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镜生端着热牛奶上楼时,连珹还盘腿坐在梳妆台前。发尾湿漉漉地垂着,脸上贴着两片浅绿的湿敷棉,鼻梁上架着防蓝光眼镜,素着一张脸,在灯下白得发光,有种滑稽的乖觉。
见他来,她眼皮都没抬,对着膝盖上的iPad使劲——屏幕里正播着某八卦频道对姜季泽的“深度解析”。席镜生扫了一眼,不动声色地抽走平板,把牛奶杯轻轻搁在她手边:“刷牙了?”
连珹闷着嗓子:“嗯。”
“去把头发吹干。”他语气平常,却是不容商量的笃定。
“干了。”她固执地重复,依旧不看他。
席镜生站着,只能看见她毛茸茸的发顶,新生的碎发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淡金色的绒毛。他没再啰嗦,直接蹲下身,连人带椅子一起转过来面对自己。这个角度让他不得不微微仰头,逆着光,她周身笼着一层暖融融的金晕,晃得他眯了眯眼。
“真生气了?”他问,声音放软了些。
连珹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指什么,没吭声。
“刚真是老席打来的。”席镜生带着点好笑的意味解释,“明天我生日,他专程打来,跟我要句‘父亲节快乐’。”
连珹睫毛颤了颤,脚在椅子边缘往里缩了缩,脚尖不经意蹭到他的膝盖:“……为什么?”
席镜生顺势握住她的脚踝,拇指在她凸起的踝骨上慢条斯理地摩挲,语气一派轻松:“因为我的存在,他才能当父亲啊。我的生日,同理。”他抬眼看她,灯光落进他眼底,清澈又狡黠,“所以老席每年都打。不是祝我生日快乐,是谢我让他体验了父爱如山。”
连珹的逻辑思维立刻上线,皱眉反驳:“那也不对。你姐比你大十岁,你哥大五岁,你最小。要算功劳,怎么也该归功于大姐。”
席镜生被她这副一本正经算账的模样逗乐,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不巧,脸上那片湿敷棉被他一碰,掉了,正巧贴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他也不拿开,就着那片浅绿,继续侃:“大姐让老席当了父亲,大哥让他当了两次——我嘛,让他当了三次。所以不是归功于大姐,是归功于我们仨。我只是去要了个‘加权平均数’。”
连珹想翻白眼,被他堵了回去。
席镜生拍拍她的肩,语气恢复家长式威严:“去,把头发吹干,发梢还在滴水。吹完出来把牛奶喝了。”他知道她在领情,也不点破。
连珹没再犟,起身往浴室走。席镜生顺势在她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懒洋洋地转了个圈。目光扫过梳妆台,那平板屏幕还亮着,依旧是姜季泽那张帅得欠扁的脸。他向后靠去,长臂一伸,把刚走到浴室门口的小蝴蝶拦腰捞了回来。
连珹轻呼一声,跌坐在他腿上。另一只眼睛上的湿敷棉也掉了,不偏不倚,卡在她睡裙的V领边缘。
两人目光同时定在那片浅绿的小东西上。
席镜生低笑,长指自然地探进去,将那片微凉的棉片夹出来。指尖不可避免擦过温软的肌肤,连珹脚趾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连珹,”他开口,像在宣读新修订的婚姻法,“趁今天还没过完,老公先跟你立条新规。”
她被他圈在怀里,腰身被一只手臂稳稳箍住,动弹不得。
“以后不管怎么跟我吵,打我、骂我、拿花瓶砸我——都行。但是,”他顿了顿,目光锁住她,“不许不跟我讲话。”
连珹耳根一热,下意识反驳:“我哪有!”
“你没有?”他挑眉,眸色是罕见的认真,“从上车到进门,你主动跟我说过半句话么?在花至家,你跟湘湘有说有笑,跟花至在厨房聊了快二十分钟,全程没瞄我一眼。上了车,你脸朝着窗外,后脑勺对着我。回到家,换了鞋就往楼上走,要不是我把你拦在岛台边,你现在是不是已经钻被窝装睡了?”
连珹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他说的件件是铁证,无从抵赖。
“还有,不许不吃饭。”他箍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你今天晚饭在花至那儿几乎没动筷子,中午在餐厅,光顾着给念之剥虾、给贺京卓夹菜,自己那碗杨枝甘露只抿了两口。再这样,以后每顿饭,我都亲自盯着你吃。”
连珹垂下眼睫,把脸偏向一边。她不是故意绝食,是今天情绪过山车,胃里一直堵得慌。可这些细节,他竟然都记得。
“还有,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花至的事,你二哥的事,或者姚敏抒那边又放什么屁——都要第一个告诉我。不是找老陈转达,不是自己一个人扛,是告诉我。”席镜生伸手,把她别开的脸轻轻扳回来,拇指擦过她颧骨上未干的湿敷水痕,声音忽然放得很轻,“记住了没?我不是你仰望的谁,我是每天睡在你身边的丈夫。你的事,无论大小,就是我的事。冷战,不在我们的婚姻条款里。这条是我刚加的,具有追溯效力,你得遵守。”
连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席镜生挑眉:“点头不算。说出来。”
“……记住了。”
“记住什么了?”
连珹深吸一口气,瞪着这个得寸进尺的男人,一字一顿地复述:“以后吵完架,不能不跟你讲话,不能不吃饭。遇到事情,要第一个告诉你。满意了吗,席总?”
某只狐狸这才露出点笑意,但手臂还没松。连珹悬空的脚丫晃了两下,拿他刚才的话堵他:“我要去吹头发了!”
席镜生低笑,这才松手,在她臀侧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去吧。吹干了把牛奶端过来,我看着你喝。别以为躲进浴室就能赖账——今晚你欠我的‘新规’,利息还没算呢。”
连珹从他腿上滑下去,趿着拖鞋往浴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举起手背上那片湿敷棉片,对着灯光细细端详,侧脸在暖黄灯影里镀着一层柔和的金边,嘴角还噙着点未散的笑。
连珹忽然很想笑。
他其实一点没变。
还是那个聪明、柔软,又带着点孩子气的——
Jenson。
*
连珹吹干头发出来,那半杯牛奶还搁在梳妆台上,纹丝未动。说好要盯着她喝的人,却没影了。
她凑到镜前扒开眼皮细看——敷了眼贴,红肿消退了些,但痕迹仍在。她有点丧气,挖了点眼霜,指腹轻轻点按着眼周。另一只手没闲着,给林檎发消息交代明天的行程。
明天是席镜生生日,她多半得陪着他,公司怕是去不成了。趁着这会儿清醒,她点开审批材料——东南亚项目的跨境数据合规方案,各国对医疗数据和算法的传输限制卡得死,离了她这个技术把关人不行。
刚看了两页,男人回来了。一身暗红丝质睡衣,松松垮垮,颜色浓得扎眼。
连珹眯眼看着那片红。怪得很,这么烈的颜色,穿在他身上反倒透出股冷冽,衬得皮肤愈发冷白。
“你干嘛?”她问。
席镜生没答话,径直跪坐上床,从她手里抽走平板搁到床头柜,对这位深夜加班的总裁给予“高度评价”:“连总,敬业也得看钟点吧?”
连珹由他拿走东西,伸手扯了扯他朱红的袖口:“问你呢,穿这个干嘛?”
她认得这件。婚前朱静瓷按礼数备的,一人一件,正红。新婚那三个月他没碰,她便塞进了衣帽间角落,再没想起过。
席镜生不接话,只是凑近,连人带被子拢进怀里。温热的鼻息埋在她颈间,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对不起。”
连珹心尖一颤,没出声。鼻尖全是她发间的香气。肩上这个人,是在为下午那些带哭腔的控诉道歉,也为他迟来的醒悟。
她轻轻回抱住他,声音也跟着放软:“不用。”顿了顿,像在宽慰他,也像说服自己,“我们的开始,在你看来,本来就是各取所需,不是么?不用说这些。”
席镜生心口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这就是连珹。清醒到能站在他的立场复盘,甚至替他开脱;骄傲到能默默喜欢他这么多年,真嫁了,却把一切埋得滴水不漏。
她太像一面亮得晃眼的镜子,照得他那些傲慢、狂妄和疏忽,无处遁形。她这副平静的语气,反而在他心里点起一股无名火。他宁愿她哭闹,指责,像下午那样拿花瓶砸他,也不想听她这样冷静地划清界限——我喜欢你,但那只是我自己的事。
席镜生伏在她肩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又想起花至晚间的话,他抬起头,盯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问得执拗:“那你呢?你是愿意嫁给我的,对吗?”
感官里全是他身上新鲜的柑橘琥珀香。他大概刚在客卧冲过澡,额发湿冷,蹭在她锁骨上。连珹轻轻推开他一些,眉眼没什么情绪:“席镜生,你现在像只……没处躲雨的狐狸。”
车里他调侃她是“落汤兔”,这会儿她原样奉还。
席镜生笑了。一身红衣衬得眉眼鲜亮,笑起来有种惊心动魄的艳。他没接茬,只是看着她。
连珹被他看得不自在,伸手推他:“把衣服脱了。”
席镜生眉梢一挑,玩味地盯着她,半天没动。
这短暂的沉默里,某种暧昧的暗示无声漫开。连珹后知后觉,此地无银地补充:“你穿这个,太白了,看着有点……瘆人。”
某人从善如流地“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我还以为……席太是别的意思。”
连珹耳根一热,在他腰侧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
席镜生眉头一跳,想起她还在生理期,神色立刻严肃,像是警告,又带着点别的意味:“连珹,你今晚别招我。”他再把那个问题抛回来,声音沉下去,一字一顿,清晰得不容闪躲:“连珹,我不问合作,不问董事会,不问连家席家。”他抬手,指尖很轻地点了点她心口,“我只问这里——愿不愿意嫁给我?”
君子论迹不论心。此刻,他偏要反其道而行,问的就是那颗心。
他没说出口的下半句是:明知我是个混蛋,你是不是也愿意?剥开所有,连珹,你愿不愿意,只是嫁给席镜生这个人?
连珹看着他。红衣未褪,眉眼在暖色灯光下漂亮得近乎妖孽。此刻的他,和雨夜里那个收敛了所有散漫的男人重叠在一起,那副寂寂然审人的样子,特别唬人。
她答非所问,语气却异常肯定,定定看着他:“你在翻旧账。”
席镜生将她重新拢紧,手臂收得发疼,声音低下去,近乎叹息般的认真:“连珹,我宁愿你跟别的女人一样,骂我,打我,像下午那样拿花瓶砸我……也不想看你这样,冷冷清清的,好像什么都无所谓。”他顿了顿,气息拂过她耳廓,“我不会走,不会再丢下你,也不会再有别人。听见没有?”
连珹轻轻咽了下口水,喉咙发干。她看着他身上那件殷红如血的睡袍,忽然顺着他的话,从善如流地问:“婚礼结束那天晚上……你当真那么着急,非得连夜飞去日本?”
*
婚礼前三天,按烨城旧俗,新娘要由娘家女眷“梳头开面”。
朱静瓷当仁不让。连家老宅正厅里,她执一柄老银梳,从连珹头顶缓缓梳至发尾,口中念着“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几位姑姑立在稍远处,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像在看一出排练纯熟的戏。
连珹端坐镜前,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却落在镜中自己那张被妆容雕琢得过分精致的脸上。她忽然想,妈妈若在,会怎样给她梳头?是会落泪,还是会用带着法语口音的中文,念一些她未必听得懂的吉祥话?
梳毕,朱静瓷将梳子放回红漆托盘,拍了拍她的肩,笑道:“嫁过去就是席家的人了,要懂事,啊。”
连珹只微微颔首,没出声。那把银梳后来被她收进婚房抽屉最深处,再没拿出来过。
婚前一日,连允之按老礼,提着“离娘肉”和喜饼来了一趟。他在客厅里环视一圈,对连珹说:“这里比连家宽敞。” 而后便同管家去了书房谈事。连珹站在玄关,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想起多年前在法国机场,他来接她时也是这样——略一打量,说一句“你长大了”,便转身去打他的电话。
婚礼设在席家老宅,走的皆是中式仪程。敬茶,改口,拜天地。席砚礼老爷子难得穿了身藏青对襟衫,端坐主位受茶时,脸上竟有了点笑意,对连珹温声道:“好孩子。”
连珹一身沉重嫁衣,立在席镜生身侧。听见这句,眼眶蓦地一酸。满堂喧闹与贺喜声中,身侧的男人伸手来握她的手。她垂下眼,独独不看他。
席镜生整场都维持着那副漫不经心却又滴水不漏的姿态——向老爷子敬茶时恭敬,同连允之寒暄时从容,交换戒指时,甚至还很轻地笑了一下。连珹后来回想,只记得他手指的凉意。那枚铂金婚戒缓缓推入她无名指时,他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眼神不像在看新娘,倒像在确认一份合同上的签名是否清晰无误。
婚礼散得很快。席砚礼精力不济,坐了不到半程便被席径舟扶了回去。宾客陆续告辞,连家的人也走得干脆。朱静瓷临走前,还特意拉着连珹,对席径舟赔着笑:“亲家多担待。” 连允之则就着最后一点余兴,同席径舟敲定了某处合作的细节,方才离去。
婚房里,最终只剩下连珹一人。
她坐在那张两米二的婚床上,身上还穿着曳地的婚纱。那婚纱是席家请人定制的,极简的缎面,没有任何冗余的蕾丝与珠绣,很衬她,但也沉得惊人。
后背那一排细密的珍珠扣,她一个人解了半天。指尖几次滑脱,最后实在够不着,她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电话,想叫管家派个女佣来。指尖触到冰凉的听筒,才恍然想起——这已不是连家,不是她住了二十几年的房间,楼下没有随时应铃的刘妈。
她放下电话,反手,一颗一颗,自己去解。有一颗扣子缠住了丝线,扯了两下纹丝不动。她心一横,用了力。“啪”的一声轻响,一颗珍珠绷落,滚进床底无边的黑暗里。她没有弯腰去捡。
卸妆时,才发现梳妆台上连瓶卸妆油都没有,摆满的皆是未拆封的新婚贺礼。她在浴室用冷水洗了很久,抬起头,镜中人穿着月白真丝睡裙,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唇上还残留着刺眼的绯红。
她换上那件朱红色的睡衣,坐在床沿,给他发了条信息:「你今晚还回来吗?」
席镜生直到天蒙蒙亮才回复,只有五个字,冷峭得像东京此时的晨风:「睡吧。在日本。」
日本。
婚礼下午三点结束。飞东京最晚那班是八点,从烨城到成田,不过三小时航程。
他甚至没换下那身繁琐的喜服,就走了。
连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许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原来三小时的航程,足够他将她彻底留在身后。
她慢慢躺回那张冰冷的大床上,睁着眼,直到天光彻底大亮。婚纱的珍珠扣硌在背后,提醒着她,这场婚姻,从第一晚开始,就是她一个人,在独自拆解。
*
席镜生低头,看着连珹的睫毛在暖光里轻轻一颤。这问题,她憋了快九个月。从新婚夜憋到今天,从料峭春寒憋到萧瑟深秋,从每一个他缺席的夜晚,憋到此刻终于肯摊开的伤口。
他忽然懂了,她不是在审他——她只是在讨一个答案。一个能让她把那个新婚夜,独自坐在空荡婚房里的自己,轻轻扶起来的答案。
席镜生直起身,把她的手整个拢进掌心,拇指摩挲着她无名指上那枚蓝宝石戒指,冰凉的宝石底下,是她微突的骨节。
“那晚婚礼散场,你在里头拆头纱。我站在门外,点了根烟。”他看着她,声音沉得发哑,“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
连珹没作声,目光落在他指节上。
“我在想,我到底娶了个什么样的女人。剑桥的女博士,霍普金的关门弟子,脑神经科学领域最年轻的PI。她在婚礼上,穿着五米的拖尾婚纱,从头到尾没正眼瞧过我。只有低头戴戒指时,轻轻吁了口气——像在忍。忍什么?忍这场戏早点唱完。我当时想,她不想要这场婚姻,也不想要我。对她来说,我只是个不得不配合的商业伙伴。”
连珹的睫毛又颤了一下。她想反驳,但他没给她机会。
“我去日本,不是躲你。”他拇指在她指节上慢慢打着圈,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什么,“那天下午婚礼刚散,消息就砸过来了——席氏日本子公司,一批医疗器械的数据合规出了纰漏。对方律师压了三个月,专挑这天发难。他们算准了席家在这个节骨眼上,最怕出乱子。律师函直接拍在我手机里。这事儿,不能假手于人,只能我自己飞一趟。在机场给你发那条消息,发完,飞机就起飞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
“席氏日本的市场,占镜生科技近两成的营收。那天要是没摁住,第二天财经版头条就是——‘席连联姻首日,席家日本业务涉嫌数据造假’。”
席镜生握着她的手松了半分,像是怕这些冷硬的现实硌疼她。
“我爸年纪大了,董事会为这桩联姻吵了半年。我不能让事儿闹大。到了东京,法务部长把文件堆满了酒店整张长桌。我们从凌晨一点掰扯到早上六点。等把窟窿堵上,把媒体压住,把对方后续的幺蛾子拆解干净,已经是第三天下午。”
他又停了片刻,声音沉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艰涩:“这是事实。不是借口。不管有多少理由,我都不该在新婚夜把你一个人丢下。”
连珹依旧沉默,睫毛垂着,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淡青的影。
“但这还不是全部。”席镜生看着她,“日本的事,我第四天早上就处理完了。法务部长确认了所有后续,文件签妥,媒体也打点好了。张今我问订几点的票回来——我说,先不回。”
“我在新加坡待了三个月。不是因为那边有非我不可的项目,是因为……我不敢回来。”
连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一动。他低下头,看着她细白的手指蜷在自己指间,声音更沉了几分。
“典礼结束,我在酒店休息室抽了半包烟,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怕那晚。怕推开那扇门。怕看见你在里头,穿着那身红睡袍,坐在那张陌生的床上。你可能会怕,但不会说。你只会用那种冷静的、疏离的、对待商业伙伴的客气语调,对我说‘你来了’。而我……”他自嘲地扯了下嘴角,“一个签过无数协议、处理过无数关系的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妻子。”
“所以我逃了。先逃去日本救火,再从日本逃去新加坡。那三个月,我后来才意识到我也在等你的信息。你的微信头像是实验室里一只被人揣在白大褂口袋里的仓鼠。我盯着看了很多次,想问你‘还好吗’,打了好几行字,又全删了。我以为你不需要我的问候,以为你在婚房里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应付我这个挂名丈夫了。”
连珹依旧没说话。她只是把手从他掌心轻轻抽出来,指尖落在他殷红睡袍的领口,顺着盘扣边缘,慢慢滑过去。
这件衣服,和她婚礼那晚换上的那件,是同一块料子。那晚,她没等到他,翌日清晨她把衣服脱下来,叠得方正,压在衣帽间最底层,再没拿出来过。
“这件衣服,”连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知道我为什么把它压在柜子最底下么?”
席镜生没答。她抬起眼看他。
“因为每次看到它,我都会想起那晚。我坐在床上,等了一整夜,等到外面天快亮了。管家来敲门,说你不回来了。我把衣服脱下来,叠好,放进去。然后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没关系,你本来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这场婚姻,本来就不是因为爱。”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公司开会。没人看出来我一夜没睡。没人看出来我摘了婚戒,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掉过眼泪。我想,连珹,你活该。谁让你喜欢他。谁让你明知道他不会喜欢你,还是嫁了。”
席镜生心口像被细针密密地扎了一遍。
连珹的声音没有抖,也没有哭腔,只是平静地叙述:“你现在穿着它来抱我,来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你。”
她停了一下,手指从他领口移开。席镜生以为她要推开他,但她只是把手放回自己膝上,低着头,像在斟酌一句极难出口的话。
“在日本那三个月,你一条消息都没给我发。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每晚睡前最后一件事也是看手机。兰弃尘有时发朋友圈,照片里有你。你站在东京塔下,穿着深灰色大衣,指间夹着烟,在笑。旁边有男有女。”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你笑得很好看,和婚礼上不一样。婚礼上你也在笑,但那个笑,和照片里的不是同一个。婚礼上,你是对宾客的。照片里,你是对着镜头的。对着镜头那个笑——不是给我的,是给任何一个刚好按下快门的人。”她抬起眼,望进他眼底,“我当时想,如果我在旁边,你会那样对我笑吗?”
席镜生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她垂下眼睫,像在蓄力,然后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头。
“后来你从日本回来,在电梯里摸我的腰,叫我‘席太’。你说‘我刚离开三个月,我的baby都这么大了’。那时我抱着湘湘,她在睡,我连解释都顾不上。你把我带去你套房,给了我一条薄毯。第二天早上我醒来,你早已经走了,桌上留了张便签,上面就两个字——‘走了’。”
“就是那天早上,有人敲门。我去开,是你从前的女人。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我说,‘席先生不在’。她说,‘哦,我是来送早餐的’。”
连珹说这些时,声音一直很平稳,但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了睡裙的边角。
“其实我当时想问你——席镜生,你是不是对每个女人都这样。给她们一张便签,让她们在酒店房间自己醒来,然后换下一个。但我不敢问。因为我觉得,我对你来说,或许就是这样。唯一的区别是,我有结婚证,她们没有。”
连珹抬起眼,蓝灰色的眸子里终于浮起一层雾蒙蒙的自嘲,“所以你现在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你——我当时愿不愿意,有什么关系呢?在协议上签字的那一刻,我就是你妻子了。不管我愿不愿意,我们都会坐在那场婚礼上,你都会站在红毯尽头看着我走过去,你都会低头给我戴戒指,在司仪问‘新郎可以吻新娘吗’的时候,掀开我的头纱亲我一下。这些流程,不管我愿不愿意,都会发生。所以我把‘我愿意’藏在心里,因为……没人需要它。”
席镜生沉默了片刻。他把她的手从膝上拿起来,轻轻按在自己心口。隔着那层朱红的丝绸,她能感觉到他心跳的速度——比她想象的,要快得多。
“在婚房门外,我抽了半包烟。我想的是——这个人,不是为了我才坐在这里的。她是因为连家和席家的合作,才嫁给我的。我能给她什么?钱,资源,席太太的名分——这些东西,她要吗?她连我准备的婚戒都不戴。我进了那扇门,怎么面对她?她需要一个丈夫吗?我做得来丈夫吗?我这个人,做情人可以,做丈夫……连我自己都不信。”
连珹的手指在他心口,轻轻蜷了一下。席镜生低头看着,继续说下去。
“我逃去日本,又逃去新加坡。我以为你不需要我。你也表现得,完全不需要我。我回来后你没质问过一句,我走时你也没发消息问什么时候回来。你一个人安安静静住在这婚房里,好像我回不回来都一样。”
“我后来想,我就是被这种安静骗了。你太擅长不给任何人添麻烦,以至于我以为,你真的不在乎。可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我应该知道,你不是不在乎,是我从来没有给过你在乎的资格。”
连珹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掉下来。不是因为他话里有多少动人的字眼,是因为她忽然听懂了——他们两个人,在新婚夜那扇相隔的门后,做着同一件事。他在门外抽烟不敢进,她在门内等他不肯睡。他在手机里打了又删,她在朋友圈里看到天亮。
两个人用各自的方式爱着对方,又用各自的方式,以为对方不爱自己。
连珹低下头,眼泪落在他袖口,将那抹朱红洇出一小片更深的暗渍。他没出声,只是松开握她的手,将袖口那片被泪水濡湿的丝绸,轻轻覆在她手背上。
像在用自己的体温,熨帖她的潮湿。
“连珹,那天是一月十六。今天,九月十九,是我三十岁生日。这大半年,我对你做了很多混账事——在新婚夜把你一个人丢下,三个月不闻不问。回来后拿轻佻当盔甲,明明被你吸引却不肯承认。对你说混账话,把你的纹身当成别人的名字来嫉妒。还有今天下午——今天下午,我差点把你逼到墙角,用最糟的方式质问你。”
席镜生搁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
“我欠你的道歉,不是一句‘对不起’,是这一整年的每一天。但你今天答应我了——你说,那个‘J’是我。从十五岁到二十七岁,十二年,你喜欢的人,是我。我不知道我有什么资格得到这种喜欢,但既然你给了,我就不会还。以后的每一个结婚纪念日,我都要和你一起过。”
他把连珹的手重新拢进掌心,低下头。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了他部分眼睛。
“那个问题,我再问一遍。你愿不愿意嫁给我——不是为了连家,不是为了合作,不是因为你不得不。只是因为,你想要我。”
连珹似乎被他这一长段话攫住了心神,只是怔怔望着他。
席镜生将她的手举到唇边,低头,在那枚蓝宝石婚戒上,很轻地落下一个吻。然后,他抬起眼,望进她那双雾气氤氲的蓝灰色眼睛,一字一句,又问了一遍:
“你愿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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