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虞城已有微凉秋意,晚风裹挟着盛夏残留的暖意拂过街巷,道旁梧桐悄然晕染出一层浅黄,叶片悠悠坠下,轻轻落在往来行人的肩头。
宋沈伫立在大学城前路的过街天桥,指尖轻压、弓身落弦。《Golden Hour》的旋律自琴身漫溢,似一汪温软泉水,淌过熙攘喧嚣的人潮。行色匆匆的路人纷纷停下脚步,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唯有温柔琴声,漫染了整片暮色。
本次学院筹办公益义演,宋沈与数位在校老师一同受邀参加,由他全权负责大学城区域的小提琴独奏演出。
琴声攀升至最动人心弦的**,一阵尖锐刺耳的警笛声骤然自远方破空而来,硬生生掐断了余下的乐章。宋沈眉头骤然紧锁,抬眼望去,三辆警灯闪烁的警车鸣着长笛,径直驶入大学城腹地。方才因琴声沉静下来的人潮,刹那间人声鼎沸、慌乱四起,原本安宁微凉的秋日黄昏,顷刻倾覆。
他收琴起身,目光追随着警车消失的方向,暮色里浮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预感。远处教学楼灯光次第亮起,却照不亮那条骤然紧绷的街道。手机在口袋中震动,屏幕亮起一行未署名短信:“B区旧琴房,速来。”
宋沈指尖一顿,短信末尾的句点像一枚细小的钉子,扎进他骤然紧绷的神经,他迅速将小提琴塞进琴盒,快速跟其他负责老师交代了一下,便快步走下过街天桥台阶。
晚风卷着梧桐叶擦过他的耳侧,带着越来越浓的不安。方才还萦绕在耳边的余韵早已被警笛声冲散,他攥着琴盒快步穿过还在议论纷纷的人群,鞋底碾过落在柏油路上的梧桐黄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大学城B区原本是早年废弃的老教学楼,后来只有顶楼几间改成了闲置琴房,平日里少有人来,连路灯都只开了半排。转过拐角,原本亮着的沿街路灯忽然闪了闪,灭掉了大半,昏暗中只有远处教学区透过来的微光,能勉强照出脚下坑洼的路。越往旧楼走,周围的人声越淡,只剩下宋沈自己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心脏在胸腔里砰砰跳动的声音。他走到旧楼铁门前,就看见楼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点微弱的光,一股淡淡的松香油味混着旧木头的霉味飘出来,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旧琴房的味道。
宋沈走到楼前的时候,警车擦边而过停在老教学楼楼下,然后车门迅速打开,一群身着警服的警员鱼贯而下,他们神情肃穆,动作利落果决,二话不说便快速拉起警戒线,银红色的警戒线在暮色里格外刺眼,瞬间隔绝了楼外所有窥探的视线,将这片废弃老楼彻底围成了禁区。
领头的警官看见攥着琴盒站在暮色里的他,眉头微蹙快步上前:“同学,这里现在封锁戒严,无关人员立刻离开。”
宋沈指尖死死扣紧琴盒背带,目光越过警员,死死盯着那道漏出微光的门缝,喉结发紧。
那条匿名短信还在手机屏幕上亮着,而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方才琴声被掐断的瞬间,那破空而来的警笛声,根本不是路过,从一开始,就是冲着这间旧琴房、冲着他来的。
“我接到短信过来,这里出什么事了?”宋沈抬眼看向面前的警官,声音带着几分没压下去的哑。警官愣了愣,接过他递来的手机扫过那行短信,神色瞬间凝重起来,侧身挡在他身前压低声音:“你认识这里面的人?半小时前我们接到报案,旧琴房里发现一具女性尸体,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两小时内。”
“死者身份确认了吗?”
宋沈喉结滚动了一下,没等对方回答,又补了一句,“……是不是周婉婷?”
警官沉默了两秒,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抬手示意身后两名警员:“带他去临时问询室,别让他靠近现场。”
宋沈没动,他盯着警官的侧脸,原本冷清,温和有礼的脸变得紧绷,下颌线微微一动,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让我进去。”
“不行。”警官声音低而硬,像一块冷铁,“现场正在勘查,你有重大嫌疑——那条短信,只有凶手知道琴房位置和时间。”
“短信不是我发的。”宋沈声音很轻,却像琴弓骤然压紧弦,绷出一道冷而锐的震颤,“我连死者是谁都不知道——直到刚才问你。”
沉重的暮色压在警戒线之上,远处警灯红蓝交替,把地面映得忽明忽暗。
警员正要上前扣住宋沈的胳膊,一道冷沉的嗓音骤然从身后响起:“等等。”
陆敬爻大步穿过封锁线,警服肩线笔挺,周身冷硬迫人的气场,瞬间压得周遭的嘈杂尽数收敛。他眼底像淬着寒刃,目光直直钉在宋沈身上,从头到脚,锐利地扫视一遍。
苍白清瘦、身形单薄,指尖还留着勒出来的红痕,看着风一吹就会倒下,可眼底那片沉静的冷,根本不像一个无辜受惊的普通人,更不像一个临时被锁定的嫌犯。天生对伪装者的野兽直觉,在这一刻疯狂预警。
“陆队。”负责问询的警员立刻侧身行礼,“此人有重大作案嫌疑,匿名引凶短信、定位结果全部指向他。”
陆敬爻没应声,视线落在宋沈举着的手机屏幕上的短信。
陆敬爻的指尖无意识摩挲过腰间的枪,冷硬的目光一寸寸碾过宋沈苍白的脸,空气里的尘埃都仿佛在此刻彻底凝固。
周遭警员的呼吸放得极轻,红蓝警灯的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切割,明明灭灭,将这短短几秒拉扯得漫长又窒息。
“姓名”
“宋沈”
“短信不是你发的?”陆敬爻的嗓音压得很低,没有质问的尖锐,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坠在地面,
“琴房的位置与第一行凶现场的重合,你要怎么解释,而这条短信,偏偏出自你的设备IP?”
宋沈的指节微微泛白,手机依旧稳稳举着,屏幕上七个大字刺眼如血。
“我不知道IP的事。”他抬眼,眼底没有丝毫躲闪,只有一片濒临破碎的清明,“但我收到了周婉婷的音频。就在这条短信发来之前,整整一分钟。”
他指尖轻点,调出那段三秒的音频。短暂、微弱、近乎要融进风里的大提琴泛音再度响起,尾音空茫,像亡魂留在世间最后一声叹息。
陆敬爻的瞳孔骤然微缩。
“我收到这段音频的时候,根本不知道琴房出了事。”宋沈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察觉不对劲,立刻往这边赶。我到的时候,你们一上来,就把我当成了凶手。”
一旁的警员出声反驳:“陆队,不能信他的片面之词!时间完全对得上,他有充足的作案时间,而且死者和他私下早就有往来——”
“闭嘴。”
陆敬爻冷冷地打断,视线始终锁在宋沈身上,分毫未移。
他见过太多穷凶极恶的嫌犯,有人狡辩、有人崩溃、有人故作无辜,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眼前这个人一样。
身形看着脆弱不堪,眼底却静得深不见底。被全天下的嫌疑死死扣住,身处命案风暴的最中心,却依旧稳得住心神,逻辑清晰,言辞冷静。
那份超出常人的镇定,要么是顶级的伪装者,要么……他真的一无所知。
陆敬爻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凛冽的刑侦气息扑面而来,宋沈下意识偏了偏头,脖颈纤细,指尖的红痕在冷光里格外刺眼。
“掌心的勒痕,什么时候来的?”陆敬爻忽然话锋一转,落在了他攥琴盒的手上。
宋沈垂眸,看向自己掌心里深深的指印。
“一路跑过来,攥太紧了。”
“跑过来?”陆敬爻挑眉,眼底寒芒更盛,“得知自己被栽赃,正常人第一反应是辩解、是逃离、是自保。而你,偏偏迎着命案现场、迎着警察跑过来。”
他俯身,声音压至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字字诛心:
“到底你是被陷害的无辜者,还是你笃定,自己绝不会被我看穿?”
宋沈的肩几不可察地一颤。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警戒线外的晚风卷着草木的凉意掠过。
一条指向他的匿名短信,一场早已布好的天罗地网。
他看着眼前这位气场慑人的刑侦队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却根本没抵达眼底。
“这位陆警官。”
“真凶还在暗处看着。”
“你与其在这里审我,不如抬头看看——”
宋沈抬眼,直直迎上陆敬爻淬着利刃的目光,一字一顿:“真正杀了人的那个人,现在,还留在这片暮色里,看着我们。”
陆敬爻猛地心头一震。
野兽的预警疯狂叫嚣,不是来自眼前的宋沈,而是来自整个被夜色包裹、危机四伏的现场。
红蓝警灯依旧明暗闪烁,喧嚣被隔绝在警戒线之外。
陆敬爻忽地觉得头大,招手叫一旁还在警惕盯着宋沈的那名警员吩咐道:“带他下去做个笔录。”
警员应了一声,上前引着宋沈往警戒线外的临时问询点走,宋沈没再反抗,只是走过陆敬爻身侧时,脚步顿了半秒,低声留下一句“旧琴房的窗户对着后山,凶手很可能从那边走了”,便跟着警员的身影融进了昏黑里。
陆敬爻站在原地顿了两秒,抬手扯了扯绷紧的领口,转身快步往旧楼里走,皮鞋踩过旧木头台阶,发出沉闷的声响。越往顶楼走,松香油的味道越重,混着淡得几乎闻不出来的血腥味,裹着旧楼里滞闷的空气往鼻腔里钻。技术队的警员拿着相机蹲在琴房门口拍照,见他进来立刻起身让开位置:“陆队,初步勘查完了,死者是周婉婷,音乐学院的学生,颈部有明显勒痕,凶器应该就是那根掉在地上的琴弦。”
陆敬爻弯腰跨过门槛,目光扫过整个琴房。靠窗的位置摆着一架落了薄灰的老式钢琴,墙角立着两把大提琴,其中一把琴码还支着,只是琴弦少了一根。
死者蜷缩在琴架旁,长发散在肩背,脖颈那道深红的勒痕格外刺目,指尖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松香油。他蹲下身,目光落在死者手边的地板上,那里歪歪扭扭刻了一个极小的“沈”字,墨迹还带着新鲜的裂痕。
“又是指向宋沈。”陆敬爻低声开口,指尖碰了碰那个字,“死亡时间确实是两小时内?”
“对,初步推算下来,和宋沈在天桥拉琴的时间刚好错开半个钟头,不对,刚好对上——如果他提前半小时杀了人,再去义演,时间刚好够。”技术警员话音刚落,门口传来年轻警员的声音:“陆队,后山的围栏找到了,确实有被人剪开再重新系上的痕迹,不是死者也不是宋沈的,那截铁丝上还留着几组他人指纹,已经打包送回去比对了。”
陆敬爻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望,后山的树影黑黢黢地铺展开,风卷着树叶晃得厉害,远处隐约能看见警戒线外,临时问询的帐篷亮着一盏暖黄的灯,宋沈低着头坐在桌前,正跟着笔录警员一笔一画写着自己的信息,背影清瘦得像一折就断。
他摸出烟夹在指尖,还没点燃,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是技术队发来的IP比对报告,发匿名短信的设备,确实登记在宋沈名下,是他半年前丢的那台旧笔记本。
陆敬爻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指尖的烟转了半圈,眼底的疑云翻得更凶。所有线索都整整齐齐摆在面前,每一条都精准钉在宋沈身上,整齐得过分,像有人拿着刷子一笔一画描出来的陷阱,就等着他们踩进来。他回头再看地板上那个“沈”字,笔画歪扭得刻意,根本不像濒死的人能刻出来的样子。
“通知队里,重新比对所有出入大学城B区的监控,尤其是今天下午一点到五点之间,所有从后山离开的人,还有,查周婉婷近三个月的所有社交关系,尤其是和音乐学院老师学生的往来,重点查……”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那把松了弦的大提琴上,“查所有和宋沈、周婉婷都学过琴的人。”
话音刚落,一阵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卷着一片梧桐叶落在尸体边的琴弦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颤响,和宋沈发来的那段音频一模一样,像一声轻飘飘的叹息,绕在昏暗的琴房里,迟迟不散。
陆敬爻望着那片打旋落下的梧桐叶,周身的寒意在闷着松香油味的空气里沉得更低。他捻灭没点燃的烟,对着身后的技术人员补了一句:“把那根琴弦仔细封证,提取所有残留的皮肤组织和指纹,包括大提琴指板上的所有纹路,都不要漏。”
说完他转身走出琴房,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次第亮起,又在他走过后渐渐熄灭,那些明暗交错的光影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把疑窦刻得更深。所有线索都太顺了,顺得让人生疑——从短信IP到现场刻字,再到刚好错开又刚好对上的时间,每一步都把矛头精准递到了他面前,仿佛有人早就替他理好了破案的方向,就等着他伸手把宋沈扣下来。
可宋沈站在警戒线前那股静,不是装得出来的。尤其是最后那句“真凶还在暮色里看着”,那股笃定的冷,不像是凶手被抓包的破罐破摔,倒像是真的有人把刀架在了他脖子上,等着看所有人跳进坑里。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外围做笔录警员的电话,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笔录做得怎么样?宋沈说了什么?”
电话那头的警员声音顿了顿,低声回:“陆队,他说周婉婷是他之前带过的学生,半年前就跟着别的老师走了,这半年除了偶尔在音乐学院碰到,根本没私下联系过,他说那个丢了的笔记本确实是半年前在琴房丢的,当时还报了失,学校保卫处有登记。”
陆敬爻脚步一顿,手扶在冰凉的走廊栏杆上:“还有吗?”
“他说……周婉婷走之前,和他吵过一架。”警员的声音压得更低,“他说周婉婷对他有着超出了正常学生对老师的情感和控制欲。”
说到这里警员停了停,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才带着点难以置信的语气续道:“宋沈说,有次周婉婷约他到这里来,说要是他不重新收她当学生,就把两个人之前聊天的记录剪接拼好,挂到学校论坛上去,说他利用导师身份骚扰女学生。”陆敬爻皱紧眉,还没开口,就听见电话那头突然倒抽一口冷气,声音都发颤:“陆队!他刚才……他刚才还说了一句!”陆敬爻攥紧手机:“说什么?”警员的声音抖得厉害,一字一句砸进陆敬爻耳朵里:“他说,周婉婷死之前给他发了最后一条短信,说‘你不选我,那我就毁了你,反正我已经拉了另一个人垫背,你等着和我一起烂在地下’。”
陆敬爻闭了闭眼,果然,又是指向宋沈的佐证——情杀、积怨、动机,什么都齐了。他扯了扯领口,沉声吩咐:“看好人,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他抬头望向顶楼走廊尽头那扇漏着夜色的窗,风卷着草木腥气吹过来,他忽然想起宋沈指尖那道新鲜的勒痕,想起那枚短信末尾细小结实的句点,喉间莫名发紧。
这哪里是什么送上门的凶手,分明是一张铺了半年的网,今天终于收网了,而宋沈,就是那个被丢进网里的祭品。
加油码字,第一次写文章,各位看官多多海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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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秋劫——匿名短信引凶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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