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滑到2005年年底。各部门忙着准备年终总结，综合部则肩负着更热闹的担子——筹划公司年会。
胡静春正埋头翻阅往年方案，周经理让她先拟几个思路。她刚理出点头绪，公司大群弹出一条新消息，是研发部的年终会议安排。她点开查看时间地点，紧接着又跳出研发部吴经理的一条追问：
“综合部哪位领导过来参与？”
没等她反应，周经理已经回复：
“胡静春，新人。请研发部各位领导多多关照。”
胡静春看着屏幕愣了一下，私聊窗口随即闪动起来，是周泽平。
“小胡，研发部的会你去参加。会议记录是其一，更重要的是看看我们明年的计划跟他们研发方向是否匹配。你有专业基础，沟通起来效率高。”
“好的周经理，我先消化一下我们部门明年的计划草案，带着问题去。”
当天临近下班，胡静春收到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覃文天。附件里是他本年度的总结与下一年度工作计划。她点开文档快速浏览，刚关掉窗口，正想发消息询问，一个身影已停在了她工位旁。
胡静春连忙起身：“覃主任，我正想问您，这个文档需要我怎么处理或报送吗？”
“不用。”覃文天的声音平稳，“你要来参会，这份资料对你有用，先看看。”
“周经理交代了，我是带着任务去的。真的太谢谢您了！”她眼睛弯了弯。
“不客气。”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提出了邀约：“能走了吗？我请你吃饭。”
“好啊！等我收拾一下，五分钟。”她坐回椅子，开始保存文档、关闭窗口。
最后关浏览器时，QQ空间相册的缩略图在屏幕上短暂地铺展开来——是上周末和舒常青去赤缘寺的照片。满园红枫、金黄银杏、高大水杉，还有照片里并肩而站、笑容明亮的两个人。
覃文天的目光在那画面上停留了一瞬。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又迅速松开。他几不可察地移开视线，眉头却微微蹙起，一种熟悉的、自我克制的疏离感隐隐浮现。
这时，胡静春一边笑着点击关机键，一边自言自语似地低声嘟囔：
“我这个表哥啊，去求姻缘还非要拽上我……也不怕狐仙误会了，不给他系红绳。”
她说完，顺手拎起包，一转头，却撞进了覃文天的眼睛里。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先前那层薄冰已悄然化开，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似有若无的笑意，像冬日深潭里突然映进了一缕晃动的暖光。
他看着她，只说了两个字：
“走吧。”
下楼时，覃文天轻声问：“想吃什么？”
“您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一时安静，只有高跟鞋踏在楼梯上的哒哒声。胡静春突然停住脚步，转身时眼睛亮亮的。四目相对，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火锅。”
说完，两人都愣了一下。胡静春先笑出声：“真是太棒了，吃火锅暖和！”
“这次坐我的车吧。”
“Yes,sir！”
胡静春惊喜地发现——覃文天笑了。那笑意很淡，像冬日窗上的冰花，倏然一现，却真实地融进了她眼底。
火锅店热气蒸腾。刚落座，覃文天就把点单屏推到她面前：“你点吧，我们胃口差不多。”自己则起身去调蘸料。
等他回来时，胡静春已经点完了。看到他放在桌面上的那碗蘸料——芝麻酱打底，缀着鲜红的辣椒油、翠绿的香菜，还撒了层金黄的花生碎——她双手合十，眼睛发亮：“哇，看起来就好有食欲！”
“那我再去给你调一碗。”
“谢谢领导！”
等上菜的间隙，胡静春终于问出憋了一路的疑惑：“覃主任，今天为什么请我吃饭呀？”
“谢谢你送我的衣服。”
“合适吗？”
“合适。”他轻轻翻开毛衣领口，“今天就穿着。”
藏蓝色的华夫格纹理在灯光下显得柔软。胡静春笑起来：“多好，不用天天穿白衬衫，可以试试不同风格。我那天和表哥逛街时一眼就看中了这两件……说出来您别生气，我本来只想买一件的，但灰色格纹那件也喜欢，藏蓝色这件也喜欢，选择困难症就犯了……”
“谢谢，两件我都很喜欢。”
“不用客气！喜欢就好。”
“你经常和你表哥在一起？”
“是啊，我有三个表哥，两个表姐。但这个表哥跟我同年，只比我大四个月。小时候我们穿同一条裤子，我外婆——也就是他奶奶——说他连我的裙子都穿过。”
覃文天专心地听着，目光落在她脸上。她说这些话时眉毛微挑，眼睛弯成月牙，表情鲜活得像一幅流动的画。这样的生动，是他的世界里从未有过的风景——至少，在遇到她之前没有。
“覃主任，”她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您的QQ空间什么都不分享，生活就跟头像一样，神秘感拉满。”
覃文天回过神，佯装轻松地夹起一个丸子放进她碗里：“公司不都有我的‘传说’吗？”
“那只是传说呀，”她托着腮，“我想听您亲自说。”
他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鱼柳：“下次吧。”
“一言为定？”
“嗯。”他话锋一转，“你转正了吗？”
“转正了！11月25号试用期满。后来借着转正和生日两个理由，‘敲’了我表哥一个行李箱，他付钱时心都在滴血。”
“你11月生日？”
“嗯，29号。您也是？”
“22号。82年11月22日。”
“就大我一个星期！”胡静春感叹完，肩膀却微微垮了下去。她轻轻放下筷子，声音低了些，“但我们的人生差得好远啊……您研究生毕业，已经是研发部主任了。我本科毕业，只是综合部刚转正的初级员工。”她抬起眼，笑容里掺进一丝自嘲，“这算什么？我们的差距，隔着一整个宇宙。”
覃文天安静地听着，手上剥虾的动作却没停。他把剥好的一小碟虾仁推到她面前，抬起眼，目光平静而温和：
“只隔着一个火锅。”
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
胡静春看着那碟虾仁，又看看他，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很轻。
她夹起一只虾仁，蘸了蘸他调的那碗酱料，送入口中。
“嗯，”她满足地眯起眼，“这个宇宙的味道，还不错。我感觉点多了，您加油！”
覃文天点了点头，心里想的是“我会把‘差距’消灭掉”，说出口的却是：“以后，不在公司的时候，叫我‘文天’就行。”
“好啊，覃主任！”她答得飞快，眼睛弯成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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