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是郑爸送女儿回的公寓,没让她单独坐车。
父女俩在车里偶尔闲谈,冷静条理又不失温情。
郑杏树了解到更多细节,原来奶奶找妈妈聊这件事的时候,并没有告诉爸爸,所以他后来才会这么生气。
做父亲的拿女儿当幌子是因为在妻子和父母之间,他选了妻子,但又不能完全不顾父母,所以当说出不好听的话后,只能用郑杏树的名头来做缓和。
郑杏树是郑家的孩子,有血缘连结,又是父母喜欢的孙女。
“数数,对不起。”郑爸说:“爸爸还是要跟你道歉的。”
如果不是他这样说,郑家奶奶也不会打电话给郑杏树,让她充当调和的角色。
郑爸倒不像郑妈妈一样,觉得女儿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只是他知道数数会多想,这是因为他带来的。
郑杏树有时候觉得很有意思的点在于,爸爸不是真的要‘断绝’,奶奶一定也能看得出来,却要经过这样一段拉扯,某些冲突才能平息。
她抬手拨了拨郑爸车上的波斯猫挂坠,笑着眨了眨眼睛:“爸,别这么说。我也让您背锅了,这样说的话,我还要跟你和妈妈道歉。”
毕竟这事如果她只在微信跟郑爸说一下,不回这趟家,就不会让郑妈妈不开心。
郑爸转头看她一眼,没说话。
轿车在公寓楼下暂停,郑杏树下车的时候,郑爸叫住了女儿。
“数数,听说你有了喜欢的男孩子?”
郑杏树一怔,站定,透过车窗看着她爸,轻歪了下头表示疑惑。
“你长大了,爸爸希望你开心。这是你妈妈让我说的,但也是爸爸的真心。”郑爸说:“你每次回家,我和你妈妈都很开心。”
这是在让她不要多想。
爸爸说话就是会有点含蓄,但郑杏树是能听明白的。
“我知道了。”
郑杏树笑着应和,压住鼻尖涌上来的酸意,又艰涩问道:“我妈她…”
她为什么不自己跟我说。
让爸爸转达,这在母女长达二十几年相处里,是从没发生过的事情。
“数数,你妈妈很爱你。”
“有些事她还不想跟你说,或许也不会跟你说,不管怎么样,我们尊重她,好吗?”
郑杏树说,好。
夜风来袭,今晚的天不是一般的黑,天气预报第二天有雨,不知道为什么,洗完澡的郑杏树从骨子里感觉到一股空和软,肚子饿了,打开郑妈妈给她装的卤味,这还是新年没吃完的年货,邻居送来得晚,郑杏树那时已经在枫市,没想到还是吃上了。
但她吃了两口,又觉得嘴巴淡淡,卤的肉味就显得异常怪异,没什么胃口。
想起冰箱里还有两盒酸奶,她拿来开了。
陈尽就是这时候来“拍一拍”她的。
郑杏树其实拿酸奶的时候就想到他了,或者说无时无刻不能想到。
回到公寓、在小镇的家里,在爸爸车上。
她脑子里好像可以同时运转很多东西,又好像什么都转不动,缺乏集中专注的耐力。
某些情况下,抗拒屏蔽会显得无力。郑杏树也不知道,她这种“想念”意味着什么。
时间倒回前天晚上,白炽路灯下,陈尽的面容那么清晰好看,在他说了那样一句算“越界”的话后,郑杏树不可能没有反应,她让本能走在了前头,惊讶道:“…什么?”
其实想问的是“为什么”,但漏了一个字似乎也成立,都是她的疑问。
陈尽重复了一遍,郑杏树才真的确定他说的意思,有点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手指蜷了蜷,心跳已经□□变缓,却又好像还悬在某个地方,直觉告诉她,陈尽应该有未尽之言。
果然,陈尽便说:“我要求很高,如果跟我在一起。希望你能考虑清楚。”
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郑杏树眉心跳了跳,看着他走远的背影。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们不过是吃了餐饭,不是吗?
郑杏树已经累到趴在桌上啃鸭翅,她看着屏幕上的“拍一拍”,也点住陈尽的头像,轻拍了两下。
这样,就变成了互相拍一拍。
郑杏树没有率先开口说话,这在以往两个人的关系里,显得极为异常。
实际上,如果是陈尽主动找她(拍一拍)那她大概会起个话题,如果是自己主动发的信息,不等到回复之前,她一般都不会再说话。
于是几分钟后,陈尽就说:“你在干嘛?”
郑杏树回了张图片:“吃卤味,你要吃吗”
问号都来不及打,她又补了个过去。
陈尽:“我晚上九点以后不吃东西。”
郑杏树下意识看了眼时间,九点二十一分,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松了口气。
她回:“你好健康。”
这之后便没有再说话,陈尽抿唇,看了几分钟手机,敏锐感受到——她又变了。
如果是往常,“健康”后面应该加个表情包,然后来几个嘤嘤嘤,哭诉【真遗憾,这样就不能过来找你了】
毕竟他们吃了餐饭,应该更熟悉才对。
现在的郑杏树,更像…像现实里的她。
陈尽皱了皱眉,心想:他只是说了日常习惯,但并没说不能例外。
可他看着手机屏幕,终究没再回复。
郑杏树也看着手机,终究没有说更多。
事实上,如果她是个不负责任的人,陈尽说的那番话,大可以对她有利,郑杏树可以说自己“做足了准备”,然后去攻略陈尽,和他在一起。
不管怎么样,先谈上就是好手段。
可是,她不觉得自己是个多负责任的人,恰恰也没办法这样做?
乐观一点想,这样和陈尽在一起以后,他们或许会很幸福快乐;如果不幸福快乐,那硬要分手,陈尽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但人怎么可能总一直想得的乐观,悲观的想…若是悲观…悲观…
唉,悲观的想法就太多太多了。
无法延伸。
郑杏树觉得今晚脑子要不好了。
明天还要上班,应该适可而止。
*
雷雨多是换季的标志,两个季节的交替过渡,往往要经历好几次暴风雨的洗礼,郑杏树却在大雨倾盆前感冒了,又喜提感冒灵颗粒,这次比起上次,还喜提布洛芬胶囊。
早晨起床的时候,喉咙就有点异样。
还拉了次肚子,有点后悔昨天吃卤味喝酸奶了,估计内外都受凉了。
随着长大成熟,郑杏树对身体的觉察和掌控要比在学校的时候敏感得多,感觉到喉咙轻微的干痒,就着豆浆就喝了一包药。
不好喝,也不起效。
她还是倒霉中招了。
拖着沉沉的病体上班,时间要难熬得多,偶尔她会看着玻璃窗外面的模糊的雨,觉得有点冷又感知失调,整个人清晰中又带有混沌。
这时候她就会看一眼和陈尽的对话框。
不得不说,还是很有用,总感觉有未竟之事等待去做,清晰就变得又多一点。
当然,烦躁也是一样,多一点。
怎么会这么倒霉?这时候生病。
不知道陈尽周六还会不会来,她那时候应该好了吧?
郑妈妈也知道她生病,念叨了她大晚上还吃生冷,以及肯定是上次回家路上就着了凉,郑妈妈是习惯性念叨,郑杏树没力气反驳,也支脑袋听着,时不时咳嗽一声递个眼神过去表达不满,倒让郑妈妈说着说着,就叹了口气。
“唉,不说了。”
郑妈妈:“说再多你也不听,总之烧到三十八度五,就请假,别上班了,让同事代一下,别不好意思知道吗?”
郑杏树咳了一声点点头,又说:“我哪里没听了?”
这不是一直听着吗。
她妈妈真是,诬陷。
“少装。”郑妈妈笑着说:“我现在越来越发现,你跟你爸就一个样,净会装相。”
郑杏树一脸无辜。
和陈尽的聊天,在那晚之后就没有进展,郑杏树很多次看对话框也更多是在“充电”,有分享欲的瞬间,好像都被某种不知名的东西拦下,也许是身体不舒服,又或许是经过那次吃饭后,她看见更多有关陈尽真实的瞬间。
陈尽抛出来的东西好像很重,郑杏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得住。
说实话,要换个人、换种形式、换个表情说出那样的话,她大概会觉得在装X。
但她心虚了,并且真的在考量自己能不能接住,甚至在这种琐碎的想要分享的瞬间,都被拦下脚步。
以前都不会这样。
真是…该怎么说?
陈尽很能、也很会,拖垮她本来就不怎么高的执行力。
还是无意识的。
郑杏树摸着下巴沉思,这可真是有点糟糕。
她勇气不太缺少的,缺少的是进取心。
经营感情需要这个东西吗?
不管如何,时间是一直往前,雨天持续不久,换了晴天,没有阴天过渡。
郑杏树的日记本,记录的也一直是晴天。
周六,陈尽还是那个时间来访。
郑杏树的病几乎全好了,只剩喉咙还有点不适。
见到陈尽的那刻,她真是有点惋惜,又有点庆幸。
不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如期来了。
郑杏树微笑着跟他打招呼:“陈尽。”
她不觉得自己感冒发烧会被人察觉的,因为都快好了,可陈尽抬起头打量她几眼,却说道:“你生病了?”
陈尽照顾过生病的陈薇,很多次,以前她有过一段很长的酗酒期,会反复陷入低热状态,嗓子也像郑杏树现在这样,轻微的嘶哑、鼻音,一点点,几乎不能被察觉。
联想到最近办公室也有很多同事中招。
陈尽看着她,心想,所以这几天微信才都跟寂静岭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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