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江以南被闹钟惊醒。
窗外还是一片浓稠的漆黑,连星星都隐在云层后,她摸索着开灯,刺目的光线让她眯起眼睛,房间里冷得像冰窖,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楼下已经传来轻微的响动,是阿嬷在准备早餐。她快速穿好阿雅给的冲锋衣,套上厚实的登山裤,又裹了一件抓绒内胆。背包已经收拾好,姥姥的相册塞在最里层,贴着后背的位置。
下楼时,院子里亮着车灯。三辆越野车已经发动,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清晰,尾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色的烟柱。
沈牧野站在头车旁,正在跟大刘交代什么。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防风外套,脖子上围着一条藏青色的羊毛围巾,手套是半指的,露出的手指关节泛红,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起了?”他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
“嗯。”
“吃点东西。”他指了指厨房,“阿嬷准备了糌粑和酥油茶。”
厨房里,阿嬷正往保温壶里灌茶。看见江以南,她招招手:“以南,过来。”
江以南走过去,阿嬷把一个绣着吉祥图案的布袋塞进她手里:“里面是糌粑团,路上饿了吃,还有这个,”她又拿出一个小铁盒,“头疼粉,高反难受的时候吃一点,但别多吃。”
“谢谢阿嬷。”
阿嬷看着她,眼神温柔:“路上听牧野的话,照顾好自己。到了地方,给我发个信息。”
“我会的。”
院子里,其他人也陆续到了,大刘在最后检查轮胎气压,阿雅在清点人数,小斌抱着他的设备包,眼镜片上蒙着一层雾气。
四点五十,准时集合。
沈牧野扫视众人:“都吃抗高反药了?”
“吃了。”大家回应。
“好。上车。大刘头车,我断后。阿雅,江以南跟你一辆,保持车距,对讲机通畅。”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江以南坐进阿雅那辆车的副驾驶座。车内很冷,座椅冰凉,阿雅递给她一个暖手宝:“捂一会儿,车热起来就好了。”
头车的大灯划破黑暗,缓缓驶出院子。
江以南回头看了一眼,“向南”民宿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模糊,只有二楼她房间的窗户还亮着灯,是阿嬷特意留的,那一点暖黄的光,在无边的黑暗里,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车子驶出古城,驶上公路,窗外是彻底的黑,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面,偶尔有早起的牧人骑着摩托车经过,车灯晃过,又迅速消失在黑暗里。
对讲机里偶尔传来大刘的声音:“前面弯道,减速。”
“收到。”沈牧野的回应总是简洁。
江以南靠着车窗,睡意渐渐袭来,但海拔在升高,耳朵开始有轻微的压迫感,她按照阿雅教的,小口小口地深呼吸。
“不舒服就说。”阿雅看了她一眼。
“还好。”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变化,深黑褪成藏青,再褪成灰蓝,远山的轮廓渐渐清晰,像用淡墨在宣纸上勾出的线条,当第一缕微光从东边的山脊透出来时,江以南看见了雪山。
不是一座,是一整列,它们静默地矗立在天地之间,峰顶覆盖着皑皑白雪,在晨曦的微光中泛着清冷的蓝白色调,那么近,又那么远;那么真实,又那么不真实。
“梅里雪山。”阿雅轻声说。
江以南屏住了呼吸。
六点十分,车队抵达雾浓顶观景台。
这里已经停了十几辆车,但出奇地安静,人们三三两两地站着,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帽子和手套,所有人都面朝同一个方向——卡瓦格博峰。
沈牧野停好车,走过来敲了敲阿雅的车窗,车窗降下,冷空气猛地灌进来,江以南打了个寒颤。
“穿最厚的。”沈牧野说,他的睫毛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江以南把所有的衣服都穿上,又围上围巾,戴上帽子和手套,才敢下车,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的声响。
温度计显示:零下十度。
真的冷,不是北方冬天那种干冷,是高原特有的、带着湿意的、能钻进骨头缝里的冷,江以南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冻住了,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沈牧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回车边。他从后备箱拿出一个军绿色的保温壶,走回来,拧开盖子,递给她。
“喝点。”
江以南接过,壶口冒着热气,一股浓郁的姜味混合着红糖的甜香扑鼻而来。她小心地喝了一口,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一路暖到胃里,然后那股暖意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
“谢谢。”她把壶还给他。
沈牧野接过,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盖上盖子,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面向雪山。
天色越来越亮,雪山从深蓝色变成浅蓝,再染上一丝极淡的粉金,云层在峰顶缭绕,像轻柔的哈达。观景台上鸦雀无声,只有风声,和偶尔快门的咔嚓声。
江以南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
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鼻梁很高,嘴唇紧抿着,下巴的线条硬朗,呼出的白气在他面前凝成一小团雾,又迅速消散。他的眼睛一直望着雪山,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却又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沉重。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六点三十七分。
东边的天空已经被染成金红色,像熔化的金子在流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突然——
第一缕金光,像一把锋利的剑,刺破云层,精准地、毫无征兆地,劈在了卡瓦格博峰顶。
那一瞬间,江以南忘记了呼吸。
整座雪山仿佛被点燃了,金色的光芒从峰顶开始,迅速向下蔓延,所过之处,雪变成了流动的金,岩壁变成了燃烧的火,整座山都在发光,在燃烧,在以一种沉默而庄严的方式,向这个世界展示着它无与伦比的圣洁与壮美。
那不是简单的日出。
那是一场神迹。
观景台上响起压抑的惊呼,然后是更深的寂静,有人双手合十,有人跪了下来,有人泪流满面。
江以南站着,一动不动。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血液在耳膜里奔涌。她想起了姥姥,想起姥姥说的“有风的南方”。如果姥姥能看到这一幕,该有多好。
就在这时,她听见身边传来很低很低的声音。
是沈牧野。
他的眼睛依然望着雪山,声音轻得像叹息,几乎要被风吹散。
“洛桑第一次看见时,跪下来磕了三个长头。”
江以南转过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金光中显得有些不真实,睫毛上凝着霜,也染上了金粉。他的眼神很遥远,像是透过眼前的雪山,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个时刻。
“他说,”沈牧野继续说着,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进江以南耳中,“卡瓦格博是藏区八大神山之首,是最接近天空的地方。在这里许愿,神灵能听见。”
江以南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能说什么。
沈牧野沉默了,他望着雪山,望着那流动的金色,很久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江以南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也许是一句祈祷,也许是一句道歉,也许,是一个迟到了三年的告别。
金光继续向下蔓延,覆盖了整座主峰,然后向旁边的山峰扩散。雪山群峰次第被点亮,像一串被神灵亲手点燃的烛火,在这颗星球的脊梁上静静燃烧。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
当金光完全覆盖雪山,变成普通的阳光时,观景台上的人们开始慢慢活动。有人收拾器材,有人上车离开,有人还在原地,久久不愿离去。
沈牧野睁开眼睛,他眼中的遥远和沉重似乎淡了一些,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转过头,看向江以南。
“冷吗?”他问。
江以南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得手脚冰凉。但心里是热的,被刚才的景象,也被他那句话,烫得发热。
“还好。”她说。
沈牧野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保温壶,又递给她:“再喝点。”
这次,江以南注意到,壶身上有一个小小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刮过,壶盖的边缘也有些磨损,露出底下的金属色,这个壶,应该跟了他很多年。
她接过,小口喝着,姜茶已经没那么烫了,但依然温暖。
“你……”她犹豫了一下,“经常来这里?”
“每年。”沈牧野说,“南下第一站,一定是这里。”
“为什么?”
沈牧野望着雪山,沉默了一会儿,“洛桑说,出发前要跟神山打个招呼,请它保佑一路平安。他说,卡瓦格博是护佑旅人的山。”
他说这些时,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但江以南听出了那平静下的汹涌。
“那……你打招呼了吗?”她轻声问。
沈牧野看了她一眼,阳光已经完全升起,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在光线下是浅褐色的,像融化的琥珀。
“嗯。”他说。
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阿雅和大刘他们走过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震撼后的余韵。
“太值了,”大刘搓着手,“每次看都觉得,这一趟没白来。”
“以南,怎么样?”阿雅笑着揽住她的肩,“没白早起吧?”
江以南用力点头:“这辈子都不会忘。”
小斌抱着相机,兴奋地翻看着刚拍的照片:“我今天拍到了佛光!就在峰顶!”
大家围过去看,照片里,金光笼罩的峰顶,确实有一圈彩虹般的光晕。
“好运兆头。”大刘笑呵呵地说。
沈牧野也看了一眼照片,嘴角很轻微地扬了一下。真的只是一下,稍纵即逝,但江以南看见了。
准备上车时,沈牧野走到江以南身边。
“把这个戴上。”他递过来一个氧气瓶,很小,可以挂在腰上,“等会儿要翻垭口,海拔更高。有不舒服就吸一点,别硬撑。”
“好。”
“还有,”他顿了顿,“如果……如果你想许愿,现在可以许。”
江以南愣了一下。
“卡瓦格博听得见。”他说完这句,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江以南站在原地,望着重新被阳光照亮的雪山,风吹过经幡,哗啦作响,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姥姥,你看见了吗?这里真的很美。
还有,请保佑这一路平安,保佑这个背负着太多重量的男人,能早点找到他的路。
她睁开眼睛,走向阿雅的车。
车队重新出发,驶向蜿蜒的山路,后视镜里,梅里雪山渐渐远去,但那份震撼,那份沉默的庄严,还有那句关于洛桑的低语,都深深烙在了她的记忆里。
而前方,还有更长的路,更高的山,和更多的未知在等待。
但此刻,江以南心里很平静。
因为第一次,她觉得自己不是在孤独地寻找。
而是和一群人,一起走向有光的南方。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