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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大金王朝

朝华殿一夜之间散去了大半宫人,人们时常念叨的灵妃娘娘也变成了国师大人。

桑稚消沉了半月,安安静静养着,每日陈御医按时前来调养身子。

“娘娘,恕老臣多言。”

“后宫无主,您若是早日诞下皇嗣,陛下肯定欢喜。”

“您心中郁结之事,只有站得高才看得见。”

御医不忍心,好言宽慰着,天人喜怒无常,桑稚被困于后宫,每个人都见证着她从明艳变得喑哑。

“桑家不过是个小小将军府。”

“何时需要本宫爬的高才能知晓家中近况?”

桑稚淡然一笑,自嘲着婉拒了御医递来的丹药。

“这药太苦,本宫不喜。”

“娘娘,郁结也可致人消亡!您可要保重!”

“桑家如今也只有您......”

两人话还没说完,总管冷着脸让御医退下。

第二日陈御医再也没来,换了新来的女医官。

丹药依旧是苦的,朝华殿冷清。

“今日本宫想出去走走,马上也要入冬了吧?”

“亭子里的花草该换一换能挨冬的。”

桑稚唤来婢女,破天荒精细打扮一番。

“娘娘,今日还穿青色长裙么?”

“浣纱局刚送了新裁的衣料,都是您喜欢的淡色。”

婢女将新衣悬挂在面前,料子是青云纱,细弱蚕丝,光华万千,每一套衣裙都是十位女官亲手缝制的。

“本宫今日想着红色。”

“此前送的料子,应当是有一套朱红色衣裙吧?今日就穿它。”

桑稚笑着念叨,恍惚间又恢复了出入宫时的烂漫纯真。

“是!娘娘难得心情大好,红色最衬您的肤色了,今日奴婢为您好好装扮,定让满园花草失色!”

桑稚点头应允,主仆二人嬉闹着出门,往园子里走去。

“见过灵妃!”

正在翻土的花农,恭敬行礼。

“这是要种什么?”

此前的花草已经被除干净,花农已带了新的花草填土。

“这是海棠和山茶。”

桑稚好奇上前探看,这些树开花极为绚烂,色彩明艳动人。

“今年秋冬日都种这些么?”

“能不能种些白梅,或是结香呢?往年将军府冬日都是种了这些的。”

“娘亲与我常在树下饮茶,父亲与哥哥就在一旁舞剑练功。”

桑稚自顾自说着,全然忘却了这是深宫。

“娘娘~娘娘!”

婢女眼见桑稚有些恍惚,赶忙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

一旁的花农们有些奇怪的看着桑稚,她刚才自言自语有些病态。

“娘娘,这些花是国师吩咐栽种的,冬日清寒,得有些隆重的花儿!”

桑稚闻言点头同意,笑着让花农们先忙。

“若是有白梅,可否给本宫送两株?朝华殿有位置栽种。”

刚走两步,桑稚又回头嘱咐两句,她今日这般,倒是让花农们有些见怪。

“国师最不喜素色,陛下早就下旨宫里不准栽种,灵妃不知道么?”

花农们低声嘟囔着,只有一位年轻的花农听了进去,三日后偷摸着给桑稚带了手臂高的一株白梅。

“娘娘,这白梅不许栽种,您好生收着,切莫叫人瞧了去!”

年轻花农小心捧着花盆,花枝都被精心修剪过,已经有两三个嫩芽冒头。

桑稚如同呵护小兽一般,将花盆养在内屋,每日精心照看,与它谈天说地,说着将军府的往事,有时哀痛,有时捧腹大笑。

“娘娘,小心凤体!”

医官来了一次又一次,丹药见了底,又送了汤药。

真是苦,苦的桑稚夜夜流泪。

朝邕来了两次,桑稚都以身子抱恙而推脱侍寝,第三次朝邕未曾通报,夜里闯进朝华殿。

“桑稚!你连拒本尊,难不成屋里藏了旁人!”

朝邕疯魔的在内屋翻找,瞧见床榻上有一处隆起,他将桑稚拖下床,掀开被褥瞧见一株冒芽的白梅。

“这是什么?”

朝邕质问,桑稚慌乱将花盆抱在怀中,神色惊恐,念叨着不能让人瞧了去。

“这是何物!”

朝邕抬手将花盆夺走,任由桑稚尖叫拍打纠缠。

“还给我!这是将军府的梅花!是我的梅花!”

桑稚眼中再也看不见朝邕,她着急抢过花盆,死死护住。

“娘娘怎么了?”

朝邕有几分狐疑,也有几分担忧,他冷眼朝婢女吼道。

“娘娘,娘娘她心中郁结,时常念叨以往,有些分不清过往与现实。”

“医官说是心病,影响神识。”

婢女跪在脚边,哆嗦着解释。

“你们是怎么照看的?”

“还有,这花不是早都禁了?她怎么会有?”

焚心说素色最是忌讳,显得了无生气,冬日寂寥,万不可再见白色枝丫。

朝邕叹气,将桑稚扶起来,伸手将花盆丢在床边,清脆的碎裂将桑稚唤醒。

“这是我的花。”

桑稚冷静看着朝邕,眼眶倏地通红。

“我只是养了小小的一株,它都不一定能挨过寒冬。”

“这是我的花,朝邕!这是我的花啊!”

桑稚突然崩溃大吼,扯着朝邕的衣领,满眼厌恶的盯着他。

“我不争不抢,本分活着!你不喜我,留我作甚?”

“桑家满门忠烈,征战多年,何有退缩?”

“朝邕,桑家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你?”

桑稚面目狰狞,压着朝邕,厉声质问。

“宣御医!灵妃疯了!”

朝邕一把推开桑稚,他起身横眉冷对,任凭桑稚疯闹,最后还是去了问天府。

“陛下,灵妃疯了?”

焚心薄纱裹身,跨坐在朝邕身上,今夜御医匆忙去了偏殿,焚心也有耳闻。

“提她作甚!不过是恃宠而娇罢了!”

朝邕鼻尖在胸前上探闻,宽大的手掌轻掐细腰。

“我观她面相,将军府早已没落,亲人也都逝去了,难道她全然不知?”

焚心娇喘着呢喃,朝邕脸色未曾恼怒。

“桑家功高盖主,桑槐更是铁骨头,不听话的畜生,留他何用?”

“桑槐?可是那位让番域连连退败的将军?”

焚心揽着朝邕脖子一边沉溺温柔,一边回想。

“不过是个爱出风头的狗罢了!”

朝邕用力亲吻,死死捂住焚心还想追问的念头,床帏旖旎,春风无限。

夜色发凉,一个单薄的身影摸黑入了问天府,床帏之事,她无心过问。

朝邕日日留恋问天府,怕是另有隐情。

“娘娘,小的曾见陛下去过问天府密室!”

“密室就在内殿之下,案台上的笔架便是入门机关。”

桑稚贴身婢女不愿见她消沉,以为是思君过度,十日前曾偷偷尾随朝邕,想探看问天府究竟是有何魔力,让天子几乎日日都要去。

即使焚心不在府,朝邕也是只身不断往问天府而去。

“他毁了我的花,那我便要去找出让他更难受的东西!”

桑稚握紧手掌,愤恨的吐出这句话,他俩何时变得如此?两人都再也看不见昔日温存。

笔架轻巧一动,脚下地砖无声露出一截暗道。床上的火热盖住了一切细小声响。

桑稚猫着腰进入,点亮火折子,往里走去,空间豁然开朗,四周燃着烛火,墙上挂着几个灯笼。

刑具?刀斧?书信?

空中有种血腥和腐臭味,桑稚皱眉翻看着案桌上的东西。

那一沓染血的信纸,引着桑稚坐在案前,她心中沉闷的石头落地,竟有难得的释怀。

“小妹,见字如面!”

“宫中乃是虎狼之地,切莫轻信!”

“藩王是假,离间是真!我在军中已被架空,你尽早逃离!”

“桑家功高盖主,番域与大金苟合,战争乃是两国君王儿戏! ”

“小妹!我已无法回程!你带着娘亲快逃!别再回头!”

书信一笔一划像是刀锋割在桑稚心上,最早的书信是五个月前写的,最后一封来信是奎光班师回朝那天。

桑稚双手颤抖将书信抱在怀中,上面的血迹早就干透了,可还带着桑槐木质的熏香,那是桑稚为他调配的香气。

突然,桑稚余光瞥见刑具下落了一枚扳指。

白玉暗纹,内刻着“槐”字。

桑稚不知道自己怎么走过去的,那熟悉的刻字,一笔一划却好眼生,不管她怎么细看,都拼凑不出哥哥的容貌。

接着打开旁边矮凳上放着的珠宝盒。

琉光步摇、黑甲碎片、御医腰牌、凤印......

脚下还有一把带血的小花铲。

桑稚将这些东西拿到眼前一一辨认,心跳快要突破胸腔,她努力睁着眼不被泪水模糊视线。

这些是桑家人才有的配饰,老夫人常戴的步摇,老将军入殓时的黑甲,桑槐的扳指。

而那凤印是前太后的。

腰牌和花铲,都是这几日新添的。

桑稚感觉呼吸艰难,她强撑着起身,环视这地宫,眼前整齐排列着几个鼓鼓囊囊的灯笼,隐隐约约有写字。

宣仪太后、桑丞风、桑槐、齐氏、陈余、无名......

前三个灯笼已经干透了,依稀透明,后面还有些潮湿,边缘挂着水渍。

桑稚此刻想吐,但是她必须要看清楚,即使双脚已经软榻,她踉跄着跪倒在木架下,伸手一碰,灯笼摇晃,滴下粘稠的血迹。

“桑......桑家?”

桑稚只感到一阵眩晕,后脊骨冒着冷汗,灯笼这眼前旋转着,他们好像在喊她。

“快逃!桑稚!”

桑稚喉咙嘶哑,发不出一点哭喊,眼泪此刻也干了,妆容绷在皮肉上,刺痛。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烛火燃尽时,桑稚仅存一点理智,她将这些器物收在怀中,木然走出地宫。

沉睡的呼吸声还安然此起彼伏,透过纱帘,那男人的脸模糊不清,桑稚捏紧手中的利刃。

她舍不得的男人,将她珍视的一切都化作灰烬,她的真心那般幼稚可笑。

鸡鸣三声,朝邕皱眉翻身抱着焚心,朝阳灿烂落在朝华殿的门前。

“娘娘,您怎么了?这般憔悴?”

婢女醒来就看着桑稚呆坐在门前。

“霞光万丈,怎能错过?”

桑稚笑的渗人,她手掌还在渗血,医官早早赶来处理了伤口。

“医官,可有让人容光焕发的药?”

“本宫想通了,后宫一日无主,那便要争一争了。”

医官把过脉后,先贺了喜,接着开了养神的方子。

桑稚难得开怀笑了,霞光落在肩头,她觉得快要自由了。

“陛下,灵妃娘娘今夜在朝华殿设宴,想邀您共赴良辰。”

朝邕刚梳洗完毕,焚心还在与他耳鬓厮磨,总管隔着窗户,朗声带来新消息。

“哼,她倒是想得开~”

焚心轻蔑一笑,推着朝邕往外。

“陛下,您还是去见见她吧,女人就跟花一般,您一日不去,她再美,又能开给谁看呐?”

朝邕在额头留下轻吻,潇洒应允。

朝邕不缺女伴,各式各样的女人,他尝了个遍,但是要说喜欢的,桑稚勉强算一个。

至少她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敢跟他面对面发火的女人。

刚入夜,朝华殿罕见的奏响了声乐,焚心在占星楼远远看着,今夜星象绚烂,有自由之兆。

朝邕被一群舞姬拥着入殿,殿中点着媚骨香,让人有些燥热。

桑稚今夜身着红色轻纱,浓妆艳抹,双峰随着舞姿弹跳,媚眼如丝,像是狐狸。

“灵妃今夜,为何如此不同?”

别的女人再妩媚,也不及桑稚今夜半分,朝邕迫不及待想拥她入怀。

“陛下,臣妾沉闷惯了,今日幡然醒悟,早该活的肆意!”

“今夜,定让您永生难忘!”

随着舞姿,衣料被一件一件抖落,身旁的舞姬也脱去衣物,在两人身旁缠绕。

桑稚第一次用力吻着朝邕,像是要把他揉碎在骨头里,她脸颊绯红,将朝邕按在身下,牙齿撩着衣襟,一寸一寸的进攻。

朝邕闭眼迎合,闷声喘息。

“陛下,看着我!”

桑稚柔声将朝邕唤醒,将他手指含在嘴里,舌尖打转,津液在指尖流转。

情到浓时,桑稚大声的发泄着,她的沉闷与苦涩,短暂的裹挟在温存中。

“陛下,我是您最疼爱的人吗?”

“朝邕,最爱我,好不好?”

“只爱我,好不好?”

莫名的眼泪顺着汗珠滴落,桑稚一次一次确认着,朝邕意乱情迷应允着。

“陛下,臣妾有喜事要说。”

桑稚遣散了舞姬,春风已到最后时刻,黎明又要将至。

“陛下,臣妾有了身孕,快两个月了~”

“医官说,肯定会是皇子!”

桑稚温柔诉说着,朝邕头脑昏沉,但也满心欢喜,他最爱的女人有了骨肉,大金王朝迎来新生。

“陛下,臣妾舍不得你,但臣妾要走了。”

“我的父母、哥哥,他们都在等着我回家~”

朝邕察觉不对,想起身,却发现身子瘫软,神志倒是清醒了。

“他们被陛下照顾得很好,爹娘多年的旧疾,再也不疼了,哥哥也回朝了!”

“我们一家人终于要团聚了!”

“朝邕,我们再也不见。”

说罢,一抹鲜红滴在朝邕脸上,越来越多的血液浸湿床榻,可朝邕浑身瘫软,口不能言。

桑稚的笑容变成了痛苦的挣扎,她用利刃先刺入了小腹,生生拉开口子,鲜血打湿衣裙。

最后她朝着朝邕粲然一笑,利刃横切过脖颈,鲜血喷射,她身躯骤然灰白,像是哥哥寄来的信纸。

霞光如约而至,朝华殿传出朝邕恐惧的呐喊。

御医前仆后继往内殿而去,朝邕抱着残缺的身子,哭哑了嗓子。

桑稚找到了让朝邕难过的法子,直到最后,她才确认自己真的舍不得朝邕,可她也爱不起朝邕。

她为了去爱一个人,杀死了所有爱她的人。

朝邕的爱,是蚀骨的毒,叫人辗转反侧,夜不能眠。

国丧七日。

焚心开坛祭天,为桑家超度,为桑稚吟唱七日往生咒。

七日刚过,总管来祭坛宣焚心回问天府觐见。

焚心这几日总梦见桑稚落泪的样子,她死了,却总出现在焚心的脑中。

“国师,今日想你陪我去个地方,见见我的老熟人。”

朝邕语气轻松,好像已经从悲痛中走出。

“好,陛下想去哪?我就陪您去哪。”

朝邕笑着点头,他拉着焚心走进里屋,推动笔架,地宫迎面扑来一股血腥气。

“陛下,这是?”

焚心皱眉,隐约有些抗拒。

朝邕对她做了噤声,示意她别打扰了里面的熟人。

焚心紧靠着朝邕,她不知问天府竟然还有地宫?而且她与朝邕日夜缠绵的床榻就在地宫头上。

“陛下,这是什么地方?您说的熟人是......”

焚心手心冒汗,她看着朝邕的面庞,竟有些混沌之气。

“这位是我生母,宣仪太后!”

“这位是大金开国将军,桑丞风!”

“这是将军夫人,这是桑槐大将军!”

“这是陈御医!”

“这?”

朝邕嫌弃的将最后一个灯笼扔到一旁。

焚心早就浑身僵硬,这些都是人皮灯笼!

朝邕孜孜不倦的讲述着他与他们的故事,焚心脸色难看,他便强行让焚心挤出笑容。

“他们都是我亲手做的,我用了最利的刀刃,一点都没让他们吃苦!”

“焚心,快跟他们打招呼!”

“这些可都是本尊最亲近之人!莫失了礼节!”

朝邕冷笑着,押着焚心朝着灯笼磕头。

在地宫正中间,有一个精美华贵的盒子,朝邕小心将它抱在怀中,轻轻打开,竟是桑稚的头颅。

她眉眼早已失了神采,却被朝邕叫人用胭脂水粉,日日画着妆,看着与平日里别无二致。

“稚儿,我们永远在一起,这下你再也不会跟我分开了吧?”

“你看,我把桑家都接进宫了,我们一大家好好过日子!”

朝邕轻吻着美人头,焚心在一旁再也忍不住呕吐。

“焚心!”

朝邕眼神阴鸷,他将宝盒放下,揪着焚心,将她拖到盒子面前。

“给灵妃娘娘问安!”

“都是你日日引诱本尊,才让灵妃与本尊离心!”

朝邕恼怒按着焚心的脑袋,逼她在地上磕头认错。

“陛下!快放开我!”

焚心胡乱挣扎,反倒让朝邕更加癫狂,他撕扯着焚心的衣衫,强硬交合。

“你不是最喜欢本尊吗?”

“今日也封你为灵妃!”

朝邕魔怔了,多年的阴暗将他完全侵蚀,生命中唯一照亮他的光,已被他亲手葬送。

焚心满身血污走出地宫,阳光洒在宫墙,她却觉得那般寒冷。

“大金王朝。”

“真是可笑......”

焚心迎着她最爱的霞光从城墙一跃而下。

地宫里,朝邕胸口被小花铲狠狠插入,他倒在宝盒旁,失去神识前,他想起桑稚说有了他的骨肉。

朝邕心满意足的死去,大金王朝就此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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