉得他有点眼熟。
然后她转过头,一下对上陈尽的目光,顿了顿,询问地看向他。
陈尽对服务员摇头,两人便起身来到调料区。
郑杏树是不会调蘸料的,因为她都认不全,平时出来吃得也少。在家里或者偶尔和爸妈出去吃,都是郑妈妈顺手就帮她取回来了。大学时期和朋友同学也吃过几次饭,甚至旅游时也和驴友吃过火锅,不过那时候是他们自己买的菜,借民宿老板的厨房工具一起煮的火锅,市场上能买到的蘸料少,就是吃个欢乐。
上次来这里吃的时候,她是让服务员帮忙调的。
郑杏树拿着小碗走到陈尽身边,非常自动自觉的,他往里面加什么,郑杏树也跟着干。
不怎么掩饰的动作,陈尽一下就看出来。
陈尽看着郑杏树像个小跟屁虫一样跟着他,明明已经打好了蘸料,却故意多绕了两圈。
郑杏树无知无觉。
“跟你换?”
回到座位后,陈尽提出想尝一下她调的,要两个人交换。
郑杏树“啊”了一声,连忙说:“我乱调的。”
实际是她是跟着陈尽的,但一开始陈尽加得太快,她也不知道有没有跟上,打的量肯定也会有差别,她碗里的就比陈尽碗里的看起来少一点,口味上肯定会有区别。
讲实话,不跟着也是能自己随便来的,就是更不好更人交换了。
“没关系。”陈尽说:“我还没和别人一起吃过火锅。”
言下之意,尝个新奇。
郑杏树恍恍然觉得他们俩某些方面还挺像,就依他所言做了交换。
火锅咕嘟咕嘟滚开后,两人便开始安静吃饭。
他们都不是闹腾的性子,更不习惯在“忙”着(吃)的时候还没话找话说,是以饭桌上是一种诡异但舒适的安静。
郑杏树不会调蘸料,但专攻吃的时候,把自己照顾的好好,直吃得浑身冒汗,嘴唇通红才停下。
隔着毛衣摸了摸肚子,感觉涨绷绷。
她靠着椅背,眯眼瞧陈尽吃饭。
陈尽吃相蛮好。
陈尽在吃腐竹,刚刚确实在骗她。
陈尽比她还慢条斯理,举止间透着股缓慢柔和,明明唰着肉,不是个优雅的姿势,察觉到她目光后,掀起眼皮瞥向她的瞬间又让郑杏树…心跳乱颤。
郑杏树咳了一声,举起手机遮脸:我不看了。
秀色可餐,可她已经很饱了呜呜。
待陈尽也吃完后,时间其实没过去多少,郑杏树双眼放空刷着手机,对上陈尽看过来的眼神,才仿佛察觉到什么,心慢慢提了上来。
来了。
饭吃到最后不可能不闲聊,除非你跟饭友关系实在不能更近,或者话不投机,彼此还默契保持距离。
郑杏树磕磕巴巴找着话题:“你、一般都周末休息吗?”
实在逊到不能更逊。
好在陈尽是个善良的人,仿佛觉察不到她的紧张,“嗯”了一声然后问:“你呢?”
有来有往会反问才是增进男女感情的一大利器,郑杏树稍稍松口气,然后笑着说:“我调休,一般周中休比较多。”
随后两人一言一语,也慢慢聊了起来。
郑杏树得知他的工作地址是另在一个区,刚要惊讶有点远,又想起他应该是有车的,开车上班倒不用花多长时间。
日常能唠的都唠完了,两人都有点保守,恪守着某些界限,尽量不说成人间敏感的,可能惹人厌烦的话题,能说的就少得可怜。
郑杏树性子没那么经过规训,又不像陈尽一样惯常的话少冷淡,与陈尽吃过一餐饭,又面对面说了话后,再捕捉到沉默瞬间,就噗呲一下笑出声来。
“感觉我们像在相亲。”
她看着他说。
陈尽倒是怔了一下,不置可否地牵了牵唇,笑问:“你还相过亲?”看起来不太像。
郑杏树自然是摇了摇头。
没相过亲,但感觉是相通的。她在邻居家吃饭,偶尔有同龄异性对象在场,尴尬的感受是一样的。
陈尽又多了点不一样…是会让她紧张,忍不住更加审视自己有没有说错话。
“你呢?”
也是会让她想要试探更多的人。
郑杏树想,陈尽也不像会相亲,身材样貌是一点,年龄性格也是一点,若是开个社交账号,把他的相片资料po上去…估计能一天谈一个,月月不重样。
会这样问,当然是预设过答案,想要知道更多解题思路。
陈尽也摇了摇头,却没说更多了。
郑杏树有点遗憾,不过今天已经聊了很多,没有预想中的那么…情势不好。
她已经很开心了。
两人起身,穿好衣服,走出火锅店。
说实话,送药的那次,在陈尽家里其实给郑杏树留下了一点心理阴影,她也不时会想起陈尽说的“定义和要求”,是不是未尽之言。
郑妈妈因此还曾说,见不得她这样小心翼翼。
借伞又还伞那段被隐去,但她们偶尔也会聊到陈尽。
她妈妈从来不是会阴阳怪气的人,那几天都有点无师自通。
郑杏树想起老妈,忍不住微微一笑。
“笑什么?”
郑杏树转头看陈尽,心想,怎么说呢?
我妈妈吐槽你,也吐槽我,还吐槽她自己。
“扭扭捏捏”,都不像她亲生的了。
“我妈让我问你,你指的感情上的定义和要求,都是什么意思?”
郑杏树难得大胆一次,依郑妈妈所言直球出击,却没想到陈尽的关注点偏了。
他惊讶道:“你妈妈…?”
郑杏树:“……”
“抱歉抱歉。”她说:“我妈她知道一些我们的事。”
有点难以启齿,但她和郑妈妈的关系实在是太亲密,不同于其他母女,更有点闺蜜属性,对于亲近的人,她不太会藏着掖着,口癖上偶尔就会带出来,但陈尽…也是郑杏树不希望他会不舒服的人。
她只能诚恳地看着他,道歉完又转开视线,祈祷他要不然还是忘了吧。
今天本来还挺不错…怎么到小区门口了,又生出小波折。
难道得意忘形是人的惯性?
回过神来,陈尽心里也是有些复杂,他摇了摇头表示没介意,让她不要有负担。
站在鹅卵石小路的分界线,凉意如水,呼出的气息却极近温热。
郑杏树挥手道别,转身刚走两步,又站定回头。
陈尽刚刚第一次喊了她的名字。
“郑杏树。”
陈尽说:“之前跟你说过,我比较看感觉。”
路灯亮了,他白皙的肤色和冷淡的眉眼落在郑杏树眼里愈加深刻清晰,她仿佛站上了高空之中,眩晕过后便是极力稳住自己。
“嗯?”郑杏树想,我知道,记得住。
所以…我会是让你有感觉的人了吗?
陈尽却没有给她回答,而是又说了一条:“我还不喜欢分开。”
会分手的恋爱,陈尽想,他不可能会去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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