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你把衣服换掉吧!”许彦秋终于开了口。
衣服又破了?陈全连忙低头检查着身上,干净整洁,没有破洞也没有补丁。
他又转过身去,“帮我看看,是后面哪里破了吗?”
许彦秋斟酌着用词:“不是,只是你这身衣服不合适。”
陈全瞪他:“外面人都这样穿的啊?你不会是后悔不想带我去了?”
后悔带他一起发财了吧!啧啧啧!
“不是,你听我说,”许彦秋放下包,耐心同他讲:“你这身衣服要是上街去卖蔬果米面没问题,但要是卖那些电子货,是不是有点不够洋气?”
不像是懂这些的人,他拿这些货就没人相信是好货。
陈全感觉他说的够委婉了,“你想说我穿这身拿着那些洋气玩意像偷来的是吧!来来来,要换什么你快点!”
只要能搞快点去赚钱,叫他穿裙子都没问题!
许彦秋当然没裙子给他穿,他从床上翻得乱糟糟的一堆里找出了条牛仔裤一条花衬衫。
牛仔裤是因为他只剩那条裤子了,花衬衫则是因为今天在卫生院看见有人穿了件差不多式样的,那人穿了看起来土的要命,他再也不要穿这件了。
“这条和你身上的有什么不一样吗?”陈全举起裤子做着对比,“一样的裤子你干嘛买两条?”
“哪里一样?这条颜色浅点,版型直一点,你那条腰也高一些。”
看他一脸迷茫的模样,许彦秋懒得再多说,“我先出去,你快点换上。”
“不用啊,你出去干嘛?我很快的,马上就好!”陈全解着皮带叫他,回应他的则是砰的一声关上的房门。
涨了记性,许彦秋这回死也不愿坐自行车去了,但要去城里,只有一班公交车,还要先走到镇上,运气不好的话等上个二十几分钟都算少的。
要么就是走水路,泽县水系发达,城里来往各个乡镇的都有一条固定线路,几条帮船往来其中。
帮船平价,坐的人也多,一般不用等多久。他们上船时船舱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了,陈全领着他下舱找了张没人长凳坐下。
“你给我穿的衣服没问题吧?怎么他们老盯着我看?”陈全凑过去在他的耳边轻声道,见他要看,忙提醒:“哎,你等会转头,不然人家都晓得我在说了!”
“怕什么?”许彦秋抬手抓住一旁高高的竹栏,佯装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下脖子趁机朝斜后张望,的确看到有几个人朝着他们这边指指点点。
许彦秋看了俩人,衬衫、牛仔裤、旅游鞋,多好看,跟港片里的明星似的。
特别是陈全,跟脱胎换骨了似的,就这样跟他回上海,没人会以为他是乡下人。
他不屑撇撇嘴,也学着凑到陈全耳边,“他们那是眼红,不用管!倒是你这个周扒皮怎么好意思的,这个船票才三角一张,你那天收我十块就不怕我打你?”
说着,船老大准备发船了,他收了锚朝岸上吆喝了几声:“金东门、金东门,要开船了,要走的麻骚点!”
陈全想起那天就忍不住要笑,“那天是想宰你的,但没想到你连价都不还,你以后别这样,太容易吃亏了。”
许彦秋白了他一眼,还以后?干脆不理他,朝着舱外看去。
这船吃水很深,他扭头目光所视之处几乎与水面持平,若是个小孩坐着,头顶怕是在水线之下了。
船尾挂桨机一阵轰鸣过后渐渐平缓,顶上是红旗猎猎,耳边是水面轻轻拍打船体的声音,呢喃缱绻。
“我小时候最喜欢坐帮船了,”陈全突然开口,“小时候过年前,我妈会带着我姐和我上街买年货,船上挤满了人,顶上是空的,风吹得脑瓜子疼,我就缩在妈妈怀里听着这个水声,船跟摇篮似的,每次都差点听睡着了。”
许彦秋点头:“这船是挺有意思的,小孩子肯定喜欢,你妈是哪一个?我这两天见着好多人,分不清。”
“我妈不在了。”陈全抬手迅速揩了把眼泪,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就是好久没坐这船,想起来了,你别管我,我没有伤心,我缓会儿就好!”
许彦秋看了看他不自在闪躲的侧脸,转过去没有说话。
他也经常这样,遇见某个场景被闷住的心,突如其来的忧思,不愿示人的脆弱,匆忙又捡起的盔甲。
俩人在喧闹的船舱里默契保持着安静,却一路被迫听了不下五六个奇闻轶事。
什么谁家的奶奶跟新妇吵架气得喝药水啦,谁家老光棍拾到个越南女人做婆娘啦,或者哪家鱼塘里出现水獭猫啦,哪个人走夜路撞见鬼被鬼打墙啦......
诸如此类,绘声绘色,船上的人直到上岸了还意犹未尽。
“那个,鬼打墙是真的吗?”许彦秋拱了拱陈全的胳膊,满脸求知。
“我不知道,我没遇到过。”陈全小心看着脚下,拉着他挤进拥挤的巷内,“可能火旺低的人容易撞见吧!我奶奶以前说她还看见我太奶奶回来过呢?”
“什么意思?”
“就是当时是我太奶□□七,夜里我奶奶听见她回来了,窗户敲得乒哩乓当响,说还听到了铁链子的声音。”
许彦秋一下子抓住了陈全的胳膊,身子也往他那边靠近了一点。
“你干嘛?吓我啊?”陈全扭头看到他脸色,忍不住偷笑,改口道:“是你怕啊?”
许彦秋立刻反驳:“没有,是这边人太多,挤的。”
这里的确挤。
金东门码头上岸就是一条小巷,蜿蜒曲折,路边、店铺里,摆满了各样生活用品,铁锅、碳炉、花布、棉鞋、药水、种子,甚至锄头,乡下人想要的基本都能在这儿买齐。
陈全要去的不是这里,他要穿过这片老街区域,到城区的商品城。
许彦秋在一个冷清的巷口停下:“这边巷子那么多,我们就一定要跟着人走最挤的这条路吗?这条人少的不能走吗?”
陈全睨了眼,拽上他继续往前:“我不大上街,只认识这条路。”
他甚至连这条路其实也不熟,但知道跟着人走最热闹的地方就对了。
越靠近城区大街,两边的店就不一样了,不再卖那些乡下人要的东西,反倒都是些香烛店、咸汤圆店、烧饼店,甚至还藏着好几家夫妻小饭店。
“看到前面那个钟楼了吗?”出了老街走上大街后,陈全指着不远处的黑白钟楼,“那里就是我们要去的商品城了。”
一片平矮的建筑中赫然出现一座这么高的钟楼,还挺显眼。
这么远都能看见是十点二十八分,靠近了肯定更大,许彦秋对他选的这个商城表示肯定,这种小县城能去那里逛街的,肯定手里也有两个钱。
陈全招呼他过马路,“那里东西比百货商场便宜,所以人也最多。”
许彦秋同意:是的,人多就行,十个里面总能碰上一个买的吧!
到了之后,陈全没去商场,反倒绕到后门,来到一处自行车停放处,大喊了一声:
“华子!”
“哎?”
许彦秋以为自己眼花了,刚刚还空无一人的自行车过道内,突然冒出来个头来。
眨眨眼再定睛看去,原来是过道间放了张藤椅,这人刚刚躺着的。
这班上的,许彦秋都有些羡慕了。
“全子!你换了这身皮我刚刚差点没认出来!”鲁成华一把丢掉手中裂得七七八八的蒲扇,跑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一把抱住陈全,嘴里骂着:“你这怂怎么才来找我?前两天块块找不到你,我都快急死了!”
陈全推开他,整理了下衬衫,新衣服呢,可别叫他脏手弄皱了!
接着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红杉树丢给他:“你别了吧!我看你在这躺着睡觉惬意地都快升天了,你们组长不管你啊?”
鲁成华接过香烟,“我来了这么多天,车子一挂不少,钱也不分不少,他敢挑毛病我就不干了!我想好了,改行来偷车,专偷商品城这块的。”
“噗!”许彦秋没忍住笑出声,这主意太好了,那以后只能隔着铁窗见他了。
“哦,忘了跟你介绍了,这是我...”陈全说到一半卡住了,他本想说这是他姐夫的弟弟,但总感觉别扭,话到嘴边一秃噜就成了,“...朋友,许彦秋。”
“哦!这就是彦春哥的弟弟吧!你好你好,我叫鲁成华,也是安平村的,你叫我华子就好。”
陈全张嘴瞪眼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鲁成华手心在衣服上摸了摸,伸手去和许彦秋握手,头却扭着看向陈全,像个歪脖子大鹅,样子实在有些怪异。
他摆出密谋的姿态,说的话在场人却都听见了:“那个,村里人全知道了,许家还有个藏了十几年的亲儿子,刚从上海回来,洋气的没得命!”
“闭嘴吧你!”陈全又瞪了他一眼,真为他感到害臊。
鲁成华缩了缩脖子,嘴上倒一点儿不带怂的:“你别瞪眼了,你眼睛本来就不小,这一瞪还蛮吓人的,像庙会上的凶菩萨。”
陈全:......都别活了,都上天吧!
就在他一人尴尬不爽时,还是许彦秋开口解了围,将事情拉回了正轨:“那么我们今天摆摊就要麻烦华子了?”
看完货后,鲁成华一拍胸脯:“没得事!你们去摆,保证没得事!”
陈全有些不放心:“你不带我们去吗?有人赶我们走怎么办?”
赶倒没事,万一东西被收就完了,几个月工资呢!
鲁成华神神秘秘道:“我教你们,门口有个卖菠萝的老头,你们就看着他,他是我们经理的老子,他一走,你们也赶紧走。”
说完鲁成华示意他们先等着,故作神秘地跑进了身后一个小屋子,从里面搬出来一张折叠木桌。
“快看!你们拿去摆摊刚好,总不能一直蹲着吧!”
这倒是,蹲着别人懒得停下来看,许多穿裙子的姑娘也觉得麻烦。
陈全接过桌板,试着打开收起检查了一下:“你这哪来的?我们能用吗?”
鲁成华还真不知道,老老实实摇头:“摆这好久了,比我都老,估计是哪次没收谁的留下的吧。不过放心用,上趟组长他姐姐来卖头花也拿去用的。”
陈全拎着桌子:“行,那我就先去了,待会儿晚上一起吃完饭。”
鲁成华摆手:“不了,这两天家里有点事,等忙过这阵我请你们吃。”
陈全只当他客气,摆摆手和许彦秋往前门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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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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