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村算不上镇里最大的庄子,但也不小,光论地界也能在镇里排个前两三名了。
村子由一条大河隔开,一边河东一边河西,由一条东西走向的马路再度隔开,分为四块,分别是安东、安西、安南、安北。
刚刚那条小路进来的村口是安东,许家则在安北,也不远,摩托车又骑了个两分钟就到了。
村里的路更窄,还东拐西拐叫人分不清方向,为防拐角处突然冒出个人来,陈全开得慢,几乎是脚撑着蹚着过去的。
“大全,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爸前几天块块找你找不到,都急死了!”路口一个抽着旱烟的大爷喊住陈全,“你最好赶紧找你爸去!”
“嗯,谢谢二舅爹,我晓得了!”他就是跟他爸大吵了一架,离家出走躲街上去了,他爸找他没什么好事。
或许是老人脸上的担忧太明显,陈全问了句,“不过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小店的光头也是这样,一个个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一样,又不肯说。
“唉!”刘叔嗫嚅着嘴唇,最终朝他挥了挥手,只交代了句:“你要不赶紧到许家一趟,去了,你就什么都晓得了。”
他话虽说得笼统,但一听就知道的确出事了。
陈全听完心里一下子没了底,手上发软,双腿也跟踩在棉花上似的,最后都不知怎么开到许家门口下了车的。
天色暗了下来,农村的小巷都没有路灯,只能依靠微弱的天光和优越的视力。
可许家院子里吊了盏大瓦数的灯泡,跟烧着火盆似的,把屋顶都照得通亮。
听声音屋里人不少,隐约还传来几声嚎哭。
陈全迷迷瞪瞪站在院外不敢往里走,心慌得好似被悬在一根蛛丝上,颤颤巍巍随时坠空。
好不容易找回点知觉向前一步,双脚却不小心被一块翘起来的砖块绊了下,踉跄着被人及时扶住才没摔倒,他这才发现身边一直有人。
“你怎么跟来了?”陈全问完又忽觉自己问得多余,之前送到地址不就知道人家跟自己顺路了吗,再又是点名去许家,肯定会在这里,看他一副老神在在好像早就知道的模样,改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许彦秋回忆了下:“进了村才知道的,毕竟你跟村里小店老板那么熟。”
他只是城里人,他又不是傻子。
“只是......”
“你去许家是做什么?”
俩人同时开口,目光在半空相撞,陈全停下脚步,紧盯着许彦秋的眼睛,声音有一丝掩盖不住的颤抖:“你知道,许家是哪个?出事了吗?”
许彦秋抿了下唇,叹了口气道:“许彦春是你什么人?”
他话刚说了一半,陈全就白着张脸踉踉跄跄跑进了院子,屋内有人惊呼,有人咒骂。
许彦秋抬脚跟上,自言自语说出剩下的半句话:“还有我嫂子,夫妻两个出车祸没了。”
节哀啊!
许彦秋跟进家门时,陈全已经被一位四十岁左右一身短布褂的男人按在地上磕头。
屋里灯火通明,早早就开了灯,堂屋心里摆着两张用卸下的门板搭成的床,床头摆着张供桌,桌上摇曳着长明灯、倒头饭上插好了筷子。
床上铺着稻草,草上各躺着一具遗体,不知这是第几天,屋里已经有点说不上来的味道了。
两位逝者都板板正正穿着宽大的寿衣,一男一女,看面容也就二十岁出头的样子。
许彦秋朝男人面部多看了几眼,他从未见过面的亲哥,还是想象不出醒来该是什么样?和自己哪里会有点相像?
“你长本事了是吧?怎么不死外面的?犟嘴不过骂了你几句,你倒好,一躲就是四五天!”
那人大概是陈全他爸,这会儿正激动地边哭边打骂:“你个瘟怂养滴的畜生!这么多天死到哪块去了?块块找你找不到!你死到哪块去了哇?啊?你姐姐没得了你晓得嘎?你姐姐姐夫全没得啦!惨啊!可怜我这个白发人送黑发人呐!”
他哭着哭着瘫倒在地,有人将他扶起坐到一旁的椅子上,低声安慰着:“你别把小全吓到,出车祸这种事哪个能料到,这也是没得办法的事,你要注意自个儿的身体。”
一位一身青灰旧衣的老人拿了叠白布过来帮陈全换上,也跟着一起劝:“是的,你亲家母已经倒下了,你不能也倒下啊!小全现在家来了就好,不要再骂了,别把细伢子吓伤了!”
老人帮陈全带好头巾,再将他腰间的孝布系紧后,慢慢搀起他,将他领到门口,指着一块蒲团和前面的火缸轻声安慰:“别哭了,帮你姐姐姐夫多烧几捆纸吧!多烧点,叫他们路上有钱用。”
陈全行尸走肉般被搀着走到屋外,两眼空洞直愣愣地看着前面,彷佛魂掉了一样,任人摆布。
他的手被老人引导着摸上一沓黄纸扔入火缸中,热焰腾起的一瞬仿佛才猛地回过神来,埋头瘫软着身子蜷跪在蒲团上,摇着头呜咽,颤抖着双肩,继而发出困兽般压抑的哀嚎。
许彦秋立马转回头不忍再看,但杵在门口又不知道干什么,也不知如何开口,或许是该问一句“我爸妈在哪”,可是,真的要叫爸妈吗?
犹豫踟蹰着,最后也不知站了多久,直到有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姑娘经过,那姑娘路过他时眼睛一亮,已经迈过去的步子生生退了回来:“你是哪个?是我彦春哥嫂的?”
朋友?同学?客户?
“我不是哪个,”许彦秋不好意思道:“我是这家的儿子。”
那姑娘一口气梗住了,她瞪大眼睛回头看了看床板上的尸体,又转头看着许彦秋,终究无法理解其中的关系,深吸了一口气,边往房间跑边大声呼喊:“大姑子!大姑伯!”
“姐!又怎么了?你声音小点!”迎出来一个十**岁的小伙,上来就要捂她的嘴,被她一巴掌打下。
姑娘把他拽到一边嘀咕了几句,小伙吃惊地看了过来,最后一同回了房内。
许彦秋看得无趣,换了只脚斜斜杵着,转头去看堂屋门口的陈全。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在嚎了,一身皱巴的白衬衫折腾到现在更皱了,整个人蔫蔫地跪在蒲团上,一张接一张往火盆里送着黄纸。
只是烧纸盆再盛的红光也掩不了他满脸的悲戚,一双红肿的双眼还在不自觉淌着泪,泪水糊得脸上一塌糊涂,顺着脸颊滴落,有的甚至滑进了脖颈。
罪过哦!整个人都麻木了吧,也不晓得擦擦。
许彦秋一张帕子在裤兜里捏了又松松了又捏,最终还是没有掏出来。
“彦秋,是你吗?”一道嘶哑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颤抖和小心翼翼。
“你是?”许彦秋点头,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那个答案作为开场白他实在做不到,只好揣着明白当糊涂。
“我是你爸爸啊!小秋快来,你妈妈病倒了,刚刚还在跟我念叨你呢!说电话打了,今朝明朝就该到了,你怎么没打个电话,我早点叫人去接你啊!”
他看起来好像很激动,接过他的行李,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往房间里拖。
这是间朝南的卧室,房间不算太大,几张围着床的凳子上还坐满了人,见他进来齐齐用探究好奇的视线上下打量他。
许彦秋挺直腰板尽量忽视这些视线,一只手却悄悄摸上肚子捂住了胃。
“敏女啊,敏女!”许同德轻手轻脚走到床边,轻声呼唤:“你快看看,是哪个来了?”
床上被子隆起,一位妇女合衣躺在床上,听见动静拗着头看来,床边坐着的妇女连忙把她扶了坐起来,又往她后腰处塞了个枕头。
“小秋,这是你妈,快,快喊人啊!”许同德将许彦秋往床边推了推,低声提醒他。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叫声“妈”。
许彦秋望着床上这位憔悴的陌生女人,她的面容是哀伤的,嘴角嘴角都无力地垂下,都因早逝的哥哥而憔悴。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还是开不了口,退后一步礼貌道:“你们好。”
房间内安静了一瞬,未免场面太难看,板凳上的几名妇女纷纷开腔:
“哎呀!这就是小秋吧!没得命!长这么高啦!”
“嗯,又高又漂亮,敏女你快望望看!”
高敏女懒懒掀开眼帘,抬眼打量了他一看,失望地垂下眸去,慢慢摇了摇头:“不像,不像,一点儿也不像。”
几位妇女面面相觑,不敢随意搭话。
她这是在说这孩子长得和老大许彦春一点都不像,放在平时她们就把场面圆过去了,可现在许家大侄子夫妻两个的遗体还在外面摆着,谁敢反驳一位碎了心的母亲的话呢?
“不像什么?不像彦春哥是吧?我刚刚就看出来了......”方才那位十**岁的小伙一脸真诚地插嘴,可惜才说了两句就被她妈一脚踢在小腿上。
“成军!你瞎嚼什哩蛆?这有你说话的落头吗?跑了死了滚!”骂人的是高敏女的弟媳妇刘琴,她将儿子赶出去,上下打量着许彦秋,声音又尖又利:
“像姐夫!你看小秋这么白,丹凤眼,鼻梁还这么高,没得命,跟姐夫长得一模一样!”
“是啊!是啊!你这一说是一样!”另一名妇女一拍大腿,连声附和。
“哼!”高敏女轻飘飘掀开眼皮,淡声道:“我看啊,同他个妹子倒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也难怪,老话说哪个人带大的就像哪个,也不晓得......”
这句她说的隐晦,但许彦秋一下子就听懂了,心里笑出了声,不得不赞叹他这个有血缘关系的亲妈还是很敏锐的。面上却直白地翻了个大白眼,但这事儿只能他们自个儿说,别人讲就是十足冒犯了。
许同德也听懂了,连忙呵道:“细伢子刚回来,你瞎说什么呢!”
她阴阳怪气话没说完被许同德打断,干脆翻了个白眼侧过去假寐了。
许同德语气软了下来,拉着许彦秋往外走,回首嘱咐她:“你先好好休息吧!什么不要瞎想,先把身子养好再说。”
出了房门,许彦秋身上一松,腹中的饥饿感更重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晚饭,琢磨着行李袋里还有半袋饼干,要不找个地方先垫垫吧!
这方面他们果然是亲父子,都不用他开口,许同德已经把他安排到了一个小房间,叫他进去好好休息,等会儿晚饭开饭了再叫他。
这个房间大概算个储物间,进门就是一张小床占据了一半的空间,床上铺着凉席,一块凉枕,别的什么都没了。
剩余的墙角处是几个黑漆樟木箱子,用两张长凳架着,箱子上一摞摞堆了几条棉花胎,顶上罩着条绣了打了几处补丁的旧床单。
不知道朝北还是棉花胎的原因,房间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许彦秋顿了顿,将手上的东西丢在床尾,推开窗户,这才舒服了些。
最后从包里翻出条毛巾,将凉席掸了又掸,然后将毛巾覆在凉枕上,这才安心躺了上去,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真像做梦啊!
他竟然一声不吭自己花了十多个小时跑到了乡下,他可真厉害啊!
躺上来饼干也懒得吃了,干脆拉了灯闭上眼,要说睡其实也不困,只是想把一些事好好摆到脑子里盘一盘。
“舅舅,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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