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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张笃承回到家里,想了一夜鲁晓颦,他躺在书房里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张笃承抬起左胳膊,翻起手腕,压在后脑下。他嗅到一股甜甜的花香,想到挨近鲁晓颦时,她身上似乎也释放着同样的香味。

他渴望再次见到她,迫切到了他无法控制自己的神智。

万籁俱静的夜让他的身心走向了另一个人,他点亮了灯,走出帘子,坐在书桌旁。

张笃承双手按住桌面,烦躁地拉开左侧抽屉,取出了鲁晓颦的照片,他的手指滑向照片上的人,心又胆怯了,指尖不敢再靠近,生怕亵渎了她。

**会蒙蔽人的双眼,生出疯狂的恶念。张笃承的心此刻蹲着一头野兽,吞吃着他的理性,让他的情感肆意弥漫。

张笃承将照片塞回抽屉,执意不去看她。

他想:过了天明,他的心会收走。

坐在灯前,随手抽了本书看,翻了几页,又想起鲁晓颦抬眼瞧他的样子。

他第一次挨近她,第一次看到她为他慌乱,他的心被什么东西抓挠着。

张笃承失了神,心再一次失了方向。

明天还是再去看看她。

他想。

他不知道,她已经认出了他。

他更不知道,她开始有意回避他。

第二天,他驾车去她家门口等她,等了三四个小时,没有等到她开门。

后来的几天皆是如此。

到了第七天,张笃承下了车,他站在鲁晓颦的家门前,望着满藤的木香花,住了脚步。

路人从他面前走过时偷瞟了一眼,匆匆走开了。

他想拉住行人问一问,鲁晓颦是否搬走了?

他怕她从此不再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鲁晓颦的门与他隔绝了。

张笃承转身上了车,他不愿死心。

他开着车,心里琢磨去鲁晓颦就职的学校或许能见到她。

张笃承调转车停靠在稍远的地方,他不愿被周遭打搅。

与他设想的不差,鲁晓颦果然在学校里,她手里拎着半旧不新的月牙色针织包,穿着豆绿色斜扣旗袍缓步踱出校门。

袍子盖住了她的双脚,她迈步的时候,低下了头,眼睛也未看路,像是在想心事,和他第一次见她时一样的表情。

张笃承忘记了时间,他忽而明白她不是不见了,可能是时间不对,或者是她躲着他,他才见不着她。

也可能她不是躲着他。

张笃承脑中塞满了鲁晓颦纤细的腰肢,他暂时放下了她,退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他想:“我的世界不能只有女人。”

张笃承又变成了意气风发的张少帅。

秋季将去,韩七宝为张笃承又诞下了一个女儿,韩七宝为生的不是男孩,懊恼地闭上眼睛,哭泣不止。

张笃承给起了名字,叫“秋妍”。

在他以为自己可以把她放在脑后时,韩七宝又邀人将鲁晓颦请进家内。

韩七宝的情绪时高时低,时缓时重。

她担心起日后自己在张家的地位,她的公公成日念叨“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韩七宝的心被压沉了,她想着自己还年轻,还可以有孩子。

奶妈把妍秋送到她怀里时,她瞧着她睡熟时噘着的嘴,委屈地掉下眼泪。

张笃承待自己冷若寒霜,她的心被冻凉了,可还在盼望着他能多靠近自己。

韩七宝想起了一个人——鲁晓颦,不知为何,她羡慕起了她,想知道她现在的情况。

那时妍秋已过百日。

丁太太时不时来看向韩七宝问安,夸赞韩七宝美丽、贤惠,丁太太搜肠刮肚把所有能用的词汇都用在了韩七宝身上。

韩七宝抿着嘴笑了,眼睛没有笑。

韩七宝穿着厚实的黑绒袄子,双耳圆领翻开,露出鼠灰色旗袍立领,精心梳着的云纹髻宛如一个桃心,她的脸富丽丰满,蓬松带点波浪的头发向后扎进低矮的盘发里,露出略微圆润的额头。

她侧过脸,一只胳膊肘压在沙发的扶手上,另一只胳膊悬空围住了它。

她再美,再精心装扮自己,她的夫君也看不见,他的心没有眼睛。

“好久不见鲁先生来了,她还好吗?”韩七宝心不在焉地问。

“我也有好久没见着她了。”丁太太陪笑说。

她坐在红色软皮方凳子上,双腿往回放着,脚落在凳腿的一角。

丁太太挺直了上身,放在双腿上的双手时不时抬起,掌心内窝着一团手绢,掩住张合的嘴说话。

“说起来,她也是个书生气重的女子,我表妹与她一所学校,听说她和卫夫人交好。”丁太太有一句没一句地说道。

“噢!”韩七宝不感兴趣地回道。

忽而又说:“是个美人儿。”

丁太太心思细腻,脸上挂着笑,心里翻动念头,嚼着话里的意思。

丁太太粲然笑着回应:“确实如张夫人所言,她的传言许多,都是些风月之事,这人长得美,事儿也多了。”

韩七宝笑了笑,不应话。

丁太太隐去笑容,试探地说:“张夫人若想她,我便把她找来。”

韩七宝依然不说话,女佣端着一碗燕窝过来,韩七宝接了过去,用勺子搅了两下浅尝。

丁太太干笑着缩回了眼神,只等韩七宝回话。

谁料想韩七宝的嘴上了锁,半字不提鲁晓颦。

丁太太急得差点打嘴,恨自己自作主张替韩七宝拿主意,惹恼了眼前的贵人。

丁太太想了又想,拿王太太李太太若干不相干人的逸闻消解尴尬。

偏偏奇怪的是丁太太越说心头越是像堵了个塞子,韩七宝一勺一勺小口抿着燕窝,仿佛在喝极难喝的中药。

丁太太脸上堆着笑,姿态低媚。

韩七宝放下碗,女佣低下身接住了碗。

韩七宝道:“说来我也算是鲁先生的故人,你这样说她倒是不好。”

丁太太连忙称是:“是我不该。我是个粗人,把泥里打滚的粗事当做趣闻,让夫人的耳朵受累了。”

韩七宝注视丁太太良久说:“我挺想念她的。她大概是个性子高的人,上次冷待了她,得向她好好道歉。”

丁太太恨不得双手兜住韩七宝说的话,生怕它落下来,不住地称是。

有了韩七宝的指示,丁太太自然出力,她又搬出了表妹汪小姐,让她说动鲁晓颦来府里一趟。

丁太太的表妹汪小姐爱做热心人,在电话里听表姐描述了一通张夫人提起鲁晓颦的神色,便打了包票说自己没有办不到的事。

汪小姐不仅热心还是个不折不扣的行动派。

下午,她抱着两只手压着四四方方的枣红木桌子,身子伸出一半,探头探脑地瞟了一圈办公室,见确实没人,才喊道:“鲁先生!”

鲁晓颦正拾掇课本,听到汪小姐的唤声,未有住手,只答应着。

汪小姐走向鲁晓颦,近了她的右身侧,道:“张夫人想见你。”

鲁晓颦记着受到的冷遇,心里堆着火,冷着脸拒绝了:“见我?我们不熟,见我做什么?”

丁太太的表妹汪小姐是个脸皮糙的人,装作瞧不见鲁晓颦的不痛快,软磨硬泡要鲁晓颦和自己去少帅府。

“我可不去!”鲁晓颦赌气道,“我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鲁先生。张夫人点名要见你。”汪小姐堆着笑,嘴上的两层薄皮染了樱桃红,不住地变换唇形。

鲁晓颦回想起同张笃承坐车时的情形,更气了。

况且——

鲁晓颦想起了老前门徐徐开动的火车,齐鬙殷和她拉紧又脱落的手,她在天津海河港口来回走动的时光。

鲁晓颦转过瘦小的脸庞,浓密的眼帘盖住了双目,她用力地咬了咬嘴唇,松了牙根,挪开了。

她不能忘记。

张笃承也是间接造成她现今处境的人,见了心生尴尬。

鲁晓颦冷脸说:“恕我不能从命。鲁晓颦谢谢张夫人的厚爱,但我乃一介草民,岂敢劳夫人牵念。”

鲁晓颦总算硬气了一回,到底没去。

汪小姐笃定鲁晓颦心软,好和丁太太邀功,现如今,被鲁晓颦一顿抢白,又无回击理由,只得和丁太太诉说原由。

丁太太指望着借鲁晓颦邀功,给丁团长的仕途沾沾光。

如今,成了奢谈。

丁太太气得挂了电话,坐着想主意。

想了半天,也挤不出主意来。

晚上,丁团长回来,她也不爱说话。

战战兢兢一夜。

她只得亲自跑去向韩七宝讨罪,说这次没有请来鲁晓颦,是她办事不力,希望韩七宝不要放到心上。

韩七宝听了,露出慈悲的笑容说:“也是个清高的人,既然坚持,我们不必勉强,由她去吧!”

丁太太欢喜地举起手绢掩住了嘴角,抽气式地笑了会儿,奉承道:“张夫人有见地,心肠也如活菩萨。”

韩七宝嘴角噙起一个尖角,好像在笑。

丁太太也忙着陪笑。

有些人呵……

就能任着性子来。

翰林府的六小姐,她未出阁时隐约听过她的名,却不知道她在张笃承的心里划下了一道深印。

韩七宝想不通这样的女子独活世间,不感到怕吗?

晚上,张笃承来看她,她提到了鲁晓颦,不知道是不是有心的,她说的时候留意着张笃承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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