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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东哥,究竟是谁?

城郊强制戒毒中心的围墙高耸冷硬,灰白色墙体在正午天光里泛着单调的哑光。铁制大门闭合严实,隔绝了墙外所有市井声响,院内只剩风吹树梢的轻响,以及远处监护走廊里规律的脚步声。

车胎碾过门禁减速带,发出轻微顿挫的声响。

段星停稳警车,熄火拔钥匙,推门下车的瞬间,扑面而来的是一片干净寡淡的消毒水气味。味道规整刻板,压过了一切混杂气息,把这里的封闭与疏离衬得格外直白。

他揣好警官证与讯问卷宗,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领,抬步走向接待登记口。

值班民警核对证件的动作熟练机械,抬眼扫过段星的制式着装,低声开口:“刑侦支队提审?之前那批边境聚众吸毒的留置人员,全都在西区监护室待检,情绪还算稳定,没人闹事。”

“我需要逐人复询,同步调取他们留存的最新毒理复检样本。”段星语速平稳,配合登记签字,指尖落笔利落,“涉及新发关联命案,需要二次核验口供。”

“明白,跟我来。”

穿过两道门禁、三道隔离走廊,厚重的防火门在身后逐次闭合。监护区内安静得压抑,每一间留置室都窗门紧闭,光线透过高位窄窗落进来,在地面投下狭长冷白的光斑。

五名涉案人员分房单独留置。

都是年纪二十上下的边境流动人口,无固定职业,长期混迹城郊与山□□界的闲散地带。初次抓捕审讯时,几人的口供零散混乱,情绪亢奋恍惚,只能勉强固定聚众吸毒的事实,关于货源渠道始终模糊不清。

段星先走进第一间留置室。

室内陈设极简,一张硬板床,一张固定桌面,墙面纯白空荡,没有任何杂物。年轻男人垂着头坐在凳上,听见脚步声抬眼,眼神涣散浑浊,眼底残留着长期吸食药物后的虚浮呆滞,看见警服的瞬间,肩膀下意识绷紧。

段星拉开椅子落座,将讯问本摊开,笔搁置纸面,动作安静沉稳,没有多余压迫姿态,只轻声开口:“知道今天为什么复提你们。”

男人嘴唇动了动,眼神闪躲,不敢直视前方,声音干涩沙哑:“……不知道。该说的上次都说了。”

“再说一次。”段星看着他,语气平淡却不容敷衍,“货源从哪来,谁给的货,交易地点、交易方式、对方特征,逐条说清楚。”

男人喉结反复滚动,指尖局促地抠着裤缝,眼神来回飘忽,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就是……一个叫东哥的人。”

这句回答,和上次笔录内容一字不差。

段星指尖轻轻抵着纸面,没有急着追问,静静等着下文。

但没有下文了。

男人支支吾吾半晌,反复咀嚼着同样一句话,除此之外再也吐不出任何有效信息。

“长什么样。”段星追问。

“不知道。”男人立刻摇头,摇得又快又慌乱,“真不知道。每次交易都是夜里,在山口废弃库房附近,那人永远戴帽子口罩,从头到尾遮得严实,声音也压得很低,听不出年纪。我们只知道大家都叫他东哥。”

“交易频次?固定时间吗?”

“不固定,看他联系我们。”男人眼神愈发飘忽,“他主动找人,不固定地点,不固定时间,给钱拿货,完事两清。我们不敢多问,也不敢多看,那边的规矩我们不懂,怕惹事。”

段星默默记下内容,起身换下一人。

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所有人的口供高度重合,几乎完全一致。

货源来自一个代号东哥的上线。

交易地点多在边境荒弃建筑、深夜城郊暗处。

对方全程遮挡样貌,刻意压低声线,从不暴露个人信息,从不和吸食者产生私下交集。

所有人心知肚明只有一个代号,除此之外,身高体态、口音特征、随行人员、交通工具,没有任何人说得上来。

问到最后一名涉案人员时,段星放缓语速,针对性追问细节差异。

“你们吸食的东西,每次成色、反应、体感,有没有不一样的时候?”

这人怔了一下,迟疑许久,不像前几人那般随口敷衍,低头仔细回想半晌,才慢慢开口:“……有一点。有时候劲大,有时候劲小。”

“有时候吸完整个人特别躁,脑子乱得厉害,有时候只是发懵、发困,状态不一样。我们之前以为是批次问题,没敢多想。”

这句话让段星眼神微凝。

他结束讯问,转身走向戒毒中心检验科。

专项比对样本早就静置待检,仪器数据报告刚刚生成。

检验科工作人员将打印好的比对数据表递过来,语气专业平直:“段警官,新旧样本交叉比对完成。死者体内致死生物碱,和这批涉案人员留存的毒品样本,母体骨架结构一致,可以判定同源衍生。”

段星低头看着密密麻麻的分子结构数据、成分占比图谱,指尖顺着关键标注慢慢移动。

“完全吻合吗?”

“不完全。”工作人员摇头,指着图谱细微差异处,“基底成分一致,但是死者体内的毒品杂质更多,结构稳定性差很多,官能团拼接粗糙,副产物繁杂。通俗来讲,死者摄入的版本,制作工艺更简陋,提纯不到位,属于半成品调配出来的劣质品。”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这批聚众吸毒人员手里的货,提纯成熟、配比稳定,是精加工成品。死者那版更像是试验调配、半成品试货,还没定型。”

结论清晰直白。

同一条源头,两种成品层级。

一边是稳定流通、批量售卖的成熟新型毒品。

一边是工艺粗糙、杂质繁多、危险性更不可控的试验次品。

段星盯着图谱差异,心底瞬间理顺了逻辑。

东哥手里不仅有成型流通的新型毒品,还在私下反复调试、试配未成熟版本,存在隐秘的私人试验、小范围试毒的行为。

那名无名少女,大概率就是这种劣质试验毒品的直接试毒者。

长期拘禁、反复投毒、虐待控制,最后因半成品毒品急性中毒猝死,被连夜抛尸深山,借暴雨销毁所有人为痕迹。

所有零散疑点,终于稳稳扣成一条完整的逻辑链。

他收好报告,即刻拨通裴湘的通讯,电话接通的瞬间,如实逐条汇报。

“裴支队,戒毒所复询结束。五名涉案人员口供统一,毒品上线统一代号东哥,无任何人能提供样貌、身份、落脚地信息,对方全程匿名交易,反侦察极强。”

“毒检比对结果确认,少女体内致死毒与近期边境流通新型毒同源,但死者所摄入毒品工艺不成熟、杂质繁杂,属于调试阶段的劣质次品,流通版成品相对稳定。可以判定货源出自同一制毒链条,存在私调试毒的情况。”

电话那头短暂沉默两秒,裴湘冷静的声音传来:“目前有没有其他线索?”

“没有。”段星据实回答,“所有涉案人员仅能锁定东哥这一个代号,链条下游全部空白,无人接触过上层真实人员。本案现阶段唯一突破口,就是溯源东哥身份。”

“立刻回队。”裴湘指令干脆利落,“调阅近三年边境新型毒品零星案、无主毒品案、匿名流通案,集中筛查所有提及东哥代号的卷宗,溯源人物轨迹、活动习性、社交规律。”

“收到。”

挂断通讯,段星将所有讯问笔录、毒检报告逐一整理归档,交接完毕后快步走出戒毒中心。

正午阳光炽烈,铺在空旷的院坝上。

他坐进警车,关上车门的瞬间,隔绝了外界喧嚣,车厢内安静得只剩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打火、挂挡、提速。

警车驶出戒毒中心专属道路,汇入城市主干道,朝着刑侦支队方向疾驰折返。

一路车流穿梭,街景飞速倒退。

段星单手控着方向盘,脑子里不断复盘刚刚的口供细节。

所有人都在刻意回避深究上线信息。

不是不肯说,是真的一无所知。

东哥这个代号,像一张悬浮在边境暗处的匿名面具,常年存在、持续流通、不断害人,却始终无人看清面具下的真实面目。

回到支队大楼,停车上楼。

刚踏进刑侦办公区,迎面而来的就是满室紧绷的工作氛围。全员依旧驻守在岗,屏幕亮着,案卷摊满桌面,之前的监控截图、无名死者资料、边境排查记录层层叠叠堆成一摞。

裴湘站在研判大屏前,听见脚步声回头。

“结果。”

段星快步上前,将毒检报告与复询笔录整齐摆在桌面,条理清晰地复述:“下游线索彻底卡死,所有吸食者只接触得到东哥代号,身份信息完全断层。唯一突破点,深挖这个代号的过往涉案轨迹。”

裴湘垂眸扫过报告里的成分差异分析,指尖轻轻划过那句“半成品劣质试毒版本”,眉眼更沉:“能做到分层控货、私下试毒、独立调试配方,说明不止是散货中间商,背后有固定隐秘制毒窝点、有自主调配能力。”

“是。”段星点头,“常规流通成品对外售卖,未成熟次品私下试验,受害者被单独控制,成为试毒工具,完全脱离社会视野,所以失踪人口库查无此人。”

“调卷彻查。”裴湘直接分工,“你牵头筛查三年以内所有边境新型零散涉毒旧案,抓取所有匿名上线、模糊代号、无主货源线索,重点锁定长期潜伏、不露面、只靠代号交易的惯犯。”

“明白。”

段星即刻坐到案卷区,打开内网档案系统。

时间跨度拉大,筛查范围覆盖全市边境辖区,从三年前逐月回溯,逐条过滤陈年涉毒卷宗。

系统文件海量繁杂,大多是零散小额吸毒案、零星流通查获记录、无源头毒品扣押案。很多旧案因为线索断裂、无从溯源,最终只能以零散吸毒结案,上线信息全部悬空白底。

他耐着性子逐条点开、逐条比对。

一个小时后,零碎的线索开始慢慢聚拢。

近三年来,边境线上断断续续出现过多起无源头新型微量毒品查获案。现场抓获的吸食、转运人员,口供里都零星出现过同一个代号——东哥。

出现频次极高,且规律稳定。

每一次新型小众毒品悄悄流入辖区,背后几乎都能摸到这个代号的影子。

此人从不露面、从不直接参与线下交易、不留任何生物信息,常年靠下线转手分销,圈层割裂极其彻底。下游吸食者互不认识,彼此无交集,所有人只认得代号,认不得人,警方历次追查全部卡在同一环节断裂。

旧案记录里反复标注同一句总结:上线匿名,无从溯源。

但在一堆几乎空白的轨迹记录里,一条细碎的旁注信息,被所有旧办案例忽略,安静藏在卷宗末尾。

是某次线下摸排的闲散走访记录,非核心证据,无人深挖。

记录写明:据多名边境闲散人员匿名供述,代号东哥的涉案人员,极少参与公开聚会、娱乐赌博,唯一固定社交习性,就是频繁组织、参与聚众□□活动,混迹城郊隐秘私人会所与山间隐蔽据点,人员混杂,男女流动性极大。

这是整整三年海量卷宗里,唯一一条关于东哥个人习性的有效特征。

没有样貌、没有身高、没有籍贯、没有住址。

只有一个极其灰色、极其隐蔽的社交规律。

段星目光牢牢锁在那行字上,心底瞬间落地。

匿名、谨慎、反侦察极强、常年隐匿暗处运作新型毒品。

唯一的社交出口,就是聚众□□的私密灰色圈层。

这种圈层私密性极高,人员鱼龙混杂、彼此身份模糊、往来隐蔽,刚好完美适配东哥常年匿名藏形、隐秘运作的需求。

他即刻将这条关键线索单独调出、放大、置顶,整理成专项研判摘要,递到裴湘面前。

裴湘逐字看完,抬眼看向他,语气冷静笃定:“这是目前唯一可落地的排查方向。”

“下线全部空白,代号悬空,身份全无。”段星如实陈述现状,“所有常规刑侦排查路径全部堵死,只能从他唯一的社交习性反向摸排,筛查近期城郊、边境隐秘私人会所、流动灰色人群,反向锁定身份。”

案情再次陷入僵局,却又堪堪拽住最后一根细若游丝的线索。

无名少女的死因、未知新型毒品的源头、三年悬而未破的隐秘贩毒链条,全部压在一个虚无缥缈的代号上。

办公室的灯光冷白明亮,照亮满桌卷宗与屏幕密密麻麻的数据。

所有人都在忙碌筛查,指尖翻飞,屏幕滚动,可空气里的压抑丝毫没有松动。

暗处的毒贩依旧隐匿无形,无人知晓他藏在边境的哪一处阴影里,无人看清他的真实样貌,更无人知道,这种隐秘的试毒、拘禁、虐待,到底持续了多久,葬送过多少个像无名少女一样、连身份都无法留下的人。

整条追查之路,才刚刚走到最晦涩、最茫然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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