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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冬

莫淮竹回到京城以后,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关了整整七天。

不是那种不吃不喝的关。他吃东西,也喝水,也睡觉。但他不出门,不跟任何人说话,不开窗户,不点灯。屋里黑漆漆的,白天黑夜分不清。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头顶的帐子,帐子是靛蓝色的,洗得发白了,有几处破了洞,透进光来,一粒一粒的。

他把林泽那把剑放在枕头旁边。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那把剑。剑鞘是凉的,摸上去硌手,那些裂纹一道一道的,深的浅的,长的短的。他从第一道摸到最后一道,又从最后一道摸回第一道。手指走完了,再走一遍。剑柄上缠着丝绦,深蓝色的,磨得发白了。他用指尖拨着那些翘起来的丝线,一根一根地拨,拨完了再从头拨。

林泽那封信他也放在枕头底下。每天睡觉之前,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展开,看一遍。“砚池吾弟,见字如面。州羽。”就这两行。他看了又看,看了又看,看到每一个笔画都刻在脑子里了,还在看。不是怕忘了,是不想不看。不看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不是在休息,是在等。等什么呢?等下一次看。

莫家的人来找过他。大哥莫怀远来了一次,站在门口敲了半天门,没人应。他又敲,还是没人应。他让下人把门踹开,下人们不敢。莫怀远自己踹了一脚,门没开,他的脚疼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淮竹,你别做傻事”,然后走了。莫淮竹没有做傻事,他躺在床上,听到了大哥的话,没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嗓子发不出声。他好几天没说话了,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又干又涩,想发声也发不出来。

莫淮竹在屋里关了七天,第八天出来了。他洗了澡,换了衣裳,刮了胡子,把头发束好,走出门。门口的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适应了。院子里有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杈上挂着几个去年的石榴,干瘪了,黑了,风一吹就晃。

他走到大哥的书房,敲了门。

莫怀远正在看账本,抬头看到他,愣了一下。“出来了?”

“嗯。”

“吃东西了?”

“吃了。”

莫怀远看了他一眼,觉得他瘦了,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了,眼窝陷下去了,下巴尖了。但精神还好,眼睛是亮的。莫怀远不知道这算好还是不好,但他觉得——还活着,活着就好。

“我出去一趟。”莫淮竹说。

“去哪?”

“泽州。”

莫怀远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不是刚回来?”

“还要去一趟。”

“去干什么?”

莫淮竹没回答。他转身出了书房,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棵石榴树。风从北边吹来,冷飕飕的,吹得他衣角猎猎地响。他把衣襟拢了拢,系紧了腰间的带子。

他回到自己屋里,把林泽那把剑拿起来,看了又看,摸了摸又摸。他把剑背在背上,又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封信,揣进怀里。那块玉佩他一直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从来没摘过。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屋子不大,东西也不多。他在京城住了二十多年,攒下的东西,就是这几样。他看了一眼,转过身,走了。

这次他走了二十天。

不是路不好走,是他不想赶。他走得很慢,走走停停,有时候在一个地方住两天,有时候住三天。他去了很多地方,都不是什么有名的地方,就是一些小镇子、小村子,在地图上找不到的那种。他走进去,住一晚上,第二天走了。他不跟人说话,也不买东西,就是走。他的腿在走,但他的心不在。他的心在泽州,在林泽那座坟上,在那几棵歪歪扭扭的松树中间,在那片朝南的、太阳晒得到的空地上。他走到哪儿,心都不在。

第二十天,他到了泽州。

城门还是那个城门,城墙还是那堵墙。他从北门进来的,走到城主府门口,站住了。

老刘头在门房里坐着,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他抬头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门口,以为是来办事的,站起来要招呼。定睛一看,愣住了。

“莫公子?”

莫淮竹点了点头。

“你、你怎么又来了?”

莫淮竹没回答。他看着老刘头,老刘头瘦了一些,也老了一些,花白的头发又白了一些,脸上的皱纹又深了一些。一个月的时间,一个人能老这么多?他不知道,也许是他记错了,也许老刘头本来就这么老。

老刘头把他领进去,沈渡不在,出门办事了。老刘头把偏院隔壁那间屋收拾了,铺了被褥,烧了炭盆,又去灶房下了碗面。莫淮竹把那碗面吃了,喝了汤,把碗递给老刘头。

“老伯,他还埋在原来的地方吗?”

老刘头点了一下头。

“我去看看。”

老刘头没拦他。

莫淮竹一个人上了北山。

这座山他走过一次了。上次来的时候是冬天,雪很厚,路不好走。现在雪化了,路好走了,但他觉得更难走了。不是路难走,是心重了。上次来的时候,他还撑着一口气。那口气从京城撑到泽州,撑到沈渡的书房,撑到这座山上,撑到林泽的坟前。他跪在坟前的时候,那口气散了。散了以后他才知道,那口气不是在帮他走路,是在挡着什么。挡着什么呢?挡着那些他一直不敢碰的东西。那口气散了,那些东西就涌上来了。他走在山路上,觉得每一步都踩在那些东西上面。软绵绵的,踩不实,也拔不出来。

到了半山腰,他看到了那座坟。

坟小了,小了很多。跟他上次来的时候比,小了一大圈。不是沈渡没培土,是雨雪太厉害,培了冲,冲了培,土越来越少。坟前放着几个馒头,硬了,干裂了,上面落了一层灰。还有一瓶药,青花瓷瓶,瓶口的蜡封还在。还有一壶酒,酒壶倒了,酒早就渗进土里了,只留下一圈深色的印记。

莫淮竹蹲下来,把那些馒头捡起来,放在一边。把那瓶药捡起来,放在馒头旁边。把酒壶扶起来,立在坟前。他看着那座坟,没说话。

他就蹲在那,看着。

风吹过松树,呜呜地响。松针落了一地,黄的,干的,踩上去沙沙的。莫淮竹把那些松针拢了拢,拢成一堆,堆在坟前。又从旁边捡了几块石头,压在松针上面,怕被风吹散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坟头。土是凉的,硬的,表面有一层细小的裂纹,像旱地上的龟裂。

“州羽,”他说,“我来了。”

他停了一下。

“我又来了。”

他又停了一下。

“我以后还会来。”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跪在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脏了,指甲缝里全是泥,手背上有一道被树枝划的口子,结了痂。

“上次来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跟你说。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他顿了一下,“现在也说不出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人。“我这辈子都不会说出来了。但我来,我来看你,你知不知道都行。”他停了一下,又说,“你知道也行,不知道也行。”

他在坟前跪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天快黑了。他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扶住了松树才没倒。他站在那,等着那阵黑过去,眼前亮了,才松开手。

他转过身,下山了。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回头看。天快黑了,山上的东西看不清楚,只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影子。他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继续走。

这一次他没再回头。

莫淮竹在泽州待了三天。他每天去北山,每天在那座坟前坐一会儿,有时候坐半个时辰,有时候坐一个时辰。他不说话,就那么坐着。风吹他,他不躲;太阳晒他,他也不躲。他把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像在想什么,也像什么都没想。

第三天下午,他去跟沈渡告别。沈渡刚从城外回来,衣裳上全是土,鞋上全是泥。他站在院子里,用水瓢舀水洗手,洗得很用力,手背搓得通红。

“又要走了?”沈渡没回头。

“嗯。”

沈渡洗完手,把水瓢扔进水桶里,转过身看着他。两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沈渡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把钥匙,铜的,不大,上面拴着一根红绳。

“偏院的钥匙,”沈渡说,“你拿着。以后来了,自己开门。”

莫淮竹接过来,攥在手心里。铜钥匙凉丝丝的,红绳是新的,系得很紧。“多谢。”他说。

沈渡没回答。他转过身,走到书房门口,站住了,没进去。“路上小心。”他说。没等莫淮竹回答,他推开门,进去了。

莫淮竹把那把钥匙揣进怀里,跟林泽那封信放在一起。

他去找了老刘头。老刘头在灶房里烧火,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更深了,深得像一道道沟。莫淮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老刘头没回头,他知道是谁。

“老伯,”莫淮竹说,“我走了。”

老刘头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烧得更旺了,噼里啪啦地响。

“莫公子,”他背对着莫淮竹说,“下次来,提前捎个信。我给你做面。”

莫淮竹站在那,看着老刘头花白的后脑勺,看着那块铜钱大小的秃斑。他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没说出来。他转过身,走了。

老刘头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穿过院子,出了二门,出了大门,没声了。灶膛里的火还烧着,映在他脸上,红彤彤的。他擦了擦眼睛,不知道是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莫淮竹出了北门,站在城外,回头看了一眼泽州城。城墙是灰的,城门是黑的,门洞里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转过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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