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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野草

雨飒飒下了整天,香引步最后也没找到孩子在哪,不得不先行回了长安,又去找太师问卦。

一直到次日中午雨停之后,阳光从窗口刺入,晃得人眼睛生疼。

李尘生好不容易睁开眼睛,见屋里好像打过仗一样一片狼藉,猛的又闭上眼睛。

天知道昨日荒唐多久,回时是下午,后半夜他们才睡去——足足六个多时辰。

此事传出去绝对是丑闻,无论如何不能影响班箐的婚事如期举行,李尘生挣扎了好一会儿,终于又张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班箐还在睡,似乎意识到了他要走,伸手去抓他的手腕。

李尘生一抽手,看着他摸走了搭在自己腕上的一截发带。

为了防止他醒过来,李尘生唰一声放下了床上的帷幔隔绝住阳光,自己迅速穿好衣服,却找不着发带,再把脸探进床榻时发现那裁开的两段发带居然全都不能用了。

衣服可以穿脏的,但是他绝对不接受脏东西佩戴在自己的头发上,于是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拉紧了床上的帷幔。

真讨厌。

他身上也没什么能用来箍头发的东西,摸遍了衣服的所有袖口和口袋都找不着,倒是发现了一张已然被浸湿的纸,其上写了两串不知所云的码子。

“知道了我的编号,就是我的人了。”

班箐的话历历响在耳边,李尘生好像被雷击了一般,从手指到头发都发麻,于是再度拉开帷幔,把那纸条丢了回去,稍想了一想,又拿了自己的一块帕子,一同丢进去。

这两年林林总总收下来的所有礼物,什么玉佩金镯象牙牌子全都放到了床上,用来赔偿班箐。

他侧目最后看了这个年轻人一眼:“再见。”

早就该分道扬镳了。

也不知为何,腰肢往下都酸软乏力,每走一步都是锥心之痛,尤其是下台阶时,甚至有如刀绞,不得不扶着扶手才能下来;

好不容易走到门口处,忍不住多停了一会儿,心里没由来伤心,于是坐下兀自抹着眼泪。

“师叔,你们在这儿啊?”鸱鸮和夜鹰各自拿着一把钥匙,正待往客栈里走,迎面看见他坐在地上哭。

鸱鸮想要逗逗他,微笑着俯下身:“哟,第一次见你哭,怎么了啊?”

李尘生胡乱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微微泛红的眼睛:“……我没事。”

“小班公子不和您一起吗?”夜鹰左顾右盼找班箐,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义愤填膺地问,“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李尘生摇摇头,尽力扶着墙站起来:“跟他没关系,我只是……有一点想家。”

他这样的游侠四海为家,谈什么回乡,也称不上受什么委屈,不过是的确很想念师父。

“啊,您家里人在哪?”鸱鸮下意识问,话出口肠子都悔青,竟然忘了自家师叔根本没什么血缘意义上的家里人,“啊啊,对不起对不起……您嗓子怎么了?”

李尘生一开口鸱鸮才发现他嗓子整个哑掉了,几乎听不出来原本的音色,真不知道是做了什么至于毁成这样。

“……”李尘生回避了自己声音的问题,清清嗓子,低声说,“我要回长沙去,你们不要告诉别人。”

“哦哦,行。”夜鹰点头表示明白,“我们有任务呢,先不陪您回去了——剑宗昨日没找到小少爷,又因为白蘋洲发了好大一通火,说要把她逐出师门。师祖让我们留在这儿继续找小少爷……这谁能找到。”

他俩告了别就转着钥匙进了大堂。

李尘生揉揉刚哭过又干又涩的眼睛,想起来自己昨日好像也流了不少泪,两只眼睛再哭大概就要瞎掉了。

他沿着小路往山下走了好几步,又碰上了段琼衣。

他怕段琼衣看出来什么端倪,笨拙地举着袖子挡住脸,快步下了山。

“嗯?”段琼衣后知后觉此人眼熟,回首看着背影摸不着头脑。

幸而一路没遇到岳恬,只在水边见到了拿枪叉鱼的小叶兰师兄妹二人,小叶兰提着那条肥鱼,暗示自己的师兄看若无其事想跑的李尘生。

金银盏不悦地抬起眼皮,与小叶兰交换了个眼神。

“少侠,你不和小班在一起吗?”小叶兰扛着枪堵在前路,故意问道。

李尘生懒得理她,转身打算换条路,一回头差点撞进金银盏怀里。

这下是两难了,进退都不是,他又不可能回到客栈里。

“哎哟,您身上怎么这么甜?”小叶兰欺近了一点,故意去拽他的手腕,捏着手背往自己鼻端凑。

李尘生现在这个状态没法跟她打,下意识后退,兀然撞上了金银盏,后者直接弃了枪,两只手抱着他的腰,供自家师妹嬉笑。

金银盏和李尘生身高差不多,垂眸时能看到他耳边的头发里有东西,伸手在他发间捏出来几根很突兀的泛着发黄的色泽与其他乌黑油亮的长发完全不同的发丝,随便丢在地上。

他低头在李尘生皮肤上闻了一会儿,说:“我没闻到什么香味啊,你身上怎么这么腥?”

小叶兰步步紧逼,依旧微笑着:“我们见小班带你走了……”

她故意探指把李尘生的衣袖往下推了一点,恰好他今天没来得及带好束腕,那两道触目惊心的被什么东西勒出来的红痕一览无余。

李尘生心中又惊又惧,可惜嘴笨,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样啊。”金银盏恍然大悟,伸手掐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脸,“班箐跟你睡也不愿意跟我睡啊。”

“你要杀我?”李尘生被掐着脸,不得不抬眼去看金银盏。

人总有畏死之心,换做平时真要被杀他也没有什么波澜,可今日手无缚鸡之力、还如此仪容不整,乃至无甚尊严的死掉,使久久无波的心脏掀起来一点涟漪。

金银盏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笑:“反正马上回幽州了,临了临了也不能让班箐好过。”

一路去长沙的路途不近,金银盏也不嫌耽误自己的时间,和小叶兰买了两匹马,抱着枪虎视眈眈地护送着马车,好像押镖的镖师,沿路的山匪看见这阵势都望风而逃了。

不过他们最多也只能送进长沙。

走到北城外的瓷窑厂处李尘生就不愿意告诉他们具体的地址了,只颔首行礼,说:“今日之恩,来日必当涌泉相报,多谢二位了。”

“你父母是这里的工人?”小叶兰勾头看着那座已然十分破败的工厂,里头只有寥寥几个女工忙活。

李尘生摇头:“我没有父母。”

瓷窑的工人过的分外困苦,他偶尔会回来一次,接济接济他们。

金银盏和小叶兰本来就不熟稔这个游侠,也不再追问,两个人钻进马车,令车夫驾车,进了长沙城,决定在里面玩一圈从南门出去再往幽州。

“那个,少侠,您回来了?”最后一批来上班的女工里有个圆脸姑娘,腼腆地笑问。

她叫杏子,据说是出生前父亲在吃杏子,被树砸死了,然后母亲早产生了她。

她和李尘生还算熟悉,微笑着从自己随身带的小筐子里拿了个饼出来:“我看你刚回来,应该……还没吃饭吧?”

“不用。我回山上去。如果见到一个头上有白头发的俊俏郎君来,不要告诉他见过我。”李尘生把饼推了回去,自己慢慢往云母山的方向去。

杏子失落地看着他走了。

约摸到了晚间,真有个半边白头发的年轻郎君闻着味寻了过来,第一个就抓人问路,逮着杏子问:“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白衣服、长得很漂亮的少侠?”

杏子怕他是什么仇家寻过来,咬唇把实话咽回去:“什么少侠,不知道。”

“你再急也不能逮着人就问啊……”杏子见一个年轻女人抱怨他。

趁着这两个人吵架拌嘴,她偷偷溜掉了。

云母山不很高,但是顶部有一处生满了杂草,往日回来都要把这些两人高的嚣张野草全都砍断,他今日留了个心眼,用手拨开了草丛,艰难地从中穿行过去,好不容易辨别了方向,终于回了那间简陋的道观。

其实走到最后几乎没有力气,到了门前时腿一软泄了力,差一点就是直接摔进师门的。

今日九师姐当值,见他回来,心里惊了一下,又高兴地问:“哎呀,五年了才回来,想我们了吗?是受伤了吗?”

“嗯。”李尘生越发委屈,被她搀扶着往里走了几步,眼睛看过那立着一柄青铜剑的高**坛,不自在地问,“师父在吗?”

正说着话,妙玄散人就从法坛后绕了出来,缓步走了过来,从九师姐怀里把他接走了。

“替我去会客。”妙玄散人漫不经心地对九师姐说,“另外,找两个外门洒扫弟子去外面洒扫一下。”

九师姐抱拳称是,迅速走了。

“……”妙玄散人看着自己一身狼狈的小徒弟,了无办法,扶着他回了李尘生自己的房间,“你先休息一会儿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李尘生克制不住眼泪,泪眼婆娑地看她:“可是小班公子……”

妙玄散人已经轻轻合上了门,留下一句:“好好休息。水已经烧好了。”

李尘生叹了口气,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班箐那点三脚猫功夫在仙山福地压根就不够看,他这个人又轻浮得很,找不着人就会觉得是李尘生刻意放了个假消息,实际根本不在长沙,过几天也许自己就走掉了,或许不到一年就会彻底忘掉他。

在师门留一年半载再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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