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过了,天气一天比一天热。泽州的夏天来得快,前几天还穿着夹袄,这几天就穿不住了。老刘头换了一件单衫,灰不溜秋的,领口大敞着,露出干瘦的锁骨。他站在门房门口,摇着一把蒲扇,蒲扇是去年夏天买的,边儿都磨毛了,扇起来呼嗒呼嗒地响。
街上的人多了起来。卖西瓜的,卖凉粉的,卖酸梅汤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个光膀子的小孩从老刘头面前跑过去,手里举着一根冰棍,跑得太快,摔了一跤,冰棍掉在地上,摔成两截。小孩趴在地上,看着那两截冰棍,愣了一下,然后哇的一声哭了。他娘从后面赶上来,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一边拍他身上的土一边骂:“叫你别跑别跑,非跑,摔了吧?冰棍没了,回家!”小孩哭得更凶了,被他娘拽着一路哭回去了。
老刘头看着那小孩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为了一根冰棍能哭半天。那时候的冰棍一分钱一根,糖精兑水冻的,甜得发苦。他爹不给他买,他就哭,哭完了还得挨一顿打。现在他有钱买了,不想吃了。不是冰棍不好吃了,是他不是那个想吃冰棍的人了。
沈渡从府里出来,穿着一件薄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小臂。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哗地打开,哗地合上,又哗地打开。他走到门房门口,站住了。
“老刘头,我去北山,你去不去?”
“去。”
老刘头放下蒲扇,拿了根棍子,跟着沈渡出了门。天气热,走几步就出汗。老刘头把衫子的领口又扯大了一些,还是热,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流进领口里,痒痒的。他拿袖子擦了擦,擦不完,越擦越多。
山上的草长疯了,高得快到膝盖了。路两边的野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密密麻麻的,像一条花毯子铺在山坡上。蜜蜂在花丛里嗡嗡地飞,胖嘟嘟的身子钻进花心里,半天不出来。老刘头看着那些蜜蜂,觉得它们比自己活得自在——不用看门,不用烧水,不用沏茶,不用想任何人。采蜜,回去,酿蜜,再出来采蜜。一辈子就这几件事,简单,不累。
到了半山腰,那两棵桃树又长高了一截。枝杈伸开了,叶子密密匝匝的,在地上投下一片圆圆的树荫。树荫不大,刚好够一个人蹲着。老刘头蹲在树荫里,摸了摸树干。树干比种的时候粗了一圈,树皮也变了,从嫩绿色变成了灰褐色,上面有些细小的纹路,摸上去涩涩的。
“长得好,”他说,“明年这个时候就能长更大。”
沈渡站在坟前,看着那座坟。一个春天过去,坟又塌了一些。不是塌得厉害,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土被雨冲走了,被风吹走了,被人踩实了,就越来越低。沈渡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坟头。土是干的,硬邦邦的,表面有一层细细的裂纹,像干了的河床。
“老刘头,过几天再拉几车土来,培一培。”
“嗯。”
沈渡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壶酒,拧开盖子,倒在坟前。酒是白酒,烈,倒在地上冒出一股热气,酒味冲得老刘头打了个喷嚏。他把酒壶收起来,又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打开,是两个馒头,还热乎着。他把馒头放在坟前,馒头是白面的,圆鼓鼓的,底下一层焦黄的疙餷,闻着就香。
“林公子,”沈渡说,“天热了,你在那边热不热?热了就少盖点被子。不,那边不用盖被子。那边没冬天。”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他跟林泽不熟,认识不到一个月,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一百句。但他站在这座坟前,就是想说话。不说话觉得憋得慌。说什么都行,说天气,说馒头,说被子。说什么都行,就是想让他知道——还有人记得他,还有人来看他,还有人带馒头给他。
老刘头蹲在那,把坟前的杂草拔了拔。草根扎得很深,他拔了半天才拔出来,带出一坨土。他把土拍掉,把草扔在一边。又拔了几棵,手被草叶割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他也不停。拔完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把坟头擦了擦。布是湿的,沾了水,擦在土上,土变成深褐色。他擦得很仔细,把坟头的每一寸都擦了一遍。擦完了,退后一步看。
“行了。”他说。
沈渡看了看那座坟,比他来的时候干净了一些,精神了一些。不是坟精神了,是擦过了,看着舒服。就跟人一样,洗了脸就精神了。
两个人在山上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下来了。下山的路好走一些,老刘头走在前头,沈渡跟在后头。走到半路,老刘头忽然停下来,指着路边一丛野花说:“城主,你看这花,开得多好。”
沈渡看了一眼。那丛花他不知道叫什么名字,花瓣很小,粉白色的,一簇一簇的,挤在一起,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姑娘。
“是好。”他说。
老刘头蹲下来,掐了一小枝,拿在手里看了看,插在草帽上。草帽是麦秆编的,旧了,黄了,帽檐上插着一枝粉白色的小花,看着有点好笑。
“给林公子看的。”老刘头说。
沈渡没说话。他看着老刘头草帽上那枝花,觉得这老头有时候像个小孩——小孩才会在草帽上插花。大人不插。大人觉得丢人。小孩不觉得,小孩觉得好看就行。
两个人下了山,进了城。老刘头回到门房,把那枝花从草帽上取下来,找了个瓶子,插进去。瓶子是粗瓷的,灰不溜秋的,插着一枝粉白色的小花,摆在桌上。他看了看,觉得还行。花能活几天?大概两三天。两三天也行。比没有强。
五月底的时候,莫淮竹来了。
他没提前捎信,也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就是一个黄昏,他从北门走进来,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薄衫,背着一把剑——不是林泽那把,是他自己的。林泽那把剑他没带着,不知道放在哪里了。也许留在京城了,也许放在别的地方了。
老刘头正在门房里喝茶,抬头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门口。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认出来了。
“莫公子?”
“老伯。”莫淮竹点了点头。
老刘头站起来,把他的包袱接过去,领着他进了偏院隔壁那间屋。屋里还是老样子,床、桌子、柜子,什么都没变。老刘头铺了被褥,烧了炭盆——六月天了,用不着炭盆了,但他习惯了,把炭盆端进去又端出来了。他去灶房下了碗面,端过来。莫淮竹吃了,喝了汤,把碗递给他。
“老伯,他还好吗?”
“好。”老刘头说,“桃树也长得好,快有一人高了。你明天去看看。”
莫淮竹点了下头。
老刘头端着碗出去了,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莫淮竹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
老刘头关上门,走了。
第二天一早,莫淮竹上了北山。太阳刚出来,不热,山风吹着还有点凉。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走得很稳。到了半山腰,他看到了那两棵桃树。树比他上次来的时候高了一大截,枝杈伸开了,叶子密了,投下的树荫比之前大了一圈。
他站在坟前,看着那座坟。坟比上次来的时候小了一些,但干净,坟头上没有杂草,土是深褐色的,像是刚擦过。坟前摆着两个馒头,硬了,干了,裂了。还有一壶酒,酒壶倒在地上,酒早就渗进土里了。
他蹲下来,把那两个馒头捡起来,放在一边。把酒壶扶正,立在坟前。
“州羽,”他说,“我来了。”
风吹过桃树,叶子沙沙地响。他蹲在那,听着那个声音。沙沙沙沙,像是在跟他说话。说什么呢?说——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他伸出右手,摸了摸坟头。土是干的,温的,太阳晒得暖暖的。他把手放在那,放了好一会儿。
“我带了一样东西给你。”他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用青布包着。打开,是一块玉佩。青白色的底子上飘着几丝墨绿色的纹路,一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州”字——不是“泽”,是“州”。他刻的。他不知道刻了多久,手指上全是泡,刀也钝了,玉也裂了。但他刻完了,刻出来了。他把玉佩放在坟前,用一块小石头压着,怕被风吹跑了。
“上次你刻了一个‘竹’给我,这次我刻一个‘州’给你。刻得不好,你别嫌弃。”
他停了一下。
“嫌弃也没用。就这个了。”
他蹲在坟前,看着那块玉佩。玉佩上的“州”字歪歪扭扭的,笔画粗的粗细的细,跟他刻的那个“竹”字一样丑。但他觉得好,他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一个字。不是因为字好看,是因为他刻的。他刻了三个晚上,刻得满手是泡。刻完了,他把两块玉佩并排放在桌上,左看看右看看。一块是“泽”,一块是“竹”。他的是“泽”,林泽的是“竹”。他把那块刻着“竹”的玉佩留着了,把刻着“泽”的那块带来了,放在林泽的坟前。他不知道林泽能不能收到,但他放了。
莫淮竹在坟前坐了很久,坐到太阳升到头顶,坐到影子缩成一小团。他站起来,看着那两棵桃树。桃树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绿得发亮。
他想起林泽说过的话——“以后每年春天,我都陪你看桃花。”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一个春天的傍晚,青崖宗的桃林里,桃花开得铺天盖地的。林泽穿着一身白衣,手里端着一杯酒,脸红红的,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莫淮竹没有回答他,他当时觉得以后有的是时间,不急。现在他知道,有些事不能等。等就晚了。
他转过身,下山了。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回头看。桃树在风里摇着,叶子沙沙地响。他看了好一会儿,转回去,继续走。
他在泽州待了两天。第一天去了北山,第二天哪都没去,就在城主府待着。他跟老刘头聊天,聊的都是些有的没的——茶放多少,二胡难不难学,端午的粽子是什么馅的。他不提林泽,老刘头也不提。两个人坐在门房里,喝着茶,说着闲话,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第三天一早,他走了。老刘头送他到北门口,他把包袱背在肩上,朝老刘头抱了抱拳。
“老伯,下次来,我提前捎信。”
“好,”老刘头说,“我给你做面。”
莫淮竹转过身,走出北门。他的背影在官道上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老刘头站在北门口,看着那个黑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他想起林泽走的那天晚上,他站在偏院门口,也是这样看着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是北边,是莫淮竹来的方向。莫淮竹来了,又走了。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他不知道他下次什么时候来,但他知道他还会来。这个人会一直来,来一年,来两年,来十年。只要他还活着,他就会来。来这座山上,来这座坟前,来这棵桃树下,来看林泽。
老刘头转过身,走回城主府,进了门房,坐下来。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他沏了一壶茶,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不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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