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赝品链的新线索
秦既白把合同推过来的时候,叶晚晴正在想别的事。
下午四点的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条一条的明暗。她盯着那些光条看了两秒,才伸手去拿那份文件。纸很厚,少说有十几页,翻起来哗哗响。
“七十二小时。”
秦既白坐在对面,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他不看她,低头翻着手机,像在念一条不太重要的通知。
“下周一早上九点之前,我要你的答案。”
叶晚晴没接话。她把合同翻到第三页,看到一行字——聘用期最低五年,期间所有鉴定成果归拍卖行所有,包括但不限于以个人名义承接的项目。
“包括但不限于。”她轻声念出来。
“标准条款。”
“嗯。”
她继续翻。手指触到纸面的时候,指尖有点发麻。不是紧张,是昨晚又没睡好。凌晨三点醒了就再没睡着,靠在床头刷手机,翻到顾言深那条消息——不是新消息,还是之前那条,她已经看过不知道多少遍的“等我三个月,别签长约”。
收到的时间是凌晨三点零二分。
她当时盯着那个时间戳看了很久。不是因为这三个字本身——这三个字她已经能背下来了——而是那个发送时间,和她之前收到的两次一样,都在凌晨三点刚过。
顾家的安保换班是凌晨三点。这件事是她还在顾家的时候知道的,那时候觉得没什么用,现在突然想起来,像针尖戳了一下手指。
“你在听吗?”
秦既白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叶晚晴抬起头,发现他手机已经放下了,正看着她。
“在听。”
“那我刚才说什么?”
她把合同合上,放回桌面。“你说下周一早上九点之前。”
秦既白看了她两秒,没再追问。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起来。外面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又没下的样子。伦敦的春天总是这样,云压得很低,空气里憋着一股潮味儿。
“你要理解一件事,”他背对着她,声音比刚才淡了些,“我不是在逼你做选择。是时间到了。”
“什么时间?”
“你可以继续待在拍卖行的合法身份,截止到下周日。”他转过身,靠窗站着,脸半隐在逆光里,“签证还剩十一天。如果你不签这个合同,我不可能继续帮你做雇主担保。”
叶晚晴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知道就好。”
他走回来,拿起桌上的外套搭在手臂上。“晚上有个私人预展,来的都是老藏家。你八点前到展厅,穿正装。”
说完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
叶晚晴抬头。
“你最近脸色不太好看。少熬夜。”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叶晚晴坐在原地没动,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窗外开始下雨了,打在玻璃上沙沙的。她感觉右边额头和鼻梁交界的地方一阵胀痛,像感冒时鼻窦堵住的那种感觉,不是剧痛,是一种钝钝的闷胀,像有人用指节一下一下敲着。
这个症状是从上周开始的。一开始只是偶尔跳一阵,很快就过去。这两天变成持续性的,从太阳穴蔓延到后脑勺,有时候睡一觉起来更疼。
她把合同塞进包里,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扶着桌沿站了两秒,等那股眩晕过去。
得吃点什么。
中午好像没吃饭。想不起来吃没吃,反正不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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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室在负一层,走廊尽头。荧光灯管有一根不太好,忽明忽暗地闪。叶晚晴刷卡进去的时候,管理员抬头看了她一眼,是个秃顶的白人老头,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
“又是你。”
“嗯。”
“秦先生说你可以看目录档案,但不能拿走。”老头指了指角落的阅览桌,“那边的电脑连着内网,只能查不能下载。权限是克莱恩那边上周开的——你们秦先生托人打过招呼。”
叶晚晴脚步停了一下。克莱恩。上周秦既白带她去见的那几个人里,确实有一个克莱恩拍卖行的前合伙人。当时只是喝了杯咖啡,交换了名片,她以为就是普通的社交。没想到秦既白已经在铺路了。
“谢了。”她朝老头点点头,坐下来开机。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她看到自己的脸映在黑色的待机画面上,眼眶底下两团青灰。
货运记录。
她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三个关键词,回车。
结果出来得比预想的慢。进度条转了好几圈,才跳出几十行条目。她一行行往下翻,翻到第十七条的时候,手指停下来。
那是一件青花瓷的出口记录。发件地伦敦,收件地香港。报关单上写着“仿古工艺品”,但保额栏的数字是空的——真正的仿制品不会空着保额,因为仿品不值钱,填了保险反而多交保费。只有真品才会故意空着,用“仿古”的名义走货,保额私下另走一份协议。
货运代理公司的名字也在上面。她把这个名字记下来,继续往后翻。二十条,三十条。同样的模式出现了四次——发件地不同,收件地不同,但货运代理公司是同一家。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空壳。
叶晚晴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家公司的名字。
恒裕国际商贸。
听起来像任何一个华人街上的批发公司。注册资本不会太多,办公室可能就是个信箱地址。
她闭上眼睛。恒裕。恒裕。
脑子里浮现出母亲笔记里的那几页——1987年捐赠清单的复印件。三件下落不明的藏品,其中一件当年经手的经办人姓周,名字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个“亻”字旁写得很特别。
她睁开眼,重新调出之前看过的档案。1987年的目录,第二件下落不明的藏品。档案里夹着一页备注,她上次没仔细看,现在放大屏幕逐字读。
备注是1993年加的,只有两行字,字迹潦草:
“此物1991年曾现市面,经鉴定为1947年仿品。原物下落待查。”
下面一行:
“持物人登记名:陈鹤年。经查该身份系伪造。”
伪造身份。
1947年仿品。
现市面。
叶晚晴感觉太阳穴那根筋跳得更厉害了。不是头痛加剧,是一种熟悉的压迫感——每次线索开始咬合的时候就会出现。
三个关键环节。
第一环,调包。原物在运输中被替换成1947年的高仿,这件事发生在至少1991年之前。第二环,洗白。替换后的真品通过仿古工艺品的名义出口,空壳公司洗掉来源。第三环,流通。拍卖行收进来的时候,来源已经“干净”了,连鉴定师都看不出问题——因为市面上流通太多次,每一手的记录都断在无关方那里。
她需要确认一件事。
货运代理公司的注册人是谁。
这条信息在公开渠道查不到,得用内网。她犹豫了一下——内网浏览记录会留下痕迹,秦既白如果调取记录,能看到她查了什么。
犹豫不到五秒。
算了。他现在需要她签合同,不至于为这点事翻脸。
她点进企业信用查询系统,输入“恒裕国际商贸”。信息加载出来的时候,荧光灯闪了一下。她凑近屏幕,看到注册人一栏的名字:
苏永福。
不认识。
她把这个名字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行:查此人社会关系。
存完之后,她盯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脑子里在拼另一种图——不是线索,是时间线。
顾言深的第一条加密信息是多久前发来的?好像是她到伦敦的第三周。内容很短,就几个字:“小心拍卖行里的人,别签任何长约。”她当时以为他指的是秦既白,但那条信息是通过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号码传来的,她回拨过去是空号。
第二条隔了一周,凌晨三点零七分:“等我三个月,别签长约。”
第三条就是昨晚那个时间戳。三个字。
别签,等。
从时间戳看,他发消息的窗口在缩短。第一条是凌晨三点十四分,第二条是三点零七分,第三条三点零二分——越来越靠近三点,像是能偷出来的时间越来越少。
“等”后面是什么?
叶晚晴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翻到那条信息,拇指悬在回复键上。
她知道不能回。加密信息是单向的,他通过第三方转发,用的是顾家内部的信号盲区。如果她回复,等于在这个盲区上开了一个双向通道——顾崇明的技术团队会在几秒之内锁定的位置。
所以她只能收。只能看。
只能等。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那面朝下,像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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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私人预展在拍卖行三楼的展厅。来的人不多,不到二十个,但都是熟面孔——老藏家、私人经纪、一两个知名基金的艺术品投资顾问。
叶晚晴穿了一身黑西装,站在角落里等秦既白的指示。
头还在疼。
比下午更疼一点。不是疼法变了,是那种钝痛从太阳穴扩散到了整个前额,像戴了顶箍,越戴越紧。
她拿了杯香槟,没喝,端着只是为了手里有东西。
秦既白在和两个人说话,一个看起来六十出头的白人老头,头发全白但后背挺得很直;另一个是三十几岁的亚洲面孔,戴圆框眼镜,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点头。
“叶小姐。”
秦既白朝她招手。她走过去,秦既白侧了侧身,给她让出位置。
“这位是乔治·克莱恩,克莱恩拍卖行的前合伙人。这位是陈先生,私人藏家的代理。”
那个姓陈的亚洲男人朝她点点头,笑了一下。“陈予安。”
“叶晚晴。”
握手的瞬间,叶晚晴的手指碰到他虎口。那一片皮肤很粗糙——不是体力活的粗糙,是长期握笔的姿态磨出来的。鉴定师的手。
她多看了他一眼。
陈予安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又笑了一下,把手收回去。“秦先生说叶小姐最近在做一些调查?”
“随便看看。”叶晚晴的语气很平。
“看看也看出东西了。”秦既白接过话,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手上没用力,但掌心的温度透过西装面料传过来,让她不太舒服,“她下午在档案室泡了好几个钟头。”
克莱恩老头呵呵笑了几声。“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
陈予安没笑。他推了推眼镜,看叶晚晴的眼睛。
“查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随意,语气也随意。但他看着她,目光没转开。
叶晚晴喝了一口香槟,凉的,气泡在舌头上炸开。
“查到了几个名字,”她说,酒杯从唇边移开,“还不知道怎么拼。”
“名字?”
“嗯。苏永福,恒裕国际商贸。”
她说这两个名字的时候,看着陈予安的脸。
话一出口,右耳忽然嗡了一声。
很轻。像一只蚊子贴着耳廓飞过去。展厅里没人注意到,秦既白正在跟克莱恩说什么,声音像隔了一层水。叶晚晴下意识偏了偏头,视野边缘泛起一圈极淡的蓝——不是灯光,不是酒杯的反光,是系统被触发时那种特有的荧光,一闪就没。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食指在酒杯底座上反复描着那几个字——"苏永福"。说话的同时手指在写,触碰和名字一起来了。系统没有变出新规则——是她的手比脑子快,自己找到了触发的方式。
她握紧酒杯。
陈予安的嘴角弧度没变,一动不动僵了大概一秒。
够长了。
“没听说过。”他说。
“也是随便查到的。”
耳鸣还在。右耳深处像有根弦被人拨了一下,余震顺着颅骨传到太阳穴,和原有的钝痛叠在一起。叶晚晴把酒杯放在旁边的台子上,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失陪一下,我去趟洗手间。”
她转身走开的时候,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不是一道,是两道——秦既白的,还有陈予安的。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她推开门,开灯,走到洗手台前。镜子里的脸比下午更白了,嘴唇没什么血色。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震在头盖骨上——不是听到,是感觉到痛转了位置。之前是钝的,现在变成尖锐的一下一下像是在骨缝里钻孔。
她拧开水龙头,把手指放在冷水里浸了一会儿,然后贴在额头上。
凉意渗进皮肤,痛感稍微缓解了一点点。
只缓解了几秒。
然后一阵剧痛毫无预兆地炸开。
不是渐进的——是突然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拧了一下开关,所有的痛觉神经同时被激活。她抓住洗手台边缘,手指攥得发白,膝盖发软。
眼前黑了下去。
不是昏倒的那种黑——她意识还在,能听见水龙头的声音,能感觉到手指抓着陶瓷台面的凉意。但眼前的画面被大量刺眼的雪花点覆盖,像老电视没有信号时的屏幕。
雪花点里夹着乱码。
不是文字,不是数字,是一种她看不懂的符号组合。它们快速闪过,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就消失了,留下一些破碎的图像——
一枚玉佩。
一份档案。
一个人的侧脸。
图像很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她想仔细辨认,但下一秒胃里翻涌起剧烈的恶心感,她弯腰,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然后鼻子里有什么东西流下来,温热的,滴在洗手台上。
血。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一道暗红色。不是很深的红,带点褐色——不是大出血那种,是鼻黏膜毛细血管破了。
水龙头还在哗哗响。
她撑着洗手台站了很长时间,大概有两三分钟。等痛感退到可以忍受的程度,她撕了张纸巾卷成条,堵住流血的鼻孔。
镜子里的脸比刚才更白了,眼眶发红,眼角毛细血管裂了几条细丝。
她试着回忆刚才闪过的那个侧脸,但已经想不起来了。像做了一个梦,醒了只记得做过梦,不记得内容。
她关掉水龙头。手还在抖,不是害怕,是生理性的。
系统触发了。
它什么时候触发的?是在她说出“苏永福”那个名字的时候——右耳那一瞬间的嗡鸣,视野边缘的蓝光——还是在她走进洗手间之前?她不确定。唯一确定的,是有什么东西被强制激活了。一种她还没来得及命名,也不知道怎么掌控的能力。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浮起来一个词,像从很深的水底慢慢冒上来。
材质溯源。
这个词她不会主动想到。但此刻它就嵌在脑子里,像一直放在那里,只是被盖住了。
她睁开眼,把堵鼻血的纸巾换了一条。新的纸巾三秒就浸透了。
得换厚一点的。
她又撕了几张纸巾叠在一起。鼻血的流速在减缓,从浸透三张变成浸透一张,到后来只是洇湿一小块。她把最后一条纸巾扔进垃圾桶,拧开冷水冲了冲手背上干涸的血痕。
抬头的时候,看见洗手台上方的镜灯。灯管是暖色的,光打在她脸上,把那些细小的血丝衬得更明显。她凑近镜子,翻开下眼睑看了看——结膜上有几个针尖大的出血点。
身体在抗议。
她拧紧水龙头,站直了。
---
预展快结束的时候,叶晚晴回到展厅。
秦既白正送客到门口。克莱恩走了,陈予安也不在。只剩下两三个人还在低声交谈。
她走过一个展柜,里面摆着一件清代青花瓷瓶。射灯从上方打下来,瓷瓶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釉光。很标准的官窑器物,品相也好。
她本来没打算停留。但经过的时候,余光扫到什么,步子忽然慢了。
她伸手推了一下展柜玻璃——手指隔着玻璃贴在瓷瓶所在的位置上。凉意从玻璃传过来,但指尖底下有一丝极细微的热。像系统在玻璃的另一面试探着。
脑子里跳出一个区间——不是具体的年代,是一个范围。胚土的成分。青料的产地。烧制方式。
明代晚期的胚,清代的釉。
赝品。
她眨了眨眼。那些感知就消失了。头脑里又恢复成正常的判断——这件瓷瓶看起来没问题,符合所有清中期外销青花的特征。
刚才那几秒是什么?
鼻子里又开始潮湿。她摸了摸堵住鼻孔的纸巾,又浸透了。这一次血量更多些,纸巾包不住,有血珠从边缘渗出来,滴在西装的翻领上。
黑色面料,血滴上去不明显。但湿了一片,贴在被空调吹得发冷的皮肤上。
她站了一会儿,盯着那件瓷瓶看。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不相干的念头——这瓷瓶的釉色,和母亲笔记里描述过的那件失踪藏品很像。笔记里用了四个字形容:“釉如凝脂”。
眼前这件,也配得上这四个字。
只是胚错了。
秦既白走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把那片湿渍用衣领遮住了。
“你看起来糟透了。”
“我知道。”
“剩下的不用你了。回去休息。”
叶晚晴点头。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
“秦先生。”
“嗯?”
“那件青花瓷瓶,”她指了指刚才那个展柜,“收的时候,走的是哪家货运公司?”
秦既白看了她一眼。目光停了一拍,像在判断她问这个问题的用意。
“我不记得了。明天让人查。”
“好。”
“回去睡觉。”
“嗯。”
走出展厅的时候,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叶晚晴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路灯的光碎在水洼里。她站在门口吸了一口冷空气,肺里那股闷胀散了一点。
空气里有雨后的土腥味,混着街角那家面包房飘过来的发酵味。她忽然觉得饿。不是胃空了的那种饿,是身体在发出信号——流了那么多血,需要补点什么。
她想了想,公寓冰箱里还有半盒鸡汤,昨天从唐人街买的速冻货。回去热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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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是晚上十点出头。叶晚晴洗了澡,把鼻血处理干净,坐在床边擦头发。头还在疼,但没再出血了。
厨房里的鸡汤在灶上热着,小火,汤面咕嘟咕嘟冒小泡。她走过去搅了搅,又加了一小撮盐。
手机屏幕亮着。
天气预报。明天下雨。
她盯着那个蓝色的下雨图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翻到信息界面。那条凌晨三点零二分的消息还在。
别签,等。
她把头发包起来,靠在床头。窗外的雨声细细碎碎的,不像伦敦的雨,倒像南方某座城市的梅雨季。鸡汤的香味从厨房漫进来,填满了整个房间。她窝着没动,听了一会儿灶台上咕嘟咕嘟的声音。
等。
等什么?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保没过就灭了。房间里只剩下走廊灯透过门缝漏进来的一小条光,和灶台上那点火苗的蓝影子映在厨房墙上。
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又闪过那个画面。
不是乱码,不是那个侧脸。
是洗手间镜子里,自己鼻血流下来的样子。
和之前顾言深受伤那次,在系统界面上见过的血——颜色很像。
暗红色,有点发褐。
不是新鲜的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睡吧。
七十二小时。今天是第一天。
还有不到两天了。
鸡汤还在灶上。她懒得去关火,想着眯一会儿再起来喝。
结果一闭眼就睡着了。
再醒过来是凌晨两点四十,灶台上的火早就熄了——安全阀自己跳的。汤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她起来把汤碗放进微波炉,转了两分钟,端着碗站在厨房里喝。
窗外又开始下雨。雨点打在排烟管上,叮叮当当的。
她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进水槽。转身回卧室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不是消息。
是备忘录的提醒——她下午设的,怕自己忘了。
“查苏永福社会关系。”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行字。
右手无意识地摸了摸鼻子下面。干的。没再出血。
她把合同草稿推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窗边。河面上的光带比刚才更长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但她知道他在。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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