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追杀令当然不可能,班箐没那么阴损。
他翻不过围墙,还试图打晕门童强闯,被岳恬拦住了,强行拖到了山下去。
天枢阁在长沙是有一个分司的,岳恬把班箐丢在那就自己走了,反正在陈家的地盘也不会有人对他谋财害命,她回头跟陈夫人报备一声就是。
“我要见陈重熙!”班箐在门口挣扎了半天,死活拽不住岳恬,终于开始换人求助,一巴掌拍在柜台前。
柜台后面拿着算盘的小哥愣了一下,挤出来一个尬笑。
“小班公子,找少主得去姑苏找,长沙找不见他的。”小哥带着含蓄的笑,委婉地拒绝了班箐的无理要求。
他大概觉得这个东家的亲戚是个傻子,找人不去人家老家,随时随地拽个人就问,这样哪里能找着。
“你叫他来长沙来。”班箐不依不饶,“我知道你能从这里直接把信送到红袖楼。”
小哥带着职业的微笑,终究是提起了笔:“公子,楼上有客房,您先去休息吧。”
“我要发寻人令——”班箐斜眼瞥向旁边的展示栏上的样板,高居榜首的是香山迟,还是那一万两黄金的赏金。
他沉默了一下,敲敲桌子,一狠心,说:“赏金一万两黄金,定金五千两我先拿一部分,大概有一百两,剩下的开张银票来,谁接了谁拿定金,一个月内人找不到退还回来。”
小哥见钱眼开,看着班箐从自己的箱子里往外一个个掏金球银球出来,思及如此大宗案子自己能赚到的抽成,马上笑逐颜开,从桌子底下抽了张纸,放到桌上:“小班公子可折煞小人了,哪能让您失望呢。不过少主到这边来,大约要个一两日。”
班箐没听他扯来扯去说车轱辘话,签完令单就上楼休息了。
去休息也睡不着,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熬到了天光大亮。
李尘生到后半夜才勉勉强强睡下,山上那只鸡又叫个没完,刚入梦不满一个时辰就开始叫唤。
半睡半醒间能听到外面噼里啪啦的一群人抓鸡的脚步声,不多时它好像被扼住了脖子,打鸣也卡在喉咙里,再叫不出来。
外面终于安静下来,得了好梦一场,到了辰时李尘生终于睡醒,穿好衣服出去找师父。
那只被师门中人掐住脖子不准叫的鸡也被放开了,虎视眈眈地跟在他背后,随时准备伺机啄一下。
妙玄散人坐在那棵大桃树底下的棋盘上下棋。
李尘生很从容地坐在她对面,那只鸡也蹲在棋盘前头,晃着那核桃大的脑袋和绿豆大的眼睛看着这对师徒。
这只鸡在师门待了很久很久了,妙玄散人说开山老祖来了也得喊它一声大师兄,属于老辈子中的老资历。
“师父,我想问,您对情爱之事怎么看?”李尘生沉默良久,下定决心去问妙玄散人的意见。
无情道断情绝欲,这是古来就有的规矩,谁动了情只能说道心不坚。
妙玄散人正自己与自己下棋,闻言头也没抬,问:“你喜欢他吗?”
她这双眼睛总是洞若观火。李尘生早该料到她通晓一切,什么事都瞒不住她,还不如早早和盘托出。
可一问及自己的情感,人往往会语无伦次,李尘生没办法说明自己到底什么感情,前言不搭后语地回答:“我不知道,可能有吧,也可能没有,我只是觉得他需要照顾,我也不想和他做那个事,但是……”
“这些不重要。”妙玄散人随意回应,落下一枚白子,“下棋。”
李尘生强行止住话头,从棋篓里拿出来一枚黑子,心思完全不在围棋上,随便找了个点位把棋子按了上去。
妙玄散人盯着那只黑子看了一会儿,微微抬眸,示意自己的徒弟继续说。
“……但是他把我拖回去了,我害怕,而且他有婚约……”
她又落下一枚棋子。
李尘生不得不停下话头,随便拿了个黑子上去:“闹出来这种丑事,不知道外面怎么看我,岳堂主应该已经知道了……”
“你自己的身世厘清了吗?”妙玄散人兀然插入了个毫不相关的话题。
“……”李尘生无言以对,徒劳地微微张嘴,又合上唇瓣,丧气地垂下脑袋。
他下山时妙玄散人就说什么她不信六亲断绝那一套,家世能找则找,另外就是往后的路他要自己走下去,无论平步青云还是艰难困苦都要走,不允许后悔。
他觉得找什么身世就是白费功夫,谁没事闲的跟话本里写的一样到处找自己的父母是谁。
“你后悔了吗?”
李尘生沉默了半天,好不容易理清楚头绪,说:“我不后悔去金陵,也不后悔同意他与我同行,但……”
妙玄散人那双眼睛里几乎没有任何感情,断然下结论:“你后悔了。”
“我没有。”李尘生强硬地坚持自己绝对没有后悔任何事,做什么都问心无愧,“我就算当年死在金陵也绝不后悔。”
“哼,执拗。”妙玄散人不跟他一般计较,不肯继续下棋解卦,站起来往前院走过去。
话说好听了是执拗,难听就是嘴硬,反正死活不愿意承认自己心里到底想了什么,或许是近朱者赤,她的十几个徒弟全有这个可恶的毛病。
李尘生小跑着追过去,怕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仙师生气,没敢继续问自己该怎么办。
那只鸡扑腾着飞过去,使劲往李尘生小腿上啄了两下。
“嘶……”
妙玄散人同样蹙眉看过去,威胁那只鸡:“你再敢啄他一下,我就把你炖了煲汤吃。”
鸡愤愤不平地回门里去了。
“曾经,也有个像你一样的游侠追求我。”妙玄散人站在那座孤坟之前,一脚踩在坟头的茅草上。
那个少年死缠烂打,不论走在哪都要跟着她。
“那……”李尘生眼神一亮,以为她终于要借事点拨。
谁料妙玄散人继续说:“不久之后,我们在凡间成婚,为了证道,我就把他杀了。埋在这里。”
杀夫杀妻证道是话本里最多的桥段,妙玄散人的确信了那些凡人瞎扯的大胡话,为了自己的大道拔剑就杀了丈夫。
“我也要杀了他吗……”李尘生明显被吓到了,内心挣扎且不舍,又要潸然落下泪来,“我和小班公子无冤无仇,我不想杀他。”
班箐什么都没做,他虽私德有缺,可是实在是个好人,没有要杀他的理由,李尘生也实在不舍得杀掉他。
就算要杀,那也不能草草埋在师门旁边,几十年也不打理一次。
“杀了他你就完了。”妙玄散人用看傻子的眼神瞥了他一眼,“吴起杀妻求将是为不仁,被诟病了几千年。你杀了小班且不说身后的事,先想想自己怎么死。而且我确实等到了天雷。”
不过不是飞升的天雷,是惩罚的天谴。
她当时真是跟傻子一样,看见雷劫劈下来以为自己成了,马上就能飞升,哈哈大笑着追着雷跑,结果被劈了个外酥里嫩,两个人抬着她回了师门疗伤,然后上了三堂会审,直接因为杀害凡人押进了大牢,跟那群牛鬼蛇神在一起关了五十多年才放出来。
原本判的是一百年,但是升堂的时候她终于认识到了自己居然杀了那个知冷知热的爱人,只哭没说话,师父在底下大喊着什么“她成了她成了”,然后上头的评审官给她改成了五十年。
仙人杀人还要遭雷劈呢,更别说凡人杀凡人。
“那您跟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李尘生意识到这个野坟里埋的好像是自己的师丈,终于转了过去欠身鞠躬。
“我的意思是,你既然不知道自己喜欢不喜欢,杀了他就是。”妙玄散人语不惊人死不休,把脚从坟包上挪开,推翻了自己刚才的言论。
李尘生大为震撼,不知她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可是还没说出口来就被妙玄散人拽回了那方柴门。
班箐在天枢阁碰了一鼻子灰,陈重熙至少要两天才能赶过来,于是他又杀了个回马枪,师徒二人前脚刚走他就又上了云母山。
这回是他自己来。
两个弟子看着他,实在想把他直接打下去。
班箐搬了把椅子,直接坐到了人家门口,开始耍无赖做派:“他什么时候肯见我,我就什么时候走。”
两个人没理他,任由他坐在那蹲人。
一只羽毛极其华丽、身形比普通鸡大了一圈的大公鸡摇头晃脑地从门里探出头来,在地上转了两圈,最后坐在班箐脚底下不动了。
“回去,回去。”弟子拿扫帚戳着那只鸡肚子上的羽毛,鸡往那一坐纹丝不动。
班箐眼珠一转,微微一笑,故意俯身把那只鸡抱在了怀里。
普通的公鸡身上的臭味足够把人熏走二里地,但是这只家养鸡似乎是当宠物养的,身上不仅没有一点羽毛味,还隐隐有一股盐和醋混合的香味,闻起来足够令人垂涎三尺。
弟子没辙,怕真把这位师叔祖折进去,不得不主动搭话:“小公子,这鸡很重要,麻烦您还给我们。”
“一只鸡而已,我买了。”班箐双手托着它,装出来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我还挺——喜欢它的。”
谁说昧良心的话都不好使,班箐怕它把自己的衣服弄脏,底气越来越不足,声音也越来越小。
他掏出来一把金豆子给两个道童展示。
“……小公子,这可是只‘吞金兽’。”
班箐本还不信,只见接着那只鸡脑袋一伸,直接从他手里啄走了两块金子吞下来。
班箐笑容消失了,坐直了身子,瞪圆眼睛去看它。
那只鸡趁着他没收手,三两下又多吃了好几块来。
这么个吞金。
班箐脱手就把鸡丢了出去:“还给你们,皇帝来了都养不起它,还吃金子,貔貅吗。吃吃吃,我都吃不起这么好的。”
鸡扑棱了两下翅膀,依旧蹲在班箐脚下,等着他拿金子出来,无论如何也不肯回去。
小李:师父我想请教感情问题……
妙玄散人:什么,你问我咱家大门口那个坟是谁的?那我就要告诉你我当年杀夫证道被判五十年有期徒刑的不堪往事了!他只是没了命,但是我失去了五十年道行!我跟你说一点不后悔杀了他,我可是修无情道的怎么会有情情爱爱,我绝对绝对不爱他,我连他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都忘记了。你要是想也能去把班箐干死,不过我不建议——
小李(大为震撼):我不可能杀掉小班公子的!
妙玄散人:你个孽徒逆徒不肖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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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吞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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