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温笑,是这个养老院的工作人员,做心理辅导的,也是隔壁学院的大学老师。
今天养老院有活动,是旁边高中生过来看望老人。
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男孩子,瘦瘦的有些怯懦,他很像我。
只是这次我看走眼了,他不怯懦,他和自己喜欢的人说了喜欢,这很好。
……
那是一九九几年,我十来岁,读高中,成绩中等,个子中等,模样也中等。
我们班有个人,是体委,叫言如君,成绩偏低,个子偏高,模样中等。
我喜欢他,我是个男孩子,他也是个男孩子,我们在同一个小区不同的楼,只是很巧,我们从初中就在一个班。
其实幼儿园、学前班、小学,他都在我隔壁班,我们算是同学。
高中的时候,我喜欢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的步子回家。
我也喜欢早早下楼到他家楼下躲起来,等他走了才悄悄听着他自行车上的铃铛声去学校。
他第一次谈恋爱是在读高二那一年,和隔壁班的一个女生,她的长相很甜,皮肤很白。
言如君很喜欢她,会给她买他自己最喜欢的小面包。
我没有跟着他走了。
他们交往了三天,是言如君提的分手,原因是性格不合。
然后我放学接着跟着他。
从家到学校抄近路,如果走路的话,我走我的步子要四万一千一百六十三步,走他的步子只要三万九千八百六十六步——我是周末走的,一步一步地走,中途不知道什么原因让我没有数或者数错了很多次,但总归是成功数过一次的。
我记得很清楚,高二下半年他又交了女朋友,是和高年级的一个女生,脸蛋圆圆的,很可爱。
他们交往了两天,是言如君提的分手,原因是性格不合。
我想言如君是个渣男,一个很讨人厌的渣男。
我要是个女生就绝对不会和他好。
言如君各科成绩平平,只是体育很好,跑步练操的时候他就站着我们班旁边,如果四舍五入去掉我旁边的两排女生,那他就是站在我的旁边。
高一高二我们交际很少,这是很奇怪的,都是一个班的男生,怎么会连话都没有说过几句呢?应该是我在潜意识里躲着他,只是我自己没发觉。
高三冬季运动会他摔了腿又坚持不住校,老师一问才发现我家离他家挺近的——我们在同一个小区,于是我骑着自行车接送他。
那一段时间老师给我们免了卫生值日,又给我发了几块糖,我都分给他了。
路上风很大,雪很调皮,一蹦一跳砸在我们身上。
他坐在我后面,双手戴着厚厚的手套盖在我的耳朵上,胸膛贴着我的背。
MP3揣在他的口袋里面,耳机一只在我这里一只在他那里。
是女声,唱着情歌,软软绵绵的。
厚厚的灰围巾裹着我的脖子,再加上奋力蹬车,我一点儿都不冷。
围巾是他给我织的,没有图案很不起眼,只是很厚,耐脏,保暖。
他摔得严重,我早上要到他家把他接下来扶上车,之后又扶到他的座位上,到了放学就又扶到他家楼上,送他上楼去。
期末考试,他破天荒考了班级前十,年纪前一百,这很吓人,因为他一直是我们年级倒数第一。
学校老师又给他单独安排了考试,我扶着他去的,然后坐在旁边等他,我很拘谨。
偏偏隔壁班老师来找我聊天,我们两班是竞争对手,他这次补考这个老师出了很大的力气。我唯唯诺诺的,言如君在考试,我不想打扰他,还有就是我很害怕老师。
“你是你们班那个谁,谁来着?”
老师抓耳挠腮想不起来我的名字,我绞着手涨红了脸,有些尴尬有些难堪。
言如君替我答的:“他叫温笑,温柔的温,笑靥如花的笑。”
我忙忙点头:“我、我叫温笑。”
老师又搭话:“你平时成绩怎么样?老师怎么都对你没什么印象?”
那个“一般般”含在我嘴里面,怎么也吐不出来。
这个老师教我们物理,班里名列前茅或者是调皮捣蛋的同学他知道,我们这种成绩平平无奇的乖乖崽他不知道。
此时我们班主任吭了一声,瞥了我一眼:“温笑过来。”
我更加害怕地走到班主任身边。
班主任对其他班的同学都笑意盈盈的就对我们班很凶,我们班也就言如君不怕班主任——言如君天不怕地不怕。
老师办公室里,言如君很随意地坐着,笔转得飞快,刷刷的,演草纸上的字我都能看见。
他只做了物理、数学和化学卷子。
做完了,他蹦蹦跳跳过来搭着我的肩膀,嬉皮笑脸对班主任说:“我完了。”
班主任点点头,让我们出去了。
我松了口气,觉得他拯救了我。
我附在我耳边说:“笑笑,我请你吃饭哈。”
我们班的人都叫我“温笑”,只有他叫我“笑笑”——我初中的时候很开朗,同学们起哄叫我“笑笑”,那时候他的成绩很好,是学习委员,起哄的最厉害——我们初中一个班。
等他成绩再次出来,距离过年还有一天,我们高三班开始放假。
他考得不错,数学122,物理74,化学67。
补考的试题难度是加大了的。
过年了,我爸妈不让我学习,我在学校存在感很低,低到几乎没有,在家就不一样了。
我爸妈对我很宠溺,一个男孩子被他们养得挺娇气的。
我跑到言如君楼下堆雪人,堆得不好,都看不出来样子。
言如君跑下来和我一起堆,拿着一堆工具,附近几个小朋友也跑过来和我们玩。
言如君腿脚不利索,只站在一边指挥我们。
等我们堆好了,他再拿着铲子细加工。
我们在原本歪歪扭扭的雪人旁边堆了一个可爱的雪人。
他歪歪头,笑着说像我。
我妈也说过她生了一个嫩小子,白皮肤,很可爱。
高三下半学年很繁忙,每天都在做卷子,每周都在考试。
我和言如君做了同桌,他的成绩像草,在我们都不知道的时候飞到了全班第一,很快就挤到了年级排名榜的第一。
这像他——原来的他,恣意放肆,叫人惊讶。
做了同桌后,他督促我学习,每天打电话到我家问我卷子做了多少,把我妈弄得神经兮兮的。
我妈不喜欢我和言如君来往——言如君跳过楼,在初三,在他爸妈离婚的时候。
言如君还自/残过,在初三,在他爸妈离婚后。
他爸爸是个烂人,在外面和漂亮女人好了,听说是好多个,后来他爸爸得了艾//滋,他妈妈提出的离婚。
在这之前,言如君真的非常讨人喜欢。
初二的时候,学校坏人听说我的零花钱很多,天天来找我要,拿着我没有穿上衣的照片威胁我。
我总在学校后面的角落里面上交钱,在第九次交易的时候,言如君跑过来把那五个混混给揍了。
我是第一次知道有着温温柔柔名字的言如君这么能打架,还厉害得我目瞪口呆。
他把混混的照片收走放在上衣袋子里面,把底片毁了。
言如君板着脸看我,骂我:“你憨批啊你。”
我白着脸:“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办啊言如君。”
说着说着我都要哭了,言如君哽住了一样,好半天才一巴掌打过来:“你以后跟着我回家得了,你家不是住我家附近嘛。”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歪着头,声音很低也很慢,我觉得他不是很情愿的样子。
再加上我和他不太熟——我们一个班,但是不是一个类型的人混不到一块儿去,所以我拒绝了。
我摇头:“你走得太快了,我跟不上。”
他火了:“那你跟在我后面就可以了!”
我惊住了,这不是一样的吗?我跟着他就能不掉队一直跟着?还不如和他一起走呢。
我没有理他,第二天放学十分钟不到他就返回来质问我:放学了怎么还玩?!回家!
他风风火火的,而我旁边的同学目瞪口呆,我也目瞪口呆,言如君是学习委员,平时待人接物很和气,少有疾言厉色的时候。
他居然对我发火了,也不是发火,就是板着脸。
见我不说话他又说:昨天不是说好了要一起回家的吗?
我当时很愣,脱口而出:“不是跟着你回家吗?”
他的表情不一样了,只是怎么不一样了我又想不起来,他只是扭头说:“那你还不快跟着。”
这以后放学我就不在学校里面玩了,没有放学就收拾好书包,一放学提着书包就走,急急忙忙在学校门口看见他的背影,然后不紧不慢跟着他——学霸总是有让我们摸不着头脑的地方,就好比我们都是一个班的同学,为什么言如君就可以在刚刚放学的时候没有身影,放学一分钟就可以冲到学校大门口。
下雨天我们会走在一起,他撑伞。有时候他也会等着我和我一起走,会跟我分享他最喜欢的小面包,会唱歌给我听。
初二下半年他就走在我前面,不远不近刚刚好。
初三开学,言如君没有来,我去找他他也不给我开门,开学一个月才来学校,他瘦了。
瘦了好多。
他每天回家都走得匆忙,我跟不上。
只是我依旧努力地跟着他,比以前更加的努力。
期中考试后,他请假了,请了多久的假我们不知道,只是他是直接参加的期末考试。
那一学期我没有人跟,也没有人打劫我,什么都慢悠悠的,只是我有些不喜欢这样了。
我变了好多,有些沉闷。
寒假,我爸在外地出差,我妈和我在家。
我打游戏我妈激动得不成样子,手舞足蹈,脸都红了。
我输了我妈安慰我,我赢了我妈说不要骄傲。
我弹钢琴,我妈摇头晃脑仔细听着,说我进步了——其实她不懂钢琴的,我的技艺也没有提升。
她上班我就出去玩,在她下班之前到她们单位等她,和她一起回家。
我会去找言如君,只是不上楼,在他家楼底下远远看一眼。
等我妈她们单位放假,我就收了玩的心思陪她在家大扫除,往年都是爸妈和我一起收拾房间的,只是今年只有我和我妈。
除夕夜,我妈做饭,我收拾东西,我们在等我爸。
我妈做了丰盛的晚餐,然后和我一起看春晚。
我妈问我:“你们班是不是有个叫言如君的人?”
我捧着装满水果瓜子的小盆,吃得懒洋洋的,我说:“是啊。怎么了?”
我妈复杂地看着我,叫我少吃糖,会得蛀牙。
九点多,我爸提着行李箱回来了,给我带了一双球鞋,给我妈带了一条项链。
我试了试,很合脚。
我们吃年夜饭,我妈和我吃鸡大腿,我爸吃鸡翅膀……
我爸问我:“笑笑,你们班是不是有个叫言如君的人?”
我抓着肉骨头,点头:“是啊,他是我们班学霸,一个学期只来了一个月都考了年级第一!”
我爸跟我说:“人家的事情我们不要掺和太多,我们能帮就帮不能帮也没办法。”
我爸:“他爸出轨,他跳楼了。”
我到医院的时候,静悄悄的没几个人,很冷。
我爸妈站在我后面,我趴在门上看他,他一个人,挂着水,盖着薄薄的被子,头发有些长了,脸很苍白。
除夕夜,我爸妈陪着我陪着他。
我和爸妈说了我被勒索的事情,我爸训斥我,又和我讲了一堆大道理。
我妈在我爸训完讲完大道理之后开始训我,给我讲大道理。
在医院,他们声音很小,我也没有心思听。
他们讲他们过去的经验,有些是编的,有些是真的。
讲完了,他们开始安慰我。
大年初一,我敲门了,言如君没有回答,我推开门:“言如君,我是温笑。”
他瞪着一双老大的眼看我,眼睛里面闪过一丝难堪和无措后就是凶狠。
里面有血丝,他说:“你走吧,我不想对你发火。”
我没有动,他冷冷看我一眼,拔了管子拖着腿走了。
他一把推开我,跟我说滚。
我没有跟上他。
大年初一,清冷的早晨,我不知道我失去了什么,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回的家,一个伤残的初中生,身无分文。
第二天我去他家门口等他,敲门后,蹲在墙角。
他一直没有开门,我就每十分钟敲一次门,我挺傻的——我这种行为简直就是骚扰,惹人烦。
但总归他是开门了,满手是血,手臂上全是伤。
他把我拽起来,把我抓进门,把我压在地板上。
他家很冷,比外面还冷,我不知道他昨天晚上是怎么度过的,也不知道他一个人是怎么度过这一段时间。
他把锥子放在我脖子旁边,笑着和我说:“温笑,其实我不正常,我是变态,现在就更加变态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手忙脚乱的,心也怦怦跳着,我居然说:“我也是变态。”
他抱着我,像是要从我身上汲取人间最后一些温暖。
他跟我说:“温笑不是,温笑很好。”
此后他再也没有搭理过我,原本他对我很好的。
他原本是个很阳光的人,比高中装出来的要阳光。
我原本是个爱笑的人,比高中的时候惹人喜欢。
他不爱和我开玩笑了,我怎么能和别人开怀大笑?
我真真正正发现自己喜欢他的时候,我在读高二,他有了第一个女朋友。
……
高考结束了,言如君去打暑假工再也没有回来,我爸妈带我去乡下给庄稼薅草,说要磨练我的意志。
到了地里,我才知道自己细皮嫩肉到什么程度,接着就被我爸妈魔鬼训练了,基于此,我的军训生涯没有很难度过,还收获了一波友情。
军训结束了,我的大学生活也步入正轨。
大二时候我们系花的生日,我们依旧神神秘秘准备了蛋糕。
闹够了我去厕所,在墙角撞上一个人,他很高,有一米九的样子,也很帅,五官立体明朗。
他戴着兔子耳朵,穿着粉色衣服。
他呆呆看着我,说:“你好可爱啊。”
我想:你才可爱,你全家都可爱!
我没有骂出口,因为我吐了他一身。
他叫贺如故,我隔壁大学,学历史的。如故如故,一个很好听的名字,他人也很单纯。
许多年,我都嘲笑他:“兔子耳朵!”
许多年,他都怒气回我:“那是兔子冠,明朝的!”
其实就是兔子耳朵,他自己做的,还是粉色。
大三的时候,我和贺如故去他们学校玩,看见了言如君。
隔了一大段路,他也愣愣看着我。
贺如故抬抬我的下巴,又挠了挠:“傻子,回神了诶。”
贺如故牵着我走向他:“嘿,你怎么在这里?”
贺如故和言如君认识。
言如君没有笑,他看着我和贺如故相握的手。
我不知道是太热还是怕言如君觉得恶心,挣脱了贺如故的手。
贺如故察觉到什么很自然地松开,问:“原来你们认识啊?”
我不知道言如君和我在一座城市。
他看着我说:“我和他是同学。”
我和言如君是同学,幼儿园同学,学前班同学,小学同学,中学同学,高中同学,四舍五入的大学同学。
贺如故是个正经人,其他人都小心翼翼的怕自己的取向暴露,久了就害怕了,乱了,这个社会没有给我们太多的包容。
何况我们当中也有烂人。
贺如故不一样。他来我们学校看双胞胎妹妹认识了我,试探我试探了半年,追我追了半年。
我和他现在相敬如宾,他自居我男朋友。
言如君和我们去吃饭,和我们去唱歌。
在厕所,他醉醺醺和我说:“笑笑,现在我可会折磨人了,尤其是像你这样可爱的。”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见面第二天,贺如故把一个袋子给我,黑色的,看不清里面是什么,只是薄薄的。
我以为是贺如故给我的礼物,我笑笑就要打开它。
贺如故阻止了我。他笑得有些难看,说:“等我走了你再打开啊笑……记得我喜欢你啊,很喜欢很喜欢你。”
他走了,我把袋子打开,里面是张照片。一个青涩的男孩,皮肤很白,长得很可爱,没有穿上衣,没有看镜头,眼神有些躲闪。
照片背面有一小段短字,都褪色了,我看得很艰难。
开头是“2000.9.21”,那时候我是大一新生。
时间后面是“谢谢你这么喜欢我,在今天之前我勉强配得上,今天之后希望你继续做皎月”。
见面第三天,我有了一个男朋友,他叫贺如故,他很喜欢我,对我很好。
七月,我们这里有了**,我由此钻了空子,考研只笔试没有面试,笔试还特容易。
我谢天谢地希望不要再有这样的空子给我钻。
我考上了贺如故的学校,和他一起读起了书。
新年我带贺如故回了家,我妈又哭又笑,把我锤了一顿:“我早知道。”
你看言如君的眼神很露骨,我妈和我说。
我以前不知道言如君知道我喜欢他,我现在不想知道言如君是不是也喜欢我。
研一,我和贺如故同居了,房子很粉嫩,贺如故挑选的家具,贺如故自己安排的布置——其实我是和他一起的,只是有些羞于提起——贺如故太少女了。
同居一个月,他死皮赖脸在我的床上不走。
我没办法,丢下他去他房间睡觉,我很烦他。
但其实贺如故是个很可爱的人,他有些反差萌,一米九的个子喜欢粉色,一米九的个子天天向我撒娇。
我在他房间睡了一天,他就坚持不懈又来找我。
我们都是理论知识丰富,真枪实剑来就手忙脚乱,像傻子,什么都不懂。他安慰我:“不哭不哭,宝贝不哭,我吹吹,把疼疼吹走。”
我气笑了。
他是个某二代来着,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有个双胞胎妹妹,自小被家里面宠着,人很单纯也很善良,还很浪漫。
我研究生的时候很不自在,但是很快乐。
……
现在我想起言如君,心里面很平静,没有不甘没有不舍,就只是单单回忆一下同学。
黄昏,那群高中生走了,我家那位来接我。
四十岁的人喜欢健身,喜欢做饭,喜欢粉红色,喜欢在每一天吻吻我,喜欢在我生日的时候抢我蜡烛吹,喜欢吹蜡烛之后将蛋糕整个扣在我的脸上……我也喜欢把蛋糕扣在他脸上,毕竟赢的人总是我。
和他在一起我好像变幼稚了……
他也喜欢送我花,今天是满天星,一年有大部分的时间都是满天星……
“贺大人,小的来接你回家了。”
我有些恍惚,把那个“贺”听成了“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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