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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北安院中影成双

北安城是在暮色时分出现在地平线上的。

王朗骑在马上,远远看见城墙的轮廓从灰蒙蒙的天际线里浮出来,越来越鲜明。墙比他想的高,也比他想的新,垛口和墩台都修缮过,不像是久经边患的样子。

“刚修过。”周守忠在他旁边策马走着,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这城原先是土墙,大帅前年让人重新修过,还加高了半丈。”

王朗笑了一下,没有说话。他在长安时就听说过北安,如今这座朔方军驻地就在眼前,没有长安城那样华丽的琉璃瓦和飞檐,灰扑扑的,看上去有点土气,但显得更加厚重。

城门口的守兵应该是认得周守忠,朝他行了个礼便让开了路。一路上看到几个卖烤饼和干果的摊子,油灯发着暖黄的光。巷子里飘出饭菜的气味,有人蹲在水边洗菜,有人在门口收衣裳,还有一群孩子在街边追逐玩耍。

朔方军的军营在城东,众人在营门处下了马,周守忠已经安排人提前回来报过信,有士兵迎上来接过缰绳,又有人热情地引着大家去吃晚饭。

王朗则跟着周守忠往里走,穿过一排排整齐的平顶房和空荡荡的校场,中间像是路过伙房,能听见锅勺碰撞的叮当声、汤水冒泡的咕嘟声、菜板上切菜的笃笃声,还有人群说话的声音。忽然飘来一阵羊肉和干菜混在一起的味道,像是长安通行的做法,不像赤那部羊肉汤里总是加着野葱。闻到这股味道,王朗不知为何,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

主帅的议事厅是军营里最大的一间屋子,檐下没挂灯笼。门里透出光,落在台阶上。

周守忠先进去通报,王朗站在外头等着,想起在龙武军时,赵大刚曾经开玩笑,说武将里也就韩定远和卫庭礼还能看,随即想到赵大刚,紧接着又想起卫庭礼,心里不觉一阵刺痛。

他晃晃脑袋,不再去想这些事,只留神听里面人说话。韩定远的声音不高不低,心平气和的样子,像是在交代什么事,看来脾气还不错。

过了一会儿,周守忠站在门口朝他招手:“进来吧。”

他跨过门槛,走进了屋子。案角摆着一盏陶制的油灯,照亮了案面上摊开的文书。案后坐着个人,约莫四十五六岁的样子,鬓角霜白,国字脸,八字眉,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

确实相貌还可以。他知道这就是韩定远,忙上前见礼。

韩定远打量了他一遍,开口道:“你们的事,周副使都跟我说了。你们从长安出来,一路上辛苦了。”

“不过你尽管放心,”他眼中露出锋芒:“不管你们在长安得罪了什么人,到了这里,就是我朔方军的人。你们只管踏踏实实待着,这地界还是我说了算。”

王朗道:“多谢大帅!”

韩定远摆了摆手:“这都是应该的。倒是我该谢谢你,你们能把那批军资完完整整保存到现在,是好样的,这回看阿啜义那帮人还有什么话说?”

他又笑了笑,目光中透着欣赏:“不过比起那批物资来,老夫更看重的是你们这帮人,特别是你。能带这么点人击败陇右军,又协助赤那部击败北狄人,胆识、武艺都不一般。你是正七品的校尉,照理可以带三百人。你先带着一起来的兄弟,等熟悉情况了老夫再给你补满。在我们朔方军这儿,不看后台,也不看出身,只要你有本事,就不愁升不上去。”

王朗点了点头:“多谢大帅看重,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只是兄弟们也未必都愿意留下。”

“不勉强,”韩定远倒很大方,呵呵笑道:“你们先休息两天,让守忠给你们讲讲这儿的待遇,你们自己拿主意。愿意留下的,三日后过来报到;想回长安或是回草原,也都没关系。”

王朗又行了一礼,便退出了门。

等他赶到伙房,兄弟们已经吃完了饭,各自回房安置了,连容帮他打了一份饭,还在等着他。他一边吃饭,一边讲了与韩定远会面的情况。

连容也说起这边安排:“兄弟们宿舍都挨着,还说明早周守忠将军会详细介绍情况。咱们两个本来应该住单间,但说是条件有限,只能合住一间半,其中一间小了点,让咱们先凑合着。”

“大家住得近,彼此还能有个照应,”王朗彻底放下心来,边吃边道:“看来朔方军对咱们确实是没有恶意。”

他吃过饭,跟着连容一起回了宿舍,推门进去就是一丈见方的地方,靠墙摆着一张床,铺着草垫和崭新的被褥。对面放着一张矮桌,桌上摆着盏油灯,边上还有一个空着的木架,上头有一个木盆、一块干布。另外所谓“半间”在里头,比正间还小些,墙上开了一扇小窗,只摆了一张床。

王朗进门点亮了桌上的油灯,左右扫视了一圈,把包袱放在靠外那张床的床尾,回头看了连容一眼。连容却没有看他,径自走进里屋,解下角弓挂在小窗旁边的墙钉上,先拿了门外的扫帚扫地,又拿着木盆出去打水洗了抹布,开始仔细擦拭。

王朗帮不上忙,站在外间看着他忙碌的身影,道:“要是在这儿久留,回头还得添置点东西。”

连容边擦边答应道:“嗯,至少得买把椅子。”

他把东西摆放好,自己洗漱过,又将抹布洗了拧干,摆在架子上,低头道:“我进去睡了。”说着拔腿就往里屋走。

王朗十分意外,叫道:“哎,你往哪儿去?咱们不是一起睡么。”

连容站在原地,不安地瞟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王朗又好气又好笑,上前一把拽住他胳膊:“你又瞎琢磨什么呢!”

连容舔了舔嘴唇,道:“我,我以为你回了朔方军,以后又要回长安……”

他说不下去了,王朗却一听就明白:“所以你以为我要反悔?”

连容点了点头。

王朗把他拽了回来,按着他肩膀让他坐在床上,道:“一天天的尽是胡思乱想!我自己何曾在意这些事,当初思前想后的,还不都是为了你?现在亲也亲过了,摸也摸过了,就是你想反悔也晚了,赶紧给我老实上床睡觉。”

连容红着脸,心里却轻松下来,默不作声上了床,忽然又挣着要起身。

王朗一把按住他,不满道:“你又怎么了?”

连容看了一眼身子底下的床,蹙眉道:“不是。就是,这床也太窄了吧。”

“没事,”王朗笑道:“咱俩又不胖,够用了。明日我去买两把椅子横在边上。”

连容嗯了一声,贴着墙躺下,感觉王朗熄了灯躺在身边。这么窄的一张床实是避无可避,两人便紧紧贴在一起了,甚至能感到彼此的呼吸。

这间狭窄的屋子让他想起在连家住的小屋,他小时候每次从王朗家里回去,都觉得闷闷不乐。当时连瑜笑话他是眼红侯府日子,他自己也曾怀疑是不是虚荣心作祟,但是现在他可以很确定不是。哪怕是这么窄的床,只要跟二哥在一起,他照样躺得神清气爽、心满意足。

他在王朗肩上找了个舒服的角度,整个人被二哥的气息包裹着,很快就睡了过去。

次日早上,众人一起见了周守忠,王朗才知道韩定远为何如此有信心,朔方军开出的条件实在是太优厚了。凡是留下的,每人直接分五百亩永业田,军官还可以根据级别在北安城分配宅院。

一边是回长安受人追杀,一边是在北安分田分地,有脑子的都知道该怎么选。最后不仅龙武军兄弟,连民壮们也一个不落留了下来。

王朗分到的宅院在城中心,连容也不要宅子,拿着行李跟他一道搬了过来。这处宅院有三间正房、两间厢房,还带着个小院子,院角长着一棵枣树,密密匝匝挂满了暗红的枣子,偶尔有熟透了的啪嗒一声落在地上。两人前后转了一圈,都十分满意。

他们临走时忠伯塞了不少银钱,手头宽裕,便列了单子一起去市场上添置用品。桌椅床柜等家具是现成的,他们买了枕头被褥、锅碗瓢盆等,连容又买了一本字帖、一根竹笛,看到花摊上摆着一盆叶片狭长的小春兰,经不住老板再三劝说,也一起搬回家摆在床头。吃过午饭,他们又去城中牙行找了两个下人,回来一起收拾房间,直折腾到日落西山才告一段落。

连容对地上的枣子十分好奇,捡了一盆完好的,洗净了端过来,两人坐在院子里,一起慢慢吃。

夕阳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给满天淡粉的、玫瑰紫的云霞镶了一道金边。一群鸟儿展翅向巢里飞去,在霞光里越飞越远,留下一排黑色的剪影。

王朗边吃边道:“这枣子还挺甜。”又环顾四周笑道:“想不到咱俩这回真的有个家了。”

连容听到“家”这个字,心里一暖,看了王朗一眼,又默默递给他一颗枣子。

这批人和物资的回归在长安朝堂引起了轩然大波。

当又有御史抓住军资被劫一事,义愤填膺弹劾朔方军治安不靖、看守失职时,兵部侍郎元守义忽然出列,高声读了朔方军刚报回的奏章,称龙武军小队沿途遭遇盗匪,英勇作战,尽皆歼杀,现军资均已平安抵达入库。

“胡说!”这名御史收了阿啜义的好处,又要博取直言进谏的美名,当即瞪着眼睛大声驳斥:“军资被劫已有五个月之久,怎么会才送到?这些人中途去了哪里?分明是朔方军遮掩失职之罪,伪造事实!”

元守义笑眯眯地捋了捋胡子,道:“郭御史没见到奏章,不知道也情有可原。朔方军的奏章里说得清清楚楚,龙武军押送物资的只有三十来人,而盗贼却有两百之众,虽然仰仗陛下洪福击退了盗贼,但也受了些伤,不得已在附近部落略做休整。一养好了伤,便立即赶到朔方军报到了。”

御座上的萧景桓来了兴趣,抬手道:“把朔方军的奏章给朕看看。三十个打两百个,朕倒要看看究竟是怎么打的。”

这场交战本就颇有戏剧性,奏章更是把整个以少胜多的过程写得惊心动魄、跌宕起伏。萧景桓紧盯着奏章一口气看下来,拍案赞道:“真是英雄出少年!”

皇帝看得津津有味,朝班中人却各怀心思。贾钊知道此事背后是萧崇年和陇右军在搞鬼,如今眼看他们吃瘪,心中大为畅快,道:“说起来都是陛下眼光独到,这次带队的王朗、连容正是陛下在去年讲武会上专门夸奖过的。”

萧景桓仔细想了想,笑道:“朕想起来了,这两个人后来在玉泉宫扫雪也十分尽心,只是怎么去了朔方军?”

站在皇上身后的卫庭礼一直沉默着没说话。他听了陇右军传回的消息,原本以为王朗、连容已经不在人世,心中一直伤感自责,如今乍闻他们还活着,竟不知是忧是喜。

他想着那两张朝气蓬勃的面孔,道:“启禀陛下,这二人平素一向表现不错,这回是接到运送军资的重要任务,主动请缨为朝廷效力守边的。”

“好,”萧景桓十分高兴:“朕还以为长安子弟个个娇生惯养,原来还有愿意为国守边的好儿郎。韩定远给王朗、连容提了一级,朕看还是有点小气,干脆直接提两级吧,也给大家做个榜样。”

萧崇年皱了皱眉,之前阿啜义说是已经得手,没想到居然留了这么大个尾巴。他明知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却一来不愿拂皇帝兴头,二来怕再多纠缠把事情闹大,倒把自己牵连进去,再说六七品的校尉也算不上什么大事,故而没有说话。

旁边的左相兼兵部尚书崔慎之也是萧崇年一党,他看了萧崇年一眼,对方微不可察地冲他摇了摇手指,他便也保持了沉默。

而在陇右军的中军大营里,阿啜义收到消息,简直如五雷轰顶,回过头来,一鞭子抽到了旁边的顾言脸上,咆哮道:“不是你说尽管跟长安那头说已经完成吗?这回老子丢人丢大发了!”

顾言没有躲,硬挨了这一鞭子,感到脸上一阵火辣辣的,跪下认错道:“是属下大意了。请大帅责罚。”

谁能想得到呢。阿布斯虽说是靠北狄血统上位,但本人并非无能之辈,带着两百陇右精兵去打三十个头一回出长安城的新人,无论如何也不该出差错。

后来阿布斯迟迟未回,他派人去查看,发现所有人的尸体连同骡车都已被烧了个干净。他判断十有**是被某个草原部落捡了便宜,龙武军剩下的人不会太多,更不可能在强敌环伺下保住军资。就算有个把幸存者,丢了军资,又得罪了京中高官,也绝不敢回来送死。既然如此,又何必说出实情呢?还不如直接说已经完成任务,让五皇子和萧崇年领了这个人情也就罢了。

谁能想到,龙武卫居然全歼了两百精兵,还保住了军资。

阿啜义喘着粗气把鞭子扔在地上,来回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看跪在地上不说话的顾言。

他平时常拿马鞭责打下属,大家皮糙肉厚,也不往心里去,可是顾言白净的脸上出现这么一道红痕,就显得格外刺眼。

他皱起眉,道:“你起来吧。这事也不能怨你,都是我贪心了。这回在萧相和五殿下那儿丢了人,又得罪了韩定远,怎么说也是得不偿失。”

“大帅,”顾言站起身道:“萧相那儿咱们再多送些财物,好好弥补弥补。韩定远倒不用担心,他一心只想着戍边,只要大帅近日少与汗国那边联络,他自然明白您的意思。特别是像之前给北狄提供朔方兵力分布和烽火台布置这种事,可千万不能再干了。”

阿啜义叹了口气:“可是这样,汗国就危险了。”

“属下也正想劝大帅,”顾言偷偷看了他一眼:“北狄汗国这两年衰败得厉害。若是您能兼朔方节度使,自然一切都好说。若是不能,属下看,”

他大着胆子道:“您不如干脆借这个机会,跟汗国切割吧。”

阿啜义静静注视着窗外的夜色,道:“我再想想吧。”

他又回过头去,不自然地抿了抿嘴,道:“你,你回去涂点药。我是个粗人,习惯了动手动脚,不是冲着你,你别往心里去。你们文人细皮嫩肉的,别留下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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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北安院中影成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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