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终抵山脚茶寮,缓缓停驻。
此处已泊数乘车驾,太子妃的明黄仪仗在素白雪色间尤为醒目。
茶寮外,几名身着淡青宫装的侍女正捧着铜炉、摆布茶案,袅袅热气混着雪风氤氲成雾,显然是在此等着各位主子来歇脚。
端王妃侧首对戚云晞热络道:“锦王妃妹妹,茶寮备了驱寒的姜枣茶,咱们先进去暖暖身子,别让太子妃娘娘久等。”
说罢便提裙下车,熟门熟路地走进茶寮,一边走还一边回头招呼她:“快些快些,外头冷。”
雪晴与玲珑先一步下车,候在车旁。
韩岳早已利落下马,快步走到戚云晞车前,垂首恭声道:“王妃,山间风寒雪冷,茶寮内暖阁已备妥,请您移步暂歇,太子妃娘娘已在阁中等候。”
“有劳韩大人。”
戚云晞款步下车,脚尖刚沾地,抬眸间恰与韩岳视线撞上。
这才看清他生得英挺,麦色肌肤衬得眉目愈显锐利,眉宇间凝着武将特有的沉毅气度,端的英武不凡。
他身上带着一股雪气与皮革混合的气息,与慕容湛身上贵胄清冷的梅香截然不同。
她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轻声说了句:“此番有劳大人护送,辛苦了。”
这短暂对视让韩岳身形微僵,垂眸避过视线,躬身行了个军礼:“护卫王妃乃属下分内之职,不敢言劳。”
玲珑忙碎步上前,与雪晴一左一右侍立戚云晞身侧,顺手为她理了理风帽边缘的狐毛。
这时,两名身着淡绿宫装的侍女碎步上前,屈膝行礼:“锦王妃,太子妃娘娘请您入内暂歇。秦王侧妃与镇国公老夫人尚未抵达,待二位至后,便一同登山。”
“有劳。”
戚云晞颔首应下,随侍女向茶寮走去,方迈过门槛,一股暖融的气息便扑面而来,顷刻驱散了周身寒意。
主位上坐着位身着石青暗绣宫装的女子,眉目端方,气度雍容,正是太子妃。
她身侧伴着位十五六岁的少女,梳着双环垂鬟髻,身着粉绫袄裙,杏眼桃腮,瞧着娇俏灵动,想来便是洛清公主。
戚云晞移步上前,敛衽屈膝:“臣妾戚氏,参见太子妃娘娘,见过洛清公主。”
“锦王妃快请起。”
太子妃目光在她面上顿了顿,随即含笑虚扶,“雪天路远,一路辛苦,快坐下歇歇。”
那日大婚瞧过一眼,只觉是个美人,如今细看,才知什么叫“艳骨”,只是没想到,头回入宫便得了太后青眼,连那等稀世抹额都赏了她。
一旁的洛清公主却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纤指漫不经心地勾着腰间系的白玉双鱼佩,带着三分娇纵道:“免礼罢。这山路陡峭,待会儿上山,且有你的苦头吃。”
戚云晞闻言,微微颔首。
端王妃含笑朝她招手,示意身侧空位,她欠身谢过,由侍女引着,安然落座。
茶寮角落,侍女正守着红泥小炉煮茶。
雪晴眼明手快,忙取了一盏姜枣茶,小心奉到戚云晞手边:“主子,天寒,且饮盏热茶暖暖身子。”
戚云晞接过温热的瓷盏,暖意徐徐漫入指尖。她目光似无意般扫过茶寮:太子妃端居主位,端王妃于下首含笑品茗,几位诰命夫人围坐一隅,言笑晏晏,倒是一派融乐景象。
正思忖间,外头传来一阵“嗒嗒”马蹄声。
旋即一侍女入内禀报:“启禀娘娘,镇国公老夫人的车驾到了。”
“连镇国公老夫人都到了,秦王侧妃怎么还不见人影?”
洛清公主再也按捺不住,指尖来回拨弄佩玉,那双鱼玉佩相撞,发出一连串清越急促的脆响。
“皇祖母分明谕令巳时启程,眼下都将至午时了,她倒真沉得住气!”语气里满是不耐。
太子妃轻轻按住她的手,温言劝慰:“许是雪融路湿,途中耽搁了,咱们略等等无妨。”
她心下自有计较。
秦王乃是太子着力笼络的臂助,日后牵制锦王,多有倚仗之处。
若因这等小事便面露愠色,非但薄了秦王颜面,更失了她身为储君正妃的气度。
话音甫落,便听茶寮外传来一阵清亮的笑声。
人未到,声音先到了。
“劳动太子妃娘娘、洛清公主、端王妃娘娘久候,还有锦王妃娘娘,妾身今日来迟,实在罪过,万请各位海涵!”
众人闻声抬眸,只见一名容貌明艳的女子提着水绿宫装裙摆快步走进来,步履轻盈,宛若碧波漾荷。
她身后的侍女亦步亦趋,手捧一个描金嵌贝的紫檀食盒。
戚云晞心下了然,此人便是秦王侧妃无疑了。
秦王侧妃走到厅中站定,面含歉意,屈膝一礼:“路上雪融泥泞,车驾不慎陷住,耽搁了时辰,劳动太子妃娘娘、公主与各位姐妹久候,实是我的不是。”
说完,她依着礼数,向太子妃、洛清公主、端王妃一一见礼。
最后目光落到戚云晞身上,视线扫过雪晴、玲珑腰间所系的银质“锦”字腰牌,似愣了愣。
随即笑意更盛,热络道:“这位想必就是锦王妃妹妹了?早闻妹妹深得太后娘娘眷顾,只恨无缘得见。今日反倒因我迟来,先让妹妹见笑了,心中着实过意不去。”
戚云晞起身,不卑不亢地还礼:“侧妃言重了。”
她目光掠过对方如花笑靥,听她三言两语便将迟来的缘由说得滴水不漏,这份玲珑机敏,确非常人可及。
先前那点疑惑,此刻豁然开朗。
太后此次点名随行,不选名正言顺的秦王妃,独独点了这位侧妃,原是看重她这长袖善舞的本事。
观其言行气度,想来在秦王府中,只怕比正妃更得秦王爱重,即便在太后跟前,也比那位正妃更讨欢心。
只是,秦王侧妃那笑盈盈的眼波深处,分明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似在暗讽她为攀附权贵,竟甘心嫁与锦王府那位身有腿疾的王爷。
戚云晞唇角微扬。
这等浅薄的讥讽,她在戚府的十六年间早已司空见惯,何须动气?更不屑费神辩白。
约莫一盏茶后,太子妃款款起身,理了理裙裾,目光扫过众人。
“既然诸位都已歇息妥当了,咱们这便上山吧。宝莲寺的老住持想必已在山门外迎候,莫要让人久等,失了礼数。”
众女皆敛衽应是。
侍女们手脚利落地收拾了案上茶盏点心,紧随自家主子身后,鱼贯而出。
上山石阶覆满深雪,道旁松柏挂满冰棱,映得满山清亮。
戚云晞随着众人迤逦而行,雪晴与玲珑各携布袱紧随其后。韩岳率数名玄羽卫随在后方。
玲珑的目光忍不住悄悄飘向韩岳那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影,停留一瞬,又慌忙收回,耳根悄悄红了。
有他护持在侧,她连步子都不由得轻快起来。
忽然,洛清公主娇声抱怨:“这石阶怎生如此陡峭,走得人腿脚都软了!”
不远处的秦王侧妃也走走停停,一手扶着纤腰,走得骄喘微微,对太子妃赧然道:“娘娘恕罪,臣妾脚力不济,怕是拖累行程了。”
太子妃气息微促,仍回头温言安抚:“妹妹何出此言?雪路难行,本宫也觉气促乏力,慢慢走便是。”
戚云晞静静听着,脚步却没停。
又走了半炷香的功夫,宝莲寺的青灰山门终于映入眼帘。
众人至此才得以停下歇口气。
戚云晞瞥见随行护卫多有喘息,唯独韩岳身形笔挺如松,气息悠长,不见半分疲态。
山门之上,“宝莲寺”三字鎏金匾额映着雪光,宝相庄严。
老住持早已候在门外,双手合十,躬身一礼:“阿弥陀佛。贫僧恭迎太子妃娘娘、各位王妃、公主、夫人法驾。”
太子妃还礼,由知客尼在前引路入内。
*
锦王府书房内,静得只听见书页翻的声音。
慕容湛指尖正缓缓翻过一页兵书,目光落在页间朱批之上,神色晦暗不明。
“王爷,”
何顺悄步走进来,低声道:“赵将军密报,太子殿下已启程往宝莲寺,对外只称是查阅古籍,为东宫讲学备撰讲章。”
说罢,眼角余光悄悄瞥向自家主子。
慕容湛眼睫未抬,视线落在书页上那句“兵者,诡道也”,指腹轻轻摩挲过墨迹似笑非笑:“查古籍?宝莲寺的藏经阁,怕是寻不着太子想找的‘典故’。”
“王爷的意思是……”
“令赵靖暗中盯着,勿露行迹。”慕容湛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太子若安分守己,便由他去。若想凑那祈福的热闹——”
他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传令暗卫,护好王妃,莫让闲杂人等近身。”
“是。”何顺应了一声,脚下却像生了根,半天没动。
慕容湛斜睨过去:“还不去?”
何顺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凑近半步,压低声音:“王爷容禀……王妃此番可是头一回在外留宿,宝莲寺那山阶常年湿滑,虽说有韩抚使随行护送,可韩抚使年少英挺,今晨奴才可亲眼瞧见,玲珑那丫头偷偷瞄了他好几回呢……”
他觑着慕容湛瞬间沉下来的脸色,壮着胆子继续道:“您当真不另遣人暗中照应?万一王妃脚下不稳,有个闪失……奴才这不是怕,怕有人趁虚而入……”
慕容湛凤眸微动,指节在紫檀上轻轻一叩,旋即化作一声冷嗤:“多事!暗卫难道还不够?何须你画蛇添足?”
他语锋一转,“传令暗卫,远远跟着,非令不得现身。若惊扰了王妃,或搅了太子的局,你便去梅园扫雪一月,仔细你的差事!”
“王爷恕罪!”
何顺忙躬身告饶,脑袋耷拉着,却仍不死心,嗫嚅道,“奴才是想着……暗卫虽说在暗处稳妥得很,可太子的人要是真存心刁难,暗卫隔着距离,怕是不便即时护主不是?”
“放肆。”
一道内力隔空拂出,将案角的青玉镇纸震得移了半寸。
慕容湛声线骤然冷下来:“本王行事,何时需你置喙?”
何顺瞬时噤声,满面委屈,喉头动了动,终是将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书房内陷入了一片沉寂。
片刻后,慕容湛轻咳两声,目光重新落回兵书,语气恢复那漫不经心的调子:“……入夜后,备马。本王亲往宝莲寺一趟。”
何顺猛地抬头,眼中精光一闪。
“非为顾及王妃。”慕容湛头也没抬,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不过是久坐烦闷,正好趁夜活动筋骨,顺带瞧瞧太子费尽心机往寺里凑,究竟意欲何为。”
何顺一怔,随即心领神会,那张憋红的脸舒展开来,忙不迭地躬身:“是奴才愚钝!王爷英明,趁夜活动筋骨正合时宜,还能暗中留意太子动向,当真是一举两得!”
说罢,又梗着脖子往前凑了凑,压着嗓音,近乎耳语般补了一刀:“不过王爷此行千万当心,莫要露了半分行藏,尤其是……别叫王妃瞧见了。”
慕容湛:“……”
他翻页的手指一顿,额角青筋微不可察地跳了跳,声音陡然一沉,咬牙切齿:“……滚。”
这老小子,偏生哪壶不开提哪壶,尽戳他肺管子。
若非念在他跟了多年,此刻便让他去梅园扫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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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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