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所藏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招牌老旧,常年风吹日晒下颜色都开始褪成白的,依稀可以辨认出上面写的是陈氏综合诊所。
陆任推门进去时,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柜台后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把头从手上的报纸里抬起来。
见到稀客,男人挑了挑半边眉。
陈才。先前在市立医院工作,三年前因为医疗纠纷被吊销执照,现在窝在这间二十平米的小房间里给人看头疼脑热。
陆任认识他五年,是他为数不多能称得上朋友的人。
“稀客啊,”男人说,目光落在陆任身后的江滇身上,挑眉道,“这谁?”
“路上捡的。”陆任言简意赅,“他早上发烧,身上还没证件,医院不收。”
陈才站起身,示意江滇坐到诊疗椅上。他量了体温,听了心肺,又检查了腺体。
“大概易感期引发的免疫系统紊乱,最近换季了,又着凉,”陈才说,“得吊水吊个三天吧。”
“三天?”陆任皱眉。
他被狗屎黏上脚已经很不幸了,还三天不能换鞋。
“不然你让他烧成傻子?”陈才已经开始配药,“不过话说回来,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肠,还捡人回家?”
“顺路。”
陈才笑得手都要抖起来了:“顺啥路还能捡个人,人贩子跟着你走就好了。”
陈才眼神从陆任飘到江滇身上:“人贩子还不管治病。”
陆任很自然地说:“你陆哥偶尔发发善心罢了。”
老陈笑出声:“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
他熟练地给江滇扎上针,挂好吊瓶:“去里间躺着吧,那里有床。”
江滇躺下后,老陈拉着陆任走到外间。
“认真的?”
老陈压低声音,靠近陆任时刚准备讲悄悄话就猛地捂着鼻子后退。
“咳咳咳!”
“什么认真的?再说你捂鼻子干嘛?”陆任看着老陈一系列动作,搞不懂他干什么,于是质问他。
“我靠,真的太熏了,”陈才整张脸都皱起来了,拿起清新剂对着陆任一阵喷,“你身上这信息素是那狗崽子的吧?”
“什么啊?”陆任闭着眼睛躲,愣了愣。
陈才是alpha,用一种很诡异的眼神看了陆任一眼:“平时你身上味道杂的很,但今天就只有你带回来的那个人的信息素,浓得都发臭了……不对啊,你又不是omega被标记了,不应该这么浓啊……”
“嘶,怎么回事……”
陆任的脸僵了一下,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情。
难怪今天演员说他身上有味道。
陆任打断陈才的思维,防止他继续发散发散:“停停停,说不定是我一路搀着他过来才沾上的。”
“行吧。他的信息素浓度很高,虽然现在被抑制剂压着,”老陈看了陆任一眼,故作老成推了推眼镜,“我刚摸到他手上的茧子了,不是普通人工作学习磨损的位置。那茧子要么是当过兵,要么是练过的。”
陆任看着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坐起身:“别乱说了,照你这么编植物人都能起来跳舞了。”
“你就嘴硬吧,还护上了。”老陈戳戳陆任。
“别是一见钟情贪财好色还装作清高冷傲。”老陈神色鄙夷摇头晃脑,但接着就得瑟不起来了。
“靠靠靠,别动手。”
“你给我滚。”陆任懒得跟陈才再讨论下去。
“不过我认真的,你还是小心一点为好,”老陈表情严肃下来,“你肯定知道家里面放个来路不明的易感期的alpha是有风险的事情。”
陆任不接话,只是点了根烟。
老陈知道想拦也拦不住他,两人沉默地抽了会儿烟,里间传来江滇的咳嗽声。
陆任掐灭烟,走了进去。
江滇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吊水的药效开始起作用,他看起来比刚才清醒些,但整个人还是蔫蔫的。
“难受?”陆任拉了把椅子坐下。
“嗯,”江滇诚实地说,声音闷闷的,“头疼。”
陆任看着他,突然伸手拨开他额前汗湿的头发。这个动作做得太自然,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江滇睁眼看了下陆任,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整个人往陆任的方向蹭了蹭,额头几乎要碰到陆任的手。
“你干什么……”陆任一惊,想抽回手。
“凉,”江滇小声说,闭着眼睛,“好舒服,谢谢你。”
陆任的手僵在半空,最终还是轻轻放在江滇额头上。皮肤相触的瞬间,他感觉到江滇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老陈端着水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陆任坐在床边,一只手搭在alpha额头上,alpha则像只找到窝的大型犬,蜷缩着,睡颜安稳。
“啧啧,”老陈表情都飞起来了,把手上的水放下,“还说不是。”
“不是什么?”陆任收回手。
“没什么,”老陈意味深长地咧着大牙,“我去外面看店,你照顾他吧。这瓶吊完叫我。”
吊水打了将近两个小时。结束后,江滇的烧退了些,但老陈坚持要他明天继续来。
“保险一点连续三天,”老陈叮嘱,“不然反复起来更麻烦。”
两人走出诊所时已是傍晚。
夕阳像一颗熟透的柿子,软软地挂在老榕树的枝桠间,把整条街都泡在蜜色的光晕里。
陆任走在前面。
江滇跟在他身后。
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
巷子口有个摆地摊的大妈,正在把塑料布上散落的货物收拢。上面是拖鞋堆成的一座小山,在夕阳下泛着廉价但鲜艳的光。
江滇走着走着停住了。
陆任走了两步,发现身后的人没跟上来。
他回头就看到江滇站在摊位前,低着头,看着拖鞋摊子的某个角落。
陆任走回去和他肩并肩。
“怎么了?”
江滇没说话。
他伸出手,指了指摊位角落里的一双拖鞋。
陆任顺着江滇都手指头看了过去——那是一双蓝色毛绒的拖鞋。
鞋面上缝着一个呲着牙的动物脑袋,圆的耳朵,豆豆眼,嘴巴咧到耳根。不知道是狗还是狼,还是某种叫不出名字的四不像生物。
看着蠢得不行,简直下一秒就要淌下口水来。
“想要?”陆任觉得好笑,“你不是有拖鞋穿吗?”
江滇不说话。
摊主大妈刚把一摞拖鞋码好,抬头看见摊位前站了人,立刻堆起笑。
“小伙子喜欢这双啊?”她拿起那双蓝色拖鞋,抖了抖灰,“暖和!我跟你说,现在秋天穿正好,到冬天也冷不着你。你看这绒多厚,脚伸进去跟揣个小暖炉似的!”
她捏了捏鞋面上的狗头,那对豆豆眼跟着晃了晃。
陆任看看江滇。
江滇看着拖鞋。
“多少钱?”陆任叹了口气,“便宜点。”
“四十五!”大妈比了个手势。
“二十。”陆任看了看大妈的脸色,直接对半砍。
大妈的脸皱成一团:“哎哟你这砍得也太狠了,我这进价都不止二十!三十,最低三十!”
陆任摆摆手,他把右手的药袋换到左手,弯腰,拿起那双拖鞋。
陆任翻过来看了看鞋面又看了看鞋底,放回去再直起腰。
对半砍还能忍,说明还有得赚。
“二十,”他说,“不卖算了。”
陆任见大妈面露难色,转身要走。
江滇也识时务地跟着他转身。
走了两步。
“诶诶诶——!”大妈在后面喊,“你们年轻人真会砍价,我都要亏本啦!”
陆任停下了下来,见大妈没再报价,拉着江滇走得更快了点。
大妈急得从摊位后探出半个身子,肉痛地拍大腿:“这样,你们不是两个人吗,拿两双!两双我收你五十,行不行?我亏本清仓,交个朋友!”
陆任停下来回头瞄了两眼,大妈从摊子上又捞起一双黄色的,上面缝着鸭子头的拖鞋。
同样是豆豆眼,同样呲着牙,同样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看着是和那头狼从同一个厂家爹妈缝出来的。
“四十五。”陆任转身回去说。
“你这——”
“四十五,说好了。”陆任把那双蓝色拖鞋拿起来,塞进江滇怀里。
江滇这时候突然很听话,抱着拖鞋跟着就走。
“行行行,拿去吧!你这小伙子……”
大妈的嘟囔声被抛在身后,混进炸麻糍的油锅里,混进暮时逐渐热闹的巷子里。
江滇低头看着怀里的红色塑料袋。
袋子里并排放着两双拖鞋,同一个爹妈生出来的蓝色的狼头和黄色的鸭子头终于凑到一起去了,高饱和度的红红蓝蓝黄黄看着甚是喜庆。
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
陆任瞥了他一眼,嘴角也忍不住向上:“满意了?”
“嗯。”
“幼稚。”
一回到家,门刚打开,江滇就蹲在玄关,拆开塑料袋,拿出那双蓝色拖鞋。
他把脚上的塑胶拖鞋踢掉,把脚伸进毛茸茸的鞋膛里。
被软软的毛包裹,逐渐变得热热的,比江滇想象中更舒服。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鞋面上的狗头随着他的步伐一颠一颠,豆豆眼晃来晃去,咧开的嘴巴像在笑。
他走到客厅,走到餐桌边,走到阳台门口,又走回来。
陆任站在玄关,看着他在四十平米的狭小空间里绕圈。
“你干什么?”陆任看着江滇扫地机器人一样把房间都走了个遍,关上门,靠在沙发上说,声音不自觉得带了些笑意。
江滇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拖鞋,又抬起头看着陆任。
他走过去,从塑料袋里拿出那双鸭子头拖鞋,把拖鞋放在陆任脚边。
“你穿上。”他说。
陆任低头看着那双拖鞋。
鸭子的豆豆眼圆溜溜的,嘴巴扁扁的,缝线有点歪,一边高一边低。
他应该拒绝的,穿这种拖鞋算什么话?
但陆任抬头想要拒绝,又对上了江滇的眼睛。
陆任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我靠你心软什么。
他沉默了两秒,还是把脚伸进去了。
脚底接触到柔软的绒毛,像踩在一小片云上。
他在家习惯光脚,地板凉,脚掌常年是冷的。此刻那片凉意被柔软的温暖包裹,一点点渗透进皮肤。
他动了动脚趾,鸭子头的嘴巴就跟着晃了晃。
江滇满意地看着他,把自己的拖鞋头与陆任的拖鞋头对齐,那拖鞋头上的四不像也晃了晃。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靠得很近,一起低头看着鞋头晃动。
一狼一鸭亲兄弟嘴对嘴贴着,太过圆润导致俩兄弟一起拱出了一个凸起。
陆任笑起来:“蠢死了。”
到饭点了,陆任穿着黄色蠢鸭子头钻进厨房做饭。江滇想帮忙,被扔了出来:“病人就好好坐着。”
于是江滇坐在餐桌前,看着陆任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锅里煮着面,热气升腾,模糊了男人的轮廓。这个画面平凡得不可思议,却让江滇胸口某个地方微微发烫。
面煮好了,陆任端了两碗出来,一碗推到他面前,一碗留给自己。筷子和汤匙搁在碗边,热气扑上他低垂的眉眼。
江滇低头吃面。
陆任吃了几口,放下筷子,从旁边拿起笔记本翻开。
他写得很快,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偶尔停顿一下,咬住笔帽,皱着眉看自己刚写下的句子,然后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一行。
江滇瞥了一眼,是剧本。
“新故事?”他问。
“嗯,”陆任头也不抬,“之前那个不太行了,得再弄一个。”
“拍不了了吗?”
“因为某个神经病alpha的信息素把演员吓跑了。”
江滇闭嘴了,低头把脸埋在面碗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过了一会儿,陆任突然说:“其实也不是你的错。”
江滇抬头。
“那个omega本来就难搞。”陆任转着笔。
转着转着,他把笔帽咬下来,叼在嘴角,声音有点含糊。
“昨天你也看到了。就算没有你,今天也未必能顺利拍完,”他顿了顿,“AO就这样,被信息素牵着鼻子走,一点破事就能闹翻天。”
“你不喜欢AO?”江滇状似无意地问。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陆任说,“但爱情,**,关系……一段感情建立在荷尔蒙的基础上,那和动物发情有什么区别?”
江滇放下筷子,试探地说:“所以你不会和alpha谈恋爱?”
陆任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想和alpha,也不想和omega。”
江滇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紧。
“现在说这个意义不大,”他顿了顿,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笔记本上,“反正也没时间。”
江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找不到立场。
陆任合上笔记本:“吃完把碗洗了。我去洗澡。”
江滇坐在原地,看着还剩一半的面。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油,像一层膜,把热气都封在下面。
他拿起筷子,挑起一绺面,送进嘴里,却实在咽不下去,他只好把筷子放下。
陆任走进浴室,把门关上,水声随之响起。
江滇看着对面那碗还剩一半的面。
陆任吃得很急,只扒拉了几口面,有几根咬断的面条还挂在碗边。
他把那几根面条拨进碗里,和自己的剩面倒在一起,端去厨房倒进垃圾桶。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城市亮起灯。
江滇站起身,走到阳台上。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他身上最后一点热度。
他摸了摸后颈的阻隔贴,那里已经不烫了。陈才的药起了作用,腺体的活跃度正在慢慢平复。
再过两天,自己就该走了吗?
等病好了,他就该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个叫陆任的男人。
可是为什么,光是想到这个可能性,胸口就闷得喘不过气?
陆任洗得很快,浴室的水声没一会就停了。
江滇转身走回客厅,正好看见陆任擦着头发走出来。
他穿着那套洗到褪色的居家服,领口敞着两粒扣子,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还带着潮气的胸膛。水珠顺着他发梢滴落,滑过颈侧,没进衣领深处。
陆任擦头发的动作很随意,毛巾搭在头顶,发尾乱翘着。
江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看什么?”陆任瞥了他一眼,拿毛巾搓着头发上的水,“快去洗澡,浴室里还是热的。”
江滇站在原地。
他看见陆任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茶几上的振动着的手机。
“妈。”他接通电话。
他的声音突然变了。
江滇从未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不是对片场演员的那种温和而疏离,不是对陈才的那种熟稔,也不是对他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淡。
偏偏是他没有见到过的柔软,江滇头稍稍歪了一下,使自己更好看清楚陆任的神色。
“这周末我会过去的,”他歪头用肩膀夹住手机,在笔记本上写着字,说,“嗯,工作不忙。”
“知道了,你好好吃饭,保养好身体……”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是呢喃。
江滇看着陆任的侧脸,清晰但不过分硬朗的眉骨被手机屏幕映亮的半边轮廓,由于刚刚才从浴室出来,面颊上被蒸汽蒸出的红晕从皮肤下透出来,显得其平日不可接触的面纱被揭了开来。他的睫毛垂下去,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笑。
那也是江滇从未见过的表情。
他转身走进浴室,顺势靠在门板上,江滇的背脊抵着冰凉的木门。
浴室里还有未散尽的热气,镜子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陆任用过的毛巾还挂在架子上,滴着水。
为什么那双在便利店里对他不耐烦的眼睛,可以在想起某个人的时候弯成那样的弧度。
人为什么可以有双重标准。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模糊的脸。
他不想走了。
他才不会走。
浴室里的热气渐渐散去,镜子上的水雾开始凝结成水珠,一道道从镜子中自己模糊的脸上流下来,变成一道道清晰的水痕。
镜子里的脸的神色变了,其中的疯狂已经浓郁到让陆任看了立马会将他赶出去。
是一个终于找到想要的东西并且不打算再松口的人,才会有的安静的近乎虔诚的疯狂神色。
可再一眨眼,那张脸又恢复了无辜,好像刚刚的一切都是幻觉。
“你是一个好人。”
江滇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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