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青梧从架阁库回来,一夜没睡。
天蒙蒙亮,她把三片金箔摆在桌上,又把父亲留下的十二把刀一字排开。
阿蛮端了一碗粥进来,看见这阵仗,脚下一顿。
“姑娘,您这是要出远门?”
“不出门。”姜青梧拿起最小那把刀,对着灯看,“我要找一个人。”
“谁?”
“给三个新娘开过脸的人。”
阿蛮把粥放下:“开脸?那多了去了,京城里哪个媒婆不会开脸?”
“可三个新娘,同一个媒婆。”姜青梧把粥端起来,喝了一口,“我问过周家、刘家、王家。三场婚礼,都是‘金花婆婆’给新娘开的脸。”
“金花婆婆?”
“城南媒人巷的,六十来岁,脸上有一颗金牙。”姜青梧放下碗,“走。”
媒人巷在城南,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要侧身。
巷子两边挂着红绸,绸子褪了色,风一吹,像一排排干了的舌头。几个婆子坐在门口嗑瓜子,看见姜青梧,眼神都变了。
“哟,这不是姜仵作吗?”一个婆子吐了瓜子皮,“今儿怎么有空上我们这儿来了?莫不是想通了,要给自己说门亲?”
“我找金花婆婆。”
“金花婆婆?”婆子笑起来,“她早搬走了,三个月前就搬了。”
“搬哪儿去了?”
“谁知道。”婆子压低声音,“听说发了财,在城西置了宅子。”
姜青梧在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
“婆婆,”她说,“你脸上这颗痣,是画的吧?”
婆子一愣:“你胡说什么?”
“真痣上不长毛。”姜青梧伸手,从她脸上捻下一根细毛,“你这颗痣,是用炭粉点的。点得挺像,可惜毛是粘上去的。”
婆子的脸僵了。
“你每天坐在这儿,看着巷口。看见生人来,就点痣。看见熟人,就抹了。”姜青梧站起来,“你不是媒婆,你是望风的。”
婆子张了张嘴,忽然扯着嗓子喊:“来人啊!有人砸场子——”
姜青梧一把捂住她的嘴。
“别喊。”她凑到婆子耳边,“我不是来砸场子的。我是来告诉你,金花婆婆做的事,要掉脑袋。你要是想陪她一起掉,你就接着喊。”
婆子不喊了。
她哆嗦着,说了一个地址。
城西,柳树胡同,第二家。
姜青梧松开她,站起来。
“你要是骗我,”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下回还来。”
城西柳树胡同没找到人,倒是在巷口碰见一队吹鼓手。
姜青梧拦住一个吹唢呐的:“哪家办喜事?”
“赵油坊家,闺女出嫁。”吹鼓手咧嘴一笑,“三天后,大办。”
姜青梧心里一沉。
她找到赵家。
赵家开着油坊,门脸不大,院里摆着十几口大缸,一股芝麻油的香气。赵掌柜正在院里贴喜字,看见一个穿青灰衣裳的姑娘进门,还以为是来帮工的。
“姑娘找谁?”
“赵掌柜,”姜青梧说,“你女儿是不是请了金花婆婆开脸?”
赵掌柜脸上的笑淡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前三个请她开脸的新娘,都死了。”
院里静下来。
赵掌柜手里的喜字掉在地上。
“你……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姜青梧把三片金箔摊在他面前,“这是从三个新娘胃里取出来的。你要是不信,去顺天府问。”
赵掌柜脸都白了,可他还是摇头。
“不可能。金花婆婆是我远房表姐介绍的,稳妥得很。再说了,我闺女后天就出门子了,你现在跟我说这个,不是咒她吗?”
“我不是咒她。”姜青梧说,“我是救她。”
“你走。”赵掌柜捡起喜字,声音发抖,“你走!再不走我喊人了!”
姜青梧被赶了出来。
当天夜里,姜青梧蹲在赵家后墙外。
阿蛮也蹲着,怀里抱着一根擀面杖,牙关直打颤。
“姑娘,咱们……咱们要不要报官?”
“报官?”姜青梧看着墙头,“周敬能把咱们俩一起关进去。”
“那……那告诉卫大人?”
“他一个锦衣卫指挥使,管天管地,管不着人家办喜事。”
阿蛮不说话了。
三更鼓响过,巷子尽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婆子提着灯笼,佝偻着腰,走到赵家后门,轻轻叩了三下。
门开了。
姜青梧站起来。
婆子进了新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往香炉里倒。
一股甜香散开。
姜青梧从房梁上跳下来。
婆子吓得魂飞魄散,转身要跑,被她一把揪住后领。
“别动。”姜青梧把刀抵在她脖子上,“动一下,我让你尝尝自己带的香。”
婆子不动了。
阿蛮冲进来,把婆子捆了。
姜青梧拿起那个瓷瓶,闻了闻。
曼陀罗,混着龙涎香。
跟义庄三具尸体身上的一模一样。
“谁让你来的?”她问。
婆子不说话。
“金花婆婆在哪儿?”
婆子还是不说话。
姜青梧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婆婆,”她说,“我验过三百多具尸体。人死之前是什么样,我比谁都清楚。你要是想试试,我不介意多验一具。”
婆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忽然,她猛地一咬牙。
姜青梧反应过来,伸手去掰她的嘴,已经晚了。
婆子嘴角流出黑血,眼睛翻白,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阿蛮尖叫一声。
姜青梧跪在地上,掰开婆子的嘴。
后槽牙里,藏着一颗毒囊,已经咬碎了。
“够狠。”她低声说。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姜青梧抬头,看见卫昭站在月光里。
他没穿飞鱼服,一身黑衣,腰里佩着刀。身后跟着那个叫陆云峥的千户。
“姜仵作,”他说,“你差点死了。”
“我没死。”
“下次别一个人。”
“那大人给我派个人。”
卫昭看了她一眼。
“青雀。”
一道影子从墙头落下来。
姜青梧吓了一跳。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一身短打,头发束得利落,脸上没什么表情。
“青雀,”卫昭说,“跟着她。”
青雀看了姜青梧一眼,抱拳:“是。”
姜青梧在婆子身上摸了摸,摸出一张当票,还有一把铜钥匙。
当票是城隍庙后街“孙记香烛铺”的,押的是一对银镯子。
钥匙上刻着两个字:红鸾。
她把这把钥匙翻过来,又翻过去。
“红鸾。”她念了一遍,“红鸾星动,喜事将近。”
卫昭接过去看了一眼。
“城隍庙后街。”他说,“明天,我去。”
“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做什么?”
“验尸。”姜青梧把钥匙拿回来,“万一明天有死人呢?”
卫昭看了她一会儿。
“姜青梧,”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你查下去,可能会死?”
“想过。”
“那你还查?”
姜青梧把婆子的眼睛合上。
“大人,”她说,“我爹死的时候,眼睛也没闭上。”
她站起来,走进夜色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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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三章 第四个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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