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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守城

墨家、邙山一事之惨烈,足够震荡江湖。

江湖上的年轻人几乎死伤殆尽,沈微月带着剩下的人奔赴了洛阳,拼尽全力才把夜衣侯那群游兵赶了出去。

经此一役江湖正道元气大伤,战事结束遥遥无期,各派宗门已经狗急跳墙,上到六十岁老头、下到十二岁稚子,都要被拉去上战场。

陈宓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亲兄弟强行破开了药房的门,强硬地拽了出来。

“我不结婚。”陈宓手里还捏着一株药草,以为陈以汝是来跟她谈婚事的。

陈以汝大为不解她怎么还在对这事耿耿于怀,也没扯闲话,开口就派任务:“什么结婚,你替我支援山阴去。”

陈宓闭关了好几年,几乎不分晦朔,闻言侧目去瞅他,问:“出什么事了。”

陈以汝拿她没辙,来不及解释,随便抽了把剑,御剑送她去了山阴。

高天之上俯瞰战局极为有利,随着高度降低,陈宓能看清楚地上俱是焦土,不由轻轻叹息。

城墙上一片斑驳的暗红,一具尸体被长枪贯穿胸膛,跪在城垛处,其上空无一人。

“我答应班六小姐保八公子一命。昨天,山阴外城被弃了。守城人退守内城,已经撑了四天四夜,怕是强弩之末。”陈以汝低声对她说,指着那具尸体,“那是班家的前任家主。”

山阴有内外两层墙,外墙豁开一个口,夜衣侯就鱼贯进了外城,在其中大肆劫杀,班家满门老少都上了战场。

一群工匠怎么可能打得过士兵,四个方向的守城者死了三个,班铖守了南城墙两天,终于撑不住,抛弃了外城,回了内城墙南门继续守。

“快走吧。”陈宓不忍直视,别开目光,低声催促。

内外两墙距离不近也不远,二者之间的外城不过一衣带宽,只容得下贫民,打眼看去血肉模糊。

陈以汝没仔细看民生疾苦,遥遥指着坐在城墙上守城的那个少年,向陈宓介绍:“别看了,那个就是现任家主班铖。”

陈宓终于舍得把目光从地面上挪开,极目顺着兄长所指的方向看去,猝不及防和那少年对上了目光。

长风穿过,拂起一片衣袂。那少年人虽连日操劳憔悴,却绝无一点惧意。

他见来了援兵,高兴地站起来,露出来了方才被他挡住的幼儿。

陈宓犹如直遭五雷轰顶。

“他是不是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个联姻对象?”陈以汝听着妹妹紧张地拽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啊,是啊。”他晃了一下,不紧不慢地重新摆正方向。

“你当时怎么没多劝劝我??”陈宓不依不饶地拽着他乱晃。

“不是你自己说不嫁吗?别拉拉扯扯的,松手!”陈以汝被她颠的没办法,必须转身去掰她的手腕。

“可是他现在都有孩子了!”

“你有没有听我说什么?”陈以汝掰不开她的手指,干脆直接拍打。

“孩子都会走路了!”陈宓看着班梅爬上了城垛,一手抱着奶瓶,一手远远指着他们的方向。

“不是,阿宓,我们还在天上,你快松开我。”陈以汝还抱过班梅呢,当然知道孩子会跑了。

当时要告诉陈宓的,结果她根本没放在心上。

在天上摇摇晃晃的也太危险了。

陈宓沉浸在崩溃中,强行要求兄长和自己共情:“他会说话了!我都听见了!”

班梅方才把自己的奶瓶放到了地上,拍着手喊“银”。

也不知道在傻乐什么。

陈以汝掰着她的手指,加快了速度:“我没办法说你我。”

两个人以极其别扭的姿态一步步飞近,陈宓在距离咫尺之遥的地方整理好自己的仪态,跟着兄长背着手严肃地落地。

“久仰。”班铖很是激动,向着陈以汝作了一揖,“陈公子,劳烦你们先帮我看一下内城,我要失陪一会儿。”

零星几个夜衣侯闯进了城内,虽然拦截及时,但班家还是坍圮了不少建筑,死了许多弟子。

他不得不留在城墙上操纵机关守城,远远看着山门失守,也无能为力。

现在援军来了,终于能松下一口气,先去营救伤者。

“这是舍妹。”陈以汝回了礼,介绍一边的陈宓,“某人也是琐事缠身,不得不先失陪。家主不必担心,舍妹一人,足赊千军万马。”

班铖表情凝滞了一下,终于正眼去看那个落在兄长背后半步的姑娘。

陈宓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轻咳一声。

“嗯,暂时交给陈姑娘了,这边不用操心的。”班铖也微微低下头,从梯子下了城墙,回那片废墟上去了。

一个弟子抽空跑过来,行礼说可以教陈宓运转主机关。

陈宓看他还是走了,不由失落。

陈以汝笑了一下,多留了一会儿,侧颜问小妹:“班则虽是死了,可留下来一笔丰厚的聘礼,还留在陈家。若是你执意想嫁,战后我叫人把婚书送他手里,他是个年糕性子,不会拒绝的。”

班铖的条件还算不错。人又年轻,长得也不错,父亲和兄姐都死光了,还有个孩子。只要陈宓肯嫁,上门就是主母,还不用关心生孩子的事。

“……”陈宓脑中一团乱麻,无法斟酌,几乎没怎么思考,便红着脸点了头。

陈以汝微微颔首,御剑走了。

内墙上的机关比外墙更高级,缺点就是几乎需要一直有人看着,不然可能会停摆。似乎每个弩箭都连接着机关核心,不能随意改换方向,箭矢不必担心,有专人把箭投入核心中,分给每一把弩。

这一会儿是午饭时间,就算是夜衣侯也要吃饭,竟是找了弩箭打不到的旮旯躲了过去,明目张胆地挑衅。

班梅咬着奶瓶,看见了对面有人在吃饭,自家城楼上没人吃饭,认为他们是没得吃,拿着自己的奶瓶拽着别的弟子要分给他们吃。

大家自然拒绝了。

“银,”班梅最后一个才盯上这个刚来的女人,扯着她的袖子要给她喂奶。

陈宓和他大眼瞪小眼,互相看了好一会儿,俯身把他抱了起来。

班梅被抱起来更是变本加厉,直接把奶瓶往她脸上戳。

他从出生既没有母乳也没有乳母,班铖只好找了母羊,每天挤了奶煮沸才敢装进专门给班梅的奶瓶里,让他抱着喝。

缺点是羊奶的味道十分重。

陈宓猝不及防脸上被戳了好几个带着口水的奶印,躲也没处躲,干脆抢走了他的奶瓶,一把塞回了班梅嘴里。

“你爹可真不缺钱。”陈宓托着奶瓶往班梅嘴里送,不让他拿出来。

玻璃烧的瓶子,橡胶奶嘴,连奶都是羊奶。

那群夜衣侯吃饭真是风卷残云,没一会儿就吃饱了重新爬墙攻城。

“这么大城垛,你们也不放个盾牌。”陈宓侧身躲过一支冷箭,问旁边的弟子。

“姑娘,这边放盾牌挡视野。”旁边一个弟子用准星对着敌人,箭自己就连绵不断地飞出去,他对陈宓解释,“火藏库被埋了,咱们只能用弩箭。”

要是火器在手那还怕什么,闭上眼睛冲着这群贼匪乱放都能赢。

“那边有个想偷袭的。”陈宓微微昂首弟子们视野的盲区处鬼鬼祟祟的敌人,从附近的箱子里拿了把备用弩箭。

这玩意儿操作起来倒是简单,稍微一扳十支箭就飞出去了,把那个人射了个透心凉。

班梅终于逮到了她松懈的机会,一下把奶瓶从嘴里拔出来,继续往陈宓脸上戳。

“啧。”陈宓嫌他妨碍自己,又怕放下来到处乱跑,不得不忍着,“你们家主带小孩上战场什么意思。”

“哪有人帮家主带孩子!”弟子大声回答,偏头躲过一支箭,“大夫人前几天回娘家了,赵夫人死了,家里又没有丫鬟!”

他对准的那个目标太过灵敏,飞檐走壁躲了一溜箭,跟蜚蠊一样就是打不死。

看着战局自然不难,只是要夺回外墙的话……有一点困难。尤其是现在还有个小麻烦在手里。

陈宓抬指又把奶瓶塞回了班梅嘴里。

班铖自己回了废墟上,也不抱多大希望,四处看了一圈,寻找是否还有活口,在一堆废木之前大喊了两声:“还有人吗?”

久久无人回应,几乎也就能确定没有活口,顿感心中凄怆,落寞地去寻火藏库旧址。

低头走了好几步,余光瞥见一片衣角,便先放下了去拿火器的主意,连忙跑了过去,用手指一块一块剥开压在上面的木石,终于露出来一段手臂。

尚存余温,人应该还活着。

其中人好像也意识到有人碰触,忍不住微微颤抖,可身上有重物压着,根本说不出来话。

班铖喜出望外,绕着那一小片土地转了两圈,寻找了合适的发力点,一块块把压着的巨木都挪开,发现了一小块缝隙,其下的确压着人。

可底下都是沙石,单凭手指不知道要挖到什么时候,他身上也没有铲子。

“班铭,班铭。”班铖轻声喊,试图把他唤醒。

压在底下的人随时会死,他不敢保证还能不能救回来。

“哥哥……”班铭眼神只能看到膝盖以下的部分,分不清来者究竟是谁,下意识开口。

班铖模糊的声音从面前的空地处传回来,“太好了,还剩一个。”

他用力把断裂的梁木、柱子全部推开,硬是打开一片空间,伸手握着班铭的双手,强行把他从沙石里捞了出来。

“哥哥……”班铭在底下见不得光,又被残垣断壁压住,困了数个时辰,甫一获救就泣不成声,死命往这个素日看不起的庶兄怀里钻。

他身上没什么外伤,当时是被猝不及防砸中脊背,才晕倒过去。

班铖推不开他,任由他哭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继续往东走:“你看看还能不能挖出来其他人。我去火藏库。”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找不到也就算了。你自己躲好。”

说罢仓皇而去。

班铭在自己身上检查了一圈,除了被砸中的地方还隐隐作痛和衣服已经脏了,没有明显的外伤,于是重重点头,爬起来往可能埋人的地方排查。

火藏库的入口挖了好久才打开,其中的炸药和火器都没有损毁,恰足够给剩下的子弟每人各自发上一些。

班铖一个人拿不下太多东西,便用机关鸟一点点往城墙上运输。

“家主送火器来了!”有弟子接到火铳,高兴地要跳起来,忙招呼大家放弃弩箭,往城垛上架了盾牌,改了机关锁与武器连接的通道。

陈宓看着他们把机关锁里的余箭全部排出,往里头使劲灌火药弹珠,再次不耐烦地抢走了班梅的奶瓶。

这孩子怎么这么拗呢。

“家主还没来吗?”她上下审视了一眼那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少年,确定自己没忘记班铖的脸。

班铭灰头土脸地过来,用袖子擦了一下灰尘,却越擦越脏,只好作罢:“那个,哥哥让我来南墙守着,他去北墙。”

陈宓还以为这机关锁是一圈,去哪都一样。

于是她问了刚刚那个一直回答她问题的弟子:“北墙和南墙有什么区别?”

“北墙都是河,不好守。但是那边的夜衣侯也少。”弟子随口回答道,“而且那边太潮了,机关很容易发霉……”

“带着孩子。”陈宓迫不及待地把干干净净的班梅塞进了班铭怀里。

班梅连着打了两个喷嚏,奶瓶也不要了,扔在地上摔了稀碎,挣扎着要往地上去,顺便吐了班铭一身奶。

“啊!好端端的……”班铭没听说过班梅有吐奶的毛病,看着自己衣领上的奶渍,差点没把他丢掉。

“你有几分胜算?”陈宓看着班铖愁眉苦脸地调试已经发霉的机关,询问道。

“……如果能修好的话,就差不多了。”班铖刮不去霉苔,只能用新木胶补旧木头,这法子终究不长久。

陈宓看着辽远的河流,勾唇一笑:“不用修了。我有十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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